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春天,我们回迁上楼了。
房子在回迁小区的六号楼,十八层,我们家在十一楼。两室一厅,七十八平,有暖气,有煤气,有电梯,比老房子好太多了。拿钥匙那天,娘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摸摸墙,摸摸窗户,说"这房子,亮堂"。
亮堂是真亮堂。老房子的窗户小,还糊着一层旧塑料布,白天屋里都得开灯。这房子的窗户大,朝南,阳光一进来,满地都是。小宇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喊"妈,咱家有电梯!"
苏晓燕忙着收拾,擦窗户,拖地板,归置东西。我在阳台上抽烟,看着楼下。小区是新的,树还没长起来,光秃秃的。路上人不多,偶尔有个搬家的车进出。远处能看见老运河的方向,但被楼挡住了,看不见水。
住楼房跟住平房,真不一样。
老房子,推门就是街,街坊四邻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买个酱油的功夫,能跟三个人聊天。住了楼房,门一关,谁也不认识谁。对门住了半年了,我就见过人家两次,一次是在电梯里,点了个头,一次是在楼下倒垃圾,又点了个头。连人家姓啥都不知道。
娘不习惯。以前在老房子,她一天能往街上跑八趟,买个菜,聊个天,送个东西。现在住了楼房,她下楼得换鞋,得等电梯,下去了也没地方去,小区里都是生人。她坐在阳台上,一坐就是半天,看着楼下发呆。
"这楼房,跟鸽子笼似的。"她跟我说。
我说:"妈,慢慢就习惯了。"
她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爹更不习惯。2010年冬天,他中了一次风。
那天早上,我在馆子里忙活,娘打来电话,声音都变了,说"长安你快回来,你爹不对劲儿"。我关了火,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跑。到家一看,爹坐在沙发上,左手耷拉着,嘴角有点歪,说话含含糊糊的,说"左边……麻……拿不住……"
我赶紧打了120。救护车来的时候,爹已经站不住了,两个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。娘在旁边哭,说"早上还好好的,吃了两个馒头,咋说不行就不行了"。
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命是保住了,但左边身子不利索了,左手使不上劲,左腿走路有点拖,得拄个拐。医生说,恢复得不错,送来得及时,再晚半小时,可能就瘫了。
出院那天,我推着轮椅,把爹接回家。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,一句话不说。到了家,我扶他下车,他拄着拐,一步一步地挪,挪了半天才进门。进门以后,他坐在沙发上,喘了半天,说"以后……怕是干不了活了"。
我说:"爸,你好好养着,馆子有我呢。"
他没接话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那只手,以前翻铁勺、切菜、揉面,啥都能干,现在连筷子都拿不住了。
医生说,恢复得不错,但以后不能累着,不能生气,烟最好戒了。烟他没戒,但抽得少了,一天三四根。娘把他的烟藏起来,他就自己摸,摸不着就发脾气,娘也没办法,由着他抽。
上楼以后,爹大部分时间坐在阳台上。阳台朝南,有太阳,暖和。他搬了个藤椅,上面铺了个棉垫,坐在那儿,看楼下的人来人往。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,话也不说。
我问他:"爸,闷不闷?"
他说:"不闷,看挺好。"
我知道他闷。他在老房子的时候,虽然馆子关了,但还能在门口坐坐,跟路过的老街坊打个招呼。现在呢,楼下都是生人,没人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人家。
馆子是2011年秋天重新开的。在回迁小区门口,租了个小门脸,四十多平,比老馆子小了一半。摆了四张桌子,后厨更小,转个身都费劲。
招牌还是那块旧的,"谢家甏肉干饭",我重新刷了遍漆,把掉了的字补上了。挂上去那天,二强过来帮忙,踩着梯子拧螺丝,拧完了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"长安,又开张了"。
我说:"又开张了。"
开张那天,没搞什么仪式,就放了一挂鞭炮。娘在门口撒了点糖,说图个吉利。来吃饭的人不多,都是小区里的住户,尝个新鲜。第一天卖了三百多块钱,去掉成本,赚了不到一百。
头一个礼拜,生意不好。一天两三百,有时候还不到。小区里的人,大多自己在家做饭,偶尔出来吃一顿,也不一定选我家。我心里着急,但面上不露,每天照样早起,买肉,炖肉,开门,迎客。
我心里有点凉。老馆子最红火的时候,一天能卖两千多。现在三百多,差太远了。
苏晓燕说:"刚开张,慢慢来,回头客多了就好了。"
我说:"嗯,慢慢来。"
话是这么说,但我心里着急。房租一个月一千二,加上水电煤气,一个月固定支出就两千多。一天卖三百,一个月才九千,去掉成本,刚够保本。
有天中午,来了个老头,七十多岁,拄着个拐,进门就说"来碗甏肉干饭"。我给他盛了一碗,端上去。他吃了一口,愣了一下,然后又吃了一口,抬头看我,说"你这肉,跟老运河边谢家馆子的味,咋这么像?"
我说:"我就是谢家馆子的,谢德顺是我爹。"
老头眼睛亮了,说"哎呀,老谢的儿子!我以前在码头扛包,天天在你家馆子吃饭,你爹的甏肉,我吃了十几年!后来馆子拆了,我还以为吃不着了呢,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!"
那天他吃了两碗甏肉干饭,加了两个卤蛋,吃完了抹了抹嘴,说"就是这个味,没变"。临走的时候,他说"我跟小区里的老哥们说说,让他们都来吃"。
从那以后,生意慢慢好了起来。那个老头,姓王,以前是码头工人,退休后在这个小区买了房。他果然带了一帮老哥们来,都是以前在运河边干活的,吃了我家的甏肉,都说"是那个味"。口口相传,来的人越来越多。到了年底,一天能卖七八百了。
二强在小区门口也开了个超市,比我的馆子大,一百多平,烟酒糖茶、日用百货,啥都卖。他生意不错,小区里两千多户,就他一个超市,不愁卖。他雇了个小姑娘看店,自己当甩手掌柜,没事就往我馆子里跑,要碗甏肉干饭,坐在那儿吃。
"长安,你这肉,还是那个味。"二强一边吃一边说。
"那当然,方子没变。"
"就是地方小了点,以前六张桌子,现在四张,高峰期还得等位。"
"能开起来就不错了,还挑啥。"
二强嘿嘿笑,又扒了两口饭。
小宇九岁了,上小学三年级,就在小区旁边的实验小学。这孩子,已经完全是城里孩子的样子了。穿运动鞋,背双肩包,说话带普通话,偶尔蹦出两个英语单词。老房子的事,他基本不记得了,只记得"以前住的地方有运河",再问,就说不上来了。
有天晚上,他写作业,问我:"爸,什么是知了猴?"
我愣了一下,说:"你忘了?去年夏天咱还摸过呢。"
他想了半天,说:"好像有点印象,是不是在树上爬的那个?"
我说:"对,炸了吃,香得很。"
他说:"哦,我想起来了,好吃。爸,咱啥时候再去摸?"
我说:"等有空了吧。"
其实我知道,没地方摸了。运河边的那片树林,早就砍了,盖了楼。知了猴都没了,上哪摸去。
秋天到了,娘开始腌咸菜。
以前在老房子,院子里有口大缸,每年秋天,娘都买上百斤萝卜、芥菜、黄瓜,洗干净,一层菜一层盐,码在缸里,压上大石头,腌上一冬天。那咸菜,脆生,咸香,就着稀饭吃,能吃一冬天。
现在住了楼房,没院子了,只能在阳台上腌。大缸搬不上来,也放不下,娘就买了两个陶坛子,小的,一个能装二十来斤。
买了萝卜、芥菜、黄瓜,还有几斤辣椒。娘在厨房里洗,洗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沥干水。我在旁边帮忙,把萝卜切成条,芥菜切成块,黄瓜切成段。
"妈,今年咋腌这么少?"我说。
"坛子小,能腌多少。以前大缸,一次腌一百斤,吃一冬天都吃不完。现在这两个坛子,满打满算四十斤,够吃就不错了。"
娘把菜一层一层码进坛子里,撒上盐,放上辣椒、花椒、八角,最后倒上凉白开,没过菜。盖上盖子,坛沿上加点水,密封。
"行了,腌上一个月就能吃了。"娘拍了拍手上的盐,擦了擦围裙。
两个坛子摆在阳台上,靠着墙,不占地方。娘每天都要过去看看,掀开盖子闻闻,再盖上。
一个月后,咸菜好了。娘开了一坛,夹了几块萝卜出来,切成丝,淋上点香油,端上桌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围着桌子吃饭。稀饭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就着咸菜丝,还有娘蒸的馒头。
爹夹了一筷子咸菜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没说话。
娘问:"咋样?"
爹说:"还行。"
娘说:"啥叫还行,好不好吃你给个痛快话。"
爹又嚼了两口,说:"不如以前的好吃。"
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说:"你嘴刁!以前的咸菜是用院子里的大缸腌的,百十斤菜压在一块儿,那味儿能一样吗?现在用小坛子,就腌那么点,能出那个味就不错了。"
爹没接话,又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。
我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我知道,不一样的不是坛子,也不是菜。老房子的咸菜,是大缸腌的,压着大石头,在院子里风吹日晒,腌出来的菜,有太阳的味道,有土的味道。楼房的咸菜,是小坛子腌的,在阳台上,隔着玻璃,太阳都晒不透。
但我没说。说出来,娘又该念叨了。
冬天来了,小区里供暖了,屋里二十多度,穿单衣都不冷。老房子冬天,屋里跟冰窖似的,得穿棉袄,晚上睡觉得灌热水袋。现在好了,暖气一供,屋里暖烘烘的,小宇写作业再也不冻手了。
但爹还是冷。他左边身子血液循环不好,冬天总说左边凉,像有风吹着。娘给他做了个棉套袖,套在左胳膊上,又找了个热水袋,灌上热水,让他揣在左边怀里。
有天晚上,我从馆子回来,看见爹坐在阳台上,藤椅上盖着被子,手里攥着热水袋,看着窗外。窗外黑糊糊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远处楼上的灯光,一闪一闪的。
我走过去,说:"爸,回屋吧,阳台上凉。"
他没动,过了一会儿说:"长安,你说这运河,现在咋样了?"
我说:"还那样吧,水照流,船照走。"
他说:"好久没去看看了。"
我说:"等天暖和了,我推你去看看。"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我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黑糊糊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知道,老运河就在那边,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就到。水还在流,跟以前一样,不紧不慢的。
馆子的生意,到了年底,好了一点。回头客多了,小区里的人吃惯了我家的甏肉,中午晚上都来。一天能卖七八百了,去掉成本,一个月能赚个两三千。虽然不多,但够过日子了。
苏晓燕说:"你看,我说慢慢来嘛,这不好起来了。"
我说:"嗯,好起来了。"
其实我知道,这才哪到哪。老馆子最红火的时候,一天两千多,现在七八百,差着一截呢。但我也知足,能开起来,能赚钱,能养活一家人,就不错了。
年根底下,下了一场雪。雪不大,薄薄一层,落在小区的路上、树上、车上。小宇高兴得不行,拉着我下楼堆雪人。我们在楼下的空地上,滚了两个雪球,一大一小,堆了个雪人。小宇找了两个煤球当眼睛,一根胡萝卜当鼻子,又把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。
爹在阳台上看着,嘴角动了动,笑了。
娘在厨房里忙活,蒸馍,炸丸子,准备过年。苏晓燕在擦玻璃,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楼上的窗户,亮着灯,冒着热气。心里想,这就是家了。虽然不是老房子,没有运河,没有大院子,但有暖气,有煤气,有电梯,有一家人。
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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