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搬家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938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2009年的夏天,热得邪乎。

老房子里那台旧电扇转了十几年了,扇叶上积着灰,转起来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。小宇光着膀子在凉席上滚来滚去,背上起了一片痱子,娘用马齿苋煮了水给他擦,擦了两天,消了点,一出汗又起来了。

馆子已经关了。门上贴了张白纸,写着"暂停营业",是我写的,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。关了有一个多月了,新店面一直没找着。回迁房还没盖好,说是2011年才能交,这中间两年,我们一家得租房子住。

我那阵子天天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,看门面。合适的太贵,一个月光租金就两千多,我掏不起。便宜的位置孬,在胡同深处,没人去。转了一个多月,没个结果。苏晓燕在街道办上班,工资不高但稳定,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。我没收入,坐吃山空,心里慌得很。

有天晚上,苏晓燕跟我说:"要不先找个活干着,馆子的事慢慢来。"

我说:"我除了做饭还能干啥?"

她说:"去饭店给人打工也行啊,先挣着钱。"

我没接话。给人打工?我自己开了四年馆子了,现在去给别人打下手,脸上挂不住。但我也知道,她说得对,一家子要吃饭,不能干等着。

有一回,我在南门口看见一个门面,原来也是个饭馆,老板不干了,要转让。位置不错,临街,六十多平,我进去看了看,灶台、桌椅、冰柜都有,接手就能干。我问老板转让费多少,他说八万,房租一个月三千。

八万。我手里全部积蓄加起来,才五万出头。我说"老板,能不能便宜点",他摇了摇头,说"这价已经很低了,你不要,后面还有人等着看呢"。

我出来了,站在门口,抽了根烟。南门口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我站在那儿,觉得自己特别渺小。五万块钱,连个转让费都不够,还开啥馆子。

回家的路上,经过老运河,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水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地流。我想,我爹开馆子的时候,手里有多少钱?那时候他从码头扛包攒了点钱,租了个门面,买了锅碗瓢盆,就开起来了。那时候便宜,房租一个月几十块钱,现在呢,啥都涨了,就是我的积蓄没涨。

爹的身体越来越差。高血压、关节炎,加上前年查出来的冠心病,医生说不能累着,不能生气。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,偶尔起来,搬个小马扎在门口坐一会儿,看着运河发呆。烟倒是没戒,一天抽半包,娘骂他,他也不吭声,照旧抽。

有天下午,我从外面看门面回来,看见爹坐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走近了一看,是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大铁勺。勺柄磨得发亮,勺头边上缺了个口。他就那么攥着,看着运河,一句话不说。

我站在他身后,没出声。站了一会儿,我说:"爸,回屋吧,外面热。"

他没动,过了半天才说:"这勺子,跟了我三十年了。"

我说:"嗯,收好了,以后还用。"

他把铁勺递给我,说:"你收着吧,我用不上了。"

我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铁勺上还沾着一点油渍,是甏肉的油。

老街坊走得差不多了。

东边胡同里的老李家,开春就搬了,儿子在高新区买了房,一百二十多平,带电梯。老李走那天,来馆子里坐了一会儿,说"长安啊,以后吃不着你家的甏肉了",我说"李叔,等我重新开了,你过来,我给你免单"。他笑了笑,没说话,走了。

西边卖五金的老周,搬到了王母阁那边。张婶的菜煎饼摊子也没了,听说在亲戚家借住,等回迁。整条街上,剩下的没几户了,晚上黑灯瞎火的,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

以前这个时候,街上热闹着呢。吃完饭,街坊们搬着小板凳在门口乘凉,摇着蒲扇聊天,小孩跑来跑去。运河边的树林里,有人摸知了猴,有人下象棋,有人拉二胡。现在呢,走在街上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
有天下午,对门的刘婶过来了,拎着一兜子桃子,说是自家树上结的,给我们尝尝。刘婶六十多了,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,男人前几年走了,一个人过。她也要搬了,儿子在青岛,接她过去住。

"长安啊,我后天就走了,来跟你说一声。"刘婶把桃子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。

我说:"刘婶,去青岛好,儿子在身边,有个照应。"

她叹了口气,说"好是好,就是舍不得这地方。住了四十年了,闭着眼都能摸到厕所,到了青岛,人生地不熟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"。

我说:"慢慢就熟了,到哪儿都有邻居。"

她摇了摇头,说"不一样,老街坊跟新邻居,能一样吗。我在这儿,你娘借我碗醋,我借你娘头蒜,来来往往的,都是情分。到了青岛,对门住的是谁我都不知道"。

我没接话。她说的是实话,我也不知道该咋劝。

刘婶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要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"长安,你爹那馆子,以后还开不?"

我说"开,等回迁了,在小区门口再开一个"。

她点了点头,说"开就好,你家的甏肉,我吃了二十多年,以后吃不着了,还怪想的"。

说完,她走了,背影小小的,一步一步地挪,走到胡同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那兜子桃子,我放了两天,没人吃,后来坏了,扔了。

二强倒是常来。他还没搬,在等回迁,没事就往我这儿跑,拎两瓶啤酒,弄两个凉菜,坐在馆子里喝。

"长安,你说这以后住了楼房,还能这么喝酒不?"二强灌了一口啤酒,打了个嗝。

"咋不能,楼房里也有桌子。"

"那不一样,楼房里关着门,谁也不认识谁,喝着没劲。"

我没接话。他说的是实话,但我不想承认。

七月底的一个傍晚,天刚擦黑,小宇拽着我的衣角说:"爸,咱去摸知了猴呗。"

我愣了一下。这孩子,五岁了,还没摸过知了猴。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一到夏天傍晚,拿着手电筒就往树林里钻,一晚上能摸二三十个,回来用盐水泡上,第二天炸了吃,香得很。

"中,走。"我说。

我找了个旧手电筒,装了两节电池,又拿了个塑料瓶子,瓶盖上扎了几个眼透气。小宇兴奋得不行,换了双旧球鞋,拉着我就往外跑。

运河边的那片树林还在,但已经被围起来了,蓝色的铁皮围挡,上面喷着"拆"字。我们从一个缺口钻进去,里面的草长得老高,没过了小宇的腰。蚊子多,一进去就围着人转,我拍了两下,拍死一只,手上沾着血。

"爸,知了猴在哪呢?"小宇压低声音问,好像怕吓跑了什么。

"在树上,刚从土里钻出来,往树上爬呢。你看树干,仔细看,一个黄褐色的小东西。"

我打开手电筒,光柱扫过一棵老柳树的树干。照了一圈,没找着。又换了一棵,在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,看见一个黄褐色的小东西,正慢慢往上爬,六条腿一动一动的。

"看见了!"小宇叫起来,"爸,那个是不是?"

"是,轻点,别吓着它。"

小宇伸出手,又缩回来,说:"它会不会咬人?"

"不咬人,它就会爬树,嘴都没长全呢。你捏住它,放瓶子里。"

小宇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知了猴的后背,赶紧扔进瓶子里,然后咯咯地笑。那个笑,在空荡荡的树林里传得老远,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。

我们摸了一个多小时,抓了十几个。中间有一次,小宇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发现了两个,高兴得跳起来,差点把瓶子摔了。还有一次,他摸到一个已经蜕了壳的,嫩绿色的,翅膀还没展开,他说"这个好看",舍不得放瓶子里,捧在手心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放了。

回家的路上,他抱着瓶子,跟宝贝似的,走两步就低头看看。衣服被草汁染绿了,手上沾着泥,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。

回到家,娘把知了猴倒在盆里,用清水淘了两遍,然后撒上盐,倒上水,泡上。"泡一晚上,把泥吐干净,明儿炸了吃。"

小宇蹲在盆边看了半天,问:"奶奶,它们会不会死?"

娘说:"傻孩子,本来就是吃的。"

小宇没再问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跑出去玩了。

第二天中午,娘烧了油锅。油是花生油,倒在铁锅里,烧到七成热,把泡好的知了猴沥干了,一个一个下进去。滋啦一声,油花四溅,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,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。炸到金黄酥脆,捞出来,控控油,撒上点盐面,端上桌。

小宇不敢吃,盯着盘子看了半天,咽了口唾沫。我捏起一个,咬了一口,咔嚓响,外酥里嫩,咸香适口。

"好吃,你尝尝,不骗你。"

小宇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"爸,真好吃!"

他一口气吃了五六个,嘴角都是油,手上也油乎乎的。爹坐在旁边,没吃,看着小宇吃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
"爸,你也吃两个。"我说。

他摇了摇头,说:"牙口不行了,咬不动了。"

我没再劝。我知道,他不是咬不动,是没心情。

那是我们在老房子里吃的最后一顿知了猴。

八月中旬,搬家的日子定了。租的房子在越河那边,一个老单元楼的三楼,两室一厅,月租六百块钱。地方不大,墙皮有点脱落,但有自来水,有煤气,能住。

搬家前一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馆子里待到很晚。

六张方桌,已经搬出去四张了,剩下两张靠墙放着。后厨的大砂锅还在,煤炉拆了,灶台上蒙着一层灰。墙上贴着的"本店特色"菜单,边角卷起来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,上面写着"甏肉干饭 5元""卤煮 8元""煎包 1元/个"。

我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,抽了根烟。

1982年,我爹开了这个馆子,那时候我六岁。二十七年了,我从一个在馆子里钻来钻去的小孩,变成了这个馆子的主人。现在,它要关了。

不是永远关,是暂时的。等回迁房下来,在小区门口再找个门面,重新开。但我心里没底。重新开,还能有以前的客人吗?还能有以前的味道吗?以前的客人,有的搬走了,有的老了,有的不在了。味道呢,煤炉换成了煤气灶,大砂锅换成了不锈钢桶,能一样吗?

我掐了烟,站起来,走到后厨。大砂锅里还留着一点老汤,已经凝住了,上面一层白油。我找了个盖子盖上,心想,这汤得带走,到了新地方还能用。

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灶台。煤炉拆了,灶台上空落落的,只有那把大铁勺挂在墙上,还有一把菜刀,一块案板。我突然想,最后再炖一锅甏肉吧,在这个灶台上,最后炖一次。

我从冰箱里翻出一块五花肉,还剩二斤多,是前几天买的,本来打算自己吃的。我把肉切成长条,下开水里焯去血沫,捞出来,码在大砂锅里,倒上酱油,抓了一把八角桂皮,添上老汤,又加了点水。

煤炉没了,我用煤气灶,小火,咕嘟着。

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酱油的香味,八角桂皮的香味,混在一起,弥漫了整个馆子。我坐在灶台旁边,看着锅,听着肉响,什么也没想,就那么坐着。

炖了两个多小时,肉烂了,汤浓了。我关了火,掀开锅盖,一股热气扑过来,肉香扑鼻。我用铁勺翻了翻,肉色红亮,颤巍巍的,用筷子一戳就透。

我盛了一碗,浇了点汤,就着白天剩下的一个馒头,吃了。

好吃。还是那个味,跟我爹做的一样,跟我做了四年的一样。但吃着吃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这是在这个馆子里,最后一锅甏肉了。以后,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这个灶台上炖肉。

吃完了,我把锅刷了,把灶台擦了,把铁勺挂回墙上。一切都收拾干净了,跟每天打烊一样。但我知道,明天不会再开火了。

又走到门口,抬头看招牌。

"谢家甏肉干饭",六个字,木头的,红底黄字,漆都掉了,边角也裂了,"饭"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了。这招牌挂了二十七年,风吹日晒,早就旧了。

我搬了个凳子,站上去,把招牌上的螺丝一个一个拧下来。螺丝锈了,拧着费劲,我用扳手别了半天才拧下来。拧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招牌不重,十来斤,但我抱在怀里,觉得沉。

我把招牌靠在墙边,用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。擦完,找了块旧布包起来,绑在三轮车后面。

回到屋里,我又坐了一会儿。听见运河里有船过,柴油机的声音,突突突的,越来越远。

第二天一早,搬家公司的车来了。其实也没啥可搬的,家具大部分都旧了,能扔的扔,能带的带。娘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,连个用了十几年的洗菜盆都要带上,盆底已经漏了个小眼。

"妈,这盆都漏了,带它干啥,到那边买个新的。"

"漏了补补还能用,扔了怪可惜的。你爸我俩那时候,啥东西不是用了又用。"

我没再说啥,由着她。

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着人搬东西,一句话不说。苏晓燕抱着小宇,小宇还没睡醒,揉着眼睛,问"妈,咱去哪"。

东西装完了,搬家公司的人说"师傅,还有啥要搬的不",我看了一圈,说"没了"。

我最后一个进屋,每个房间看了一遍。后厨、前厅、里屋、爹娘的屋子、我和苏晓燕的小屋,还有小宇出生后搭的小隔间。每间屋子都空了,墙上还留着家具靠过的印子,地上有扫不干净的灰。小宇小时候在墙上画的画还在,歪歪扭扭的,一个太阳,一个人,写着"爸爸"。

我关了灯,锁了门。

钥匙交给拆迁办的人,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勾,说"行了,可以走了"。

我骑上三轮车,苏晓燕和小宇坐在后面的行李上。小宇问:"爸,咱们去哪?"

我说:"回家。"

三轮车蹬起来,吱呀吱呀响。经过馆子门口的时候,我没回头。后面的招牌在三轮车上晃了晃,碰了一下车帮,发出一声闷响。

运河里的水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地流着。岸上的老槐树,叶子被晒得打了卷。蝉在树上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

我蹬着三轮车,越走越远。老房子在身后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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