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,馆子的生意好了起来。
回迁小区的入住率越来越高,两千多户,住得满满当当的。加上我这几年手艺没丢,甏肉还是那个味,老汤没断过,回头客越来越多。中午晚上,四张桌子坐满了,还有人打包带走。一天能卖一千五六,好的时候能上两千。
我雇了个人,帮厨的,叫小刘,二十来岁,外地来的,手脚麻利,人也老实。我教他切菜、备料、打荷,甏肉的方子还攥在我自己手里,老汤也是我自己续。不是不放心他,是这东西,得自己盯着。
春天的时候,我在馆子门口摆了个小桌子,卖蒸野菜。荠菜、马齿苋、扫帚菜、榆钱儿,都是从菜市场买的,新鲜。洗干净了,拌上面粉,上笼蒸,蒸熟了蘸蒜汁吃,五块钱一份。城里人稀罕这个,说吃着健康,一到中午,卖得挺快。
有天中午,我正在门口忙活,来了个老太太,拄着个拐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走到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
我抬头一看,愣了。
"张婶?"
她也愣了一下,然后眯着眼看我,看了半天,说:"你是……长安?"
我说:"是我,张婶,你咋来了?"
她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说"我在这小区里租了个车库,卖菜煎饼,听说这儿有个甏肉馆子,过来看看,没想到是你"。
我赶紧搬了个凳子,让她坐,给她倒了杯水。张婶老了太多了。我记得她在竹竿巷口卖菜煎饼的时候,四十来岁,手脚麻利,翻饼子的手快得很,鏊子上的饼子在她手里跟活了似的。现在呢,六十三了,头发全白了,手也抖了,端杯子的时候,水都晃出来一点。
"张婶,你还做菜煎饼呢?"我问。
"做,咋不做,做了一辈子了,闲不住。在小区里租了个车库,十来平,放个鏊子,就能干。老客人还找着来吃,说就认我这个味。"
"你身体咋样?"
"还行,就是血压高点,手有点抖,别的没啥。"
我们俩坐在门口,聊了半天。聊老街坊们的近况,聊这些年的变化。张婶说,老李家搬到高新区了,儿子出息了,在公司当经理。卖五金的老周,前两年走了,心梗,说没就没了。竹竿巷拆了以后,老邻居们散了,各奔东西,很少见面了。
"小伟呢?"我问。小伟是张婶的儿子,比我大两岁,以前在摊子上帮忙收钱,不爱说话。
"小伟在深圳,打工,结婚了,媳妇是湖南的,生了个小子,五岁了。一年回来一趟,过年的时候。"张婶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但我听出来一点孤单。
"你咋不跟他去深圳?"
"我去干啥,人生地不熟的,说话都听不懂。我在这儿,有老邻居,有菜煎饼摊子,自在。他在那边过得好就行。"
我没再问。给她端了碗甏肉干饭,说"张婶,你尝尝,还是以前的味不"。
她吃了一口,点了点头,说"嗯,是那个味,跟你爹做的差不多"。
我说:"我爹的方子,我一直照着做呢。"
她又吃了两口,说"长安,你爹是个好人,话少,心善。以前我摊子忙不过来,他还帮我搬过鏊子"。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张婶吃完了,要给钱,我不收,说"张婶,你能来就不错了,给啥钱"。她非要给,推来推去,最后我收了五块钱,意思了一下。
她走的时候,我送到门口,看着她拄着拐,一步一步地走,背影小小的,消失在小区的拐角。
后来我去过她的车库摊子一次。十来平的小车库,门口放着个鏊子,烧煤气的,不是以前那种烧煤的了。张婶站在鏊子后面,手里拿着个竹片,翻饼子,手还是抖,但翻得稳,饼子在鏊子上滋滋响,韭菜鸡蛋的香味飘出来。旁边有个小桌子,两个小马扎,有人坐在那儿吃,一边吃一边说"张婶,你这菜煎饼,还是以前的味"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她忙,我不想打扰她。看了一会儿,我转身走了,心里想,这人啊,跟这菜煎饼似的,看着普通,烙透了,就有味道了。
二强的超市越开越大了。原来一百多平,后来把旁边的门面也盘下来了,扩到两百多平,雇了两个人,一个收银,一个理货。他自己当老板,没事就往我馆子里跑,要碗甏肉干饭,加个卤蛋,坐在那儿吃,吃完了跟我聊天。
他胖了不少,肚子鼓起来了,头发也秃了,头顶亮堂堂的,周围剩一圈,跟个地中海似的。五十岁的人,看着像六十。
"长安,你说咱这一辈子,图个啥?"有天他喝了点酒,红着脸问我。
我说:"图个啥,图个吃饱穿暖,一家人平平安安。"
他说:"也是。我年轻的时候,想干大事,赚大钱,结果呢,开了个超市,混了个肚圆。"
我说:"你这不错了,超市开着,钱赚着,老婆孩子热炕头,还想啥。"
他嘿嘿笑,又灌了一口酒。
小宇上了初中,学习不错,班里前十名。这孩子,比我念书好,也比我有主意。他说以后要考大学,学食品工程,我说"学那干啥,回来开馆子得了",他说"谁跟你似的,一辈子窝在小馆子里"。我听了,也不生气,孩子有孩子的路,不能强求。
2021年,他考上了济南的大学,学食品工程,跟他说的一样。走的那天,我和苏晓燕送他到高铁站,他背着个大包,拉着个行李箱,进站的时候挥了挥手,说"爸妈回去吧"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站在进站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苏晓燕在旁边抹眼泪,我说"哭啥,孩子上大学,好事",说着,自己鼻子也酸了。
2024年,老运河改造完成了。
我去看了一次。水清了,以前那种发绿发臭的水没了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。岸边修了步道,铺了青砖,种了柳树、桃树、海棠,装了路灯,晚上亮起来,挺好看。还有亲水平台,有人在那儿钓鱼,有人在那儿散步,有人在那儿跳广场舞。
改造的时候,把老运河边的老房子全拆了,包括我们以前的馆子。现在那儿是一片绿地,种了树,修了亭子,根本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。
我站在以前馆子的位置,站了很久。脚下是草坪,旁边是步道,远处是运河水。什么都没了,六张方桌,大砂锅,煤炉,招牌,全没了。只有运河水,还在流,跟以前一样,不紧不慢的。
2026年冬天,我五十岁了。
馆子还在回迁小区门口,生意稳定,一天一千多,好的时候两千。我已经不怎么亲自下厨了,雇了两个师傅,一个帮厨小刘,一个炒菜的老王,都是我教出来的。甏肉还是我自己炖,老汤还是我自己续,别的菜,交给他们。我主要在前面招呼客人,收钱,跟老客人聊天。
娘七十六了,身体还硬朗,每天早上来馆子里帮忙剥蒜,择菜,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一边干活一边跟人聊天。她记性不如以前了,有时候跟人说着说着,就忘了刚才说啥了,但剥蒜的手还是利索,一头蒜,三两下就剥完了。
苏晓燕四十八了,在街道办干了一辈子,快退休了。她还是那样,干净,利索,有主意,家里的事都是她管,我只管馆子。下班了她就来馆子里帮忙,擦桌子,收碗,算账,忙到打烊,一起回家。
小宇二十三了,大学毕业,在济南找了个工作,食品厂的,搞研发。他说年底带女朋友回来,让我们看看。苏晓燕高兴得不行,天天念叨,说"不知道姑娘长啥样,人品咋样,家里是哪儿的",我说"你管那么多干啥,孩子愿意就行"。
二强五十了,跟我同岁,超市还开着,头发更秃了,肚子更大了。张婶七十一了,还在做菜煎饼,在车库里,手还是抖,但味道没变。老客人还找着去吃,说"就认张婶这个味"。
冬天的一个下午,天阴沉沉的,没太阳,冷。馆子里不忙,我跟娘说"我出去转转",娘说"去吧,多穿点"。
我穿了件厚羽绒服,戴上帽子,出了门,往老运河那边走。
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运河边。改造后的运河,确实好看。步道干净,树虽然冬天落了叶,但枝条整齐,路灯一排排的,挺气派。有几个人在散步,有个老头在钓鱼,还有一对小年轻在拍照。
河边有个卖糖葫芦的,推着个自行车,后座上插着个草靶子,上面插满了糖葫芦,红彤彤的,在阴天里格外显眼。
我走过去,说"师傅,来一串"。
他说"好嘞,山楂的,还是山药的?"
我说"山楂的"。
他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串,递给我,说"五块"。我掏了五块钱给他。
糖葫芦,山楂去核了,裹着糖稀,糖壳亮晶晶的,咬一口,咔嚓一声,糖壳碎了,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,在嘴里化开。酸得我眯了一下眼,然后又咬了一口。
我站在运河边,一边吃糖葫芦,一边看着运河水。
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,有几条小鱼在游。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,游来游去,一会儿扎个猛子,一会儿又冒出来。远处有座桥,桥上有车过,轰隆隆的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爹带我来运河边玩,给我买糖葫芦。那时候的糖葫芦,两毛钱一串,山楂不去核,咬一口,酸得直咧嘴,但还是爱吃。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,说"慢点吃,别噎着"。那时候觉得,糖葫芦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后来,我长大了,开了馆子,忙了,很少吃糖葫芦了。有时候看见卖的,也想买一串,但总忘了。今天站在这儿,吃着糖葫芦,才想起来,上一次吃糖葫芦,是啥时候来着?好像是小宇小时候,带他来运河边,给他买了一串,他吃了一半,剩下的我吃了。那也有十几年了。
四十四年了。
从1982年馆子开张,到2026年,四十四年。我从一个六岁的小孩,变成了五十岁的半大老头。头发白了一半,肚子微凸,手上有烫疤,是年轻时候学厨被油溅的。
那些人,爷爷、奶奶、爹、赵叔,都走了。爷爷1994年走的,奶奶1987年走的,爹2015年走的,赵叔1998年走的。一个一个,都走了。
娘还在,七十六了,还在馆子里剥蒜。苏晓燕四十八了,快退休了。小宇二十三了,在济南,说年底带女朋友回来。二强五十了,超市开着,头发秃了。张婶七十一了,还在做菜煎饼,手抖了,味没变。
一道道菜,甏肉干饭、糁汤、热豆腐、菜煎饼、夹饼、糊粥、筒子鸡、糟鱼、麻鸭卧雪、锅塌、炸藕盒、蒸碗、卤煮、羊汤、煎包、油旋、馓子、糖糕、腊八粥、饺子、长寿面、槐花饼、知了猴、腌咸菜、豆瓣酱、蒸野菜、糖葫芦……每一道,都是一个人,一段日子。
我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吃完,糖渣粘在胡子上。我用手背擦了擦,擦不干净,又用拇指蹭了蹭。
糖葫芦的竹签子,我拿在手里,看了看,然后走到旁边的垃圾桶,扔了进去。
转身,往馆子走。
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,一盏一盏的,沿着步道排开。风刮过来,有点冷,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,手插在兜里,低着头走。
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小区门口。馆子的灯亮着,透过玻璃门,能看见里面的人影。娘在门口择菜,坐在小板凳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把芹菜,一根一根地择。苏晓燕在擦桌子,拿着抹布,一张一张地擦,擦得认真。后厨冒着热气,从门帘缝里钻出来,白茫茫的一片。
我走到门口,推开了门。
一股热气扑过来,带着肉香,带着煤气味,带着人的味道。
我说:"我回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