厉景深开始抓她的衣角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苏晚也记不清了。
好像是从梦魇那次之后。
每晚助眠,他躺在躺椅上,她坐在沙发上,她的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流淌,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。
然后,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,他的手会伸过来,手指勾住她的衣角。
一开始只是轻轻勾住一点布料,像怕她走了一样。后来变成整只手攥着,攥得很紧,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。
苏晚没有抽开。
她知道,这是依赖。
是一个七年没有睡过好觉的人,在终于能安睡的时候,下意识地抓住了让他安睡的源头。
她的衣角,就是那个源头。
所以她任由他抓着。
有时候她需要去拿桌上的水,或者调整麦克风,会轻轻扯一下衣角。但每次一扯,厉景深在睡梦中就会皱起眉头,攥得更紧。
苏晚只好坐回去,由他抓着。
她在疗愈日志里写了一行字:
"患者的睡眠改善显著,但似乎对疗愈师产生了依赖。入睡时会不自觉抓住疗愈师的衣角,拉扯时会出现皱眉、攥紧等反应。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"
写完,她自己也答不上来。
从专业角度来说,患者对疗愈师产生依赖,是治疗过程中的正常现象。但过度依赖,会影响患者的独立恢复能力。
从个人角度来说,
苏晚不想从个人角度去想。
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契约,只是工作,只是疗愈师和患者之间的正常关系。
但她的衣角,每天晚上都被他攥着。
有一晚助眠结束,苏晚起身准备离开。
她站起来,动作很轻,怕吵醒他。
但厉景深还抓着她的衣角。
她的针织衫被他攥在手里,扯得有点变形。
苏晚弯下腰,轻轻掰他的手指。
一根,两根,三根。
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平时总是冰凉的,但今晚因为睡着了,有了一点温度。
苏晚掰到第四根的时候,厉景深的手指动了一下,攥得更紧了。
她放轻了动作,一根一根地,慢慢掰开。
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,
厉景深突然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到苏晚正弯着腰,一根一根地掰自己的手指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空气里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苏晚的手停在半空,还保持着掰手指的姿势。厉景深的手还停在她的衣角上,最后一根手指还勾着一点布料。
星空灯的点点光落在他们之间,明明灭灭。
厉景深先开口了。
"你要走?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。
"嗯。"苏晚说,"时间到了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"哦。"他说。
苏晚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被扯变形的衣角,然后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
"晚安。"她说。
"嗯。"厉景深说,"早点休息。"
苏晚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的走廊里,她靠在墙上,把手放在胸口。
她的心跳,很快。
刚才他醒来看她的那个眼神,她从来没有见过。
不是冷酷,不是疏离,是一种,很软的东西。
像一个孩子,看着自己最依赖的人。
苏晚摇了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。
苏晚,你清醒一点。这是契约,是工作。
但她的心跳,还是很快。
从那天之后,厉景深抓她衣角的次数,越来越多了。
有时候是在助眠开始的时候,他刚躺下,手就伸过来,勾住她的衣角。有时候是在助眠结束的时候,他半梦半醒,手伸过来,攥住她的衣角,不让她走。
苏晚没有阻止。
她知道,这是他的依赖。
是他七年冰封的心,第一次融化的迹象。
她不能阻止。
但她也不能让自己陷进去。
她在心里,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。
这只是契约,只是工作,只是疗愈师和患者之间的正常关系。
但她的衣角,每天晚上都被他攥着。
她的心跳,每天晚上都很快。
苏晚,你完了。
她在心里,对自己说。
你真的,完了。
有一天晚上,助眠结束后,厉景深又抓着她的衣角,不让她走。
苏晚弯下腰,轻轻掰他的手指。
"厉景深,"她说,"时间到了,我该走了。"
厉景深闭着眼,没说话,但手攥得更紧了。
"厉景深。"苏晚又喊了一声。
他还是没说话,但手指,慢慢松开了。
苏晚直起身,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
"晚安。"她说。
"嗯。"厉景深说,声音很轻,"明天,还来吗?"
苏晚的脚步,停住了。
她回过头,看着躺在躺椅上的男人。
他闭着眼,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,还保持着抓衣角的姿势,停在半空中。
"来。"苏晚说,"每天晚上九点,我都来。"
"嗯。"厉景深说,"那,晚安。"
"晚安。"
苏晚拉开门,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的走廊里,她靠在墙上,眼泪,突然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,
这个男人,太让人心疼了。
他明明那么依赖她,却不敢说出口。
他明明那么怕她走,却只能抓着她的衣角。
他明明,已经把她当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,却只能用"睡眠契约"的名义,把她留在身边。
苏晚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往电梯口走去。
她在心里,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管这是不是契约,不管这是不是工作,
她都会陪在他身边。
直到他的失眠,完全治好。
直到他,不再需要她的声音。
直到他,能自己一个人,安安稳稳地睡一整夜。
到那时候,她再离开。
但现在,
她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