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冬天，爹走了。
那年他六十七岁。中风之后，身体一年不如一年，左边身子越来越不利索，走路拖得更厉害了，话也说得少了。到了2015年，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，偶尔起来，在阳台上坐一会儿，看看楼下。
冬天刚入冬，他就开始咳嗽。一开始以为是感冒，吃了点药，没当回事。后来越来越厉害，喘不上气，脸憋得发紫。娘吓坏了，给我打电话，我从馆子赶回来，打了120，送了医院。
医生说是肺炎，加上心衰，情况不太好。在医院住了一个月，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，他能坐起来，喝两口粥，说两句话。不好的时候，昏迷，吸氧，医生下病危通知。
我那阵子馆子医院两头跑。白天在馆子里忙，中午炒两个菜，送到医院，喂爹吃。他吃得少，半碗饭，吃两口就饱了，剩下的我在走廊里扒拉两口。晚上在医院陪床，租个折叠床，躺在他旁边，听着他的呼吸声，时粗时细，时快时慢。
有天晚上，他睡不着，靠在床头，看着天花板。我坐在旁边，俩人都不说话。过了半天，他说："长安，你还记得你小时候，我教你切菜不？"
我说："记得，你说我拿刀的姿势不对，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，疼了我三天。"
他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没笑出来。"你那时候笨，拿刀跟拿锄头似的，我不拍你，你能学会？"
我说："学会了，现在切菜，谁都说我刀工好。"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呼吸均匀了，睡着了。我给他掖了掖被角，躺在折叠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半天没睡着。
苏晓燕下班了就来换我，让我回去歇会儿。娘也要来，我不让，她年纪大了，身体也不好，医院里熬人。
有天下午，爹精神好一点，靠在床头，看着窗外。窗外下雪了，不大，零零散散的，飘一会儿就停了。
他说："长安。"
我说："嗯，我在。"
他说："馆子的老汤，还在吧？"
我说："在呢，一直在用，没断过。"
他点了点头，又说："豆瓣酱，阳台上还有一罐，我去年做的，还没吃完。"
我说："知道，我看见了。"
他没再说话，闭上眼，歇了。
我坐在床边，看着他。他瘦了很多，脸上的肉都塌了，颧骨突出，胡子拉碴的，头发全白了。手背上全是针眼，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那天早上，爹走了。
走的时候很安静，没挣扎，没说什么。我握着他的手，一开始还有点温度，慢慢就凉了。监护仪上的线，从波动变成一条直线，嘀——的一声，长响。
医生过来，看了看，说"节哀"，然后拔了管子，走了。
我坐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，坐了很久。没哭，就是觉得空，心里像被掏了个洞，风往里灌。
苏晓燕来了，娘来了，二强来了。娘一进门就哭了，哭得站不住，苏晓燕扶着她。二强站在门口，红着眼圈，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葬礼比爷爷的简单。老街坊很多都不在了，有的搬走了，有的老了，有的也走了。来吊唁的，大多是亲戚和小区里的邻居，还有馆子的几个老客人。
葬礼上的菜，是我做的。蒸碗——小酥肉、黄焖鸡、丸子、藕夹、豆腐，一碗一碗蒸出来，摆在席上。还有大锅熬的白菜豆腐，就着馒头吃。来吊唁的人，吃完饭，走了。
爹的遗像，是前几年拍的，头发还没全白，穿着个灰夹克，面无表情，跟他生前一样。
出殡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没下雪，但风大，刮在脸上，跟刀子似的。我抱着遗像，走在前面。小宇跟在后面，十二岁了，半大小子，哭了一路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到了殡仪馆，火化，骨灰装在盒子里。我抱着盒子，去了公墓，下葬。墓碑上刻着"谢德顺 1948—2015"，下面是"爱子谢长安立"。
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。二强在旁边陪着我，也不说话。风刮过来，刮过墓园，刮过一排排的墓碑，呜呜地响。
回家以后，我在爹的屋里收拾东西。
他的东西不多。几件衣服，一双布鞋，一个搪瓷缸子，缸子上印着"为人民服务"，掉了漆。还有一本手写的菜谱，蓝皮的，封面磨破了，用线装订着，比爷爷的那本厚很多。
我翻开菜谱，里面是爹的字，一笔一画的，写得工整。每道菜都有方子，有做法，有心得。甏肉干饭、卤煮、煎包、炒腰花、烧罗汉珠、糖醋鲤鱼……一道一道，写得详细。有的页边上，还写着小字备注，比如"甏肉必须用五花肉，三层肥两层瘦，瘦了柴，肥了腻""卤煮的老汤，每次用之前要撇油，不然会腻""煎包的面，要和软一点，硬了不好吃"。
翻到糖醋鲤鱼那一页，页角折了个印，旁边写着"长安结婚那天做的，晓燕她爸说好吃"。我想起来了，2000年我结婚，婚宴上的菜是爹亲手做的，糖醋鲤鱼是压轴菜，端上来的时候，鱼嘴还在动，苏老师——那时候还不叫岳父——夹了一筷子，点了点头，说"还行"。那是他第一次夸我爹的手艺。
又翻到烧罗汉珠那一页，旁边写着"1991年庙会，长安跟对象逛庙会，回来做了一盘，他没吃几口，全让二强吃了"。我看着这行字，笑了。1991年，我十五岁，在太白楼庙会上第一次注意到苏晓燕，回来魂不守舍的，爹做了烧罗汉珠，我没吃几口，倒是二强，来家里玩，一口气吃了大半盘。那时候爹就看出来我心思不在吃饭上了，还记在了菜谱上。
这个老头，话少，心里啥都记着。
翻到最后，有一页，写着豆瓣酱的方子。
"黄豆三斤，洗净，泡一夜，上锅蒸熟，摊凉，拌上面粉，放在竹匾里，盖上稻草，发酵七天，长出黄毛即可。辣椒二斤，剁碎，花椒一两，八角五个，盐半斤，凉白开适量。发酵好的黄豆与辣椒等料拌匀，装入坛子，倒入凉白开没过，密封，放在太阳下晒，每天翻一遍，晒两个月，油亮发红即可。"
方子下面，还有一行小字："豆瓣酱这东西，方子都一样，差的是时间和耐心。晒不够，味就薄；翻不勤，就会坏。急不得。"
我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除了菜谱，还有一罐豆瓣酱。在阳台上，陶罐子，封着口，是爹去年夏天做的，还没吃完。我掀开盖子，一股酱香扑鼻而来，红油亮的，豆瓣酥烂，辣椒的香和黄豆的香混在一起，闻着就下饭。
我舀了一勺，拌了碗米饭，坐在阳台上吃。
吃了一口，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辣的，是那个味道——跟爹做的一模一样。咸香，微辣，醇厚，后味有一点点甜。我坐在阳台上，端着碗，一口一口地吃，吃到最后，碗底干干净净的。
那年夏天，我按照菜谱上的方子，做了一罐豆瓣酱。
买了三斤黄豆，泡了一夜，豆子泡得圆滚滚的，用手一捏就碎。上锅蒸熟，蒸了四十分钟，豆子面了，用手一捻就成泥。摊在竹匾里，摊凉了，拌上面粉，面粉不用多，薄薄一层就行，让每颗豆子都裹上粉。然后放在阳台上，盖上稻草，稻草是我从菜市场要来的，卖鸡的摊主那儿有，干净。
发酵的那七天，我每天都去看。第二天，豆子上开始长白毛，薄薄一层。第三天，白毛变成了黄毛，密密的，闻着有一股酱香味，还有点酸。第五天，黄毛更密了，颜色深了一点，香味更浓了。第七天，黄毛长满了，用手一摸，热乎乎的，闻着就是酱的味道了。
娘过来看了一眼，说"发得不错，跟你爹发的一样"。我说"是吗"，她说"嗯，你爹每年发酱，我都在旁边看，这个颜色，这个味，对"。
然后买了辣椒，二斤，红线椒，剁碎，加了花椒一两，八角五个，盐半斤，跟发酵好的黄豆拌匀，装进坛子，倒上凉白开，没过豆子，密封，放在阳台上晒。
每天早上，我起床第一件事，就是去阳台翻豆瓣酱。掀开盖子，用木勺慢慢翻，把上面的翻到底下，把底下的翻上来，让它晒得均匀。翻完了，再盖上盖子。
翻的时候，我总想起爹。以前在老房子，他每年夏天都做豆瓣酱，晒在院子里。每天早上，他搬个小板凳，坐在坛子旁边，弯着腰，用木勺慢慢翻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翻完了，盖上盖子，再去忙别的。那时候我不懂，不就是翻个酱吗，用得着天天翻？现在自己做了，才知道，不翻不行，不翻上面的晒焦了，底下的还没晒透，味道就不均匀。
晒了一个月的时候，我舀了一点尝，味还薄，辣是辣，香是香，但不醇厚，没有后味。我想起爹写的那行字——"差的是时间和耐心"，就接着晒，接着翻。
晒到两个月的时候，再尝，不一样了。油亮发红，酱香浓郁，咸香适口，后味有一点点甜。跟爹做的，差不多了。
豆瓣酱晒好那天，我舀了一勺，拌了碗米饭，坐在阳台上吃。苏晓燕过来，坐在我旁边，说"好吃不"，我说"好吃，跟爸做的一样"。
她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说："爸要是知道你学会了，肯定高兴。"
我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又扒了一口饭。
小宇放学回来，看见我在吃豆瓣酱拌饭，说"爸，你咋又吃这个"，我说"你爷爷做的酱，好吃"，他说"哦"，然后去写作业了。
孩子的悲伤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爹走的时候，他哭了一路，哭了好几天。过了一个月，就该玩玩该吃吃了，偶尔提起爷爷，说"爷爷以前给我买糖葫芦"，说完就完了，也不难过。
我不行。我到现在，有时候在馆子里忙，听见后厨有铁勺碰锅沿的声音，会愣一下，以为是爹在炒菜。愣过神来，才想起来，他不在了。
有天晚上，馆子打烊了，我一个人在后厨收拾，看见那把大铁勺，挂在墙上，是爹用了三十年的那把。我取下来，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勺柄磨得发亮，是爹的手磨的。
我握着铁勺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挂回去，关了灯，锁了门，回家了。
爹走后的第一个年，家里冷清了不少。以前过年，爹虽然话少，但他在，家里就有主心骨。他不在了，娘坐在沙发上，时不时地往阳台看，看一眼，叹口气，再看一眼。
年夜饭，我做的。按照爹的菜谱，做了甏肉、卤煮、蒸碗、糖醋鲤鱼，还有娘爱吃的炒藕丝。苏晓燕包了饺子，白菜猪肉馅的。小宇在旁边捣乱，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，跟他小时候一样。
吃饭的时候，娘多摆了一副碗筷，放在爹的位置上。我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给那副碗里夹了一块甏肉，放在那儿。
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饭，没人提爹，但都知道，桌上少了一个人。
窗外有人放烟花，砰的一声，炸开了，五颜六色的，照在窗户上。小宇跑到窗边看，喊"妈，你看这个好看"。
我坐在桌子旁边，端着酒杯，喝了一口。酒是爹生前爱喝的那种，济宁本地的白酒，十块钱一瓶，辣嗓子。
我喝了一口，辣得直皱眉，然后又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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