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春天,拆迁的消息就传开了。
先是有人在胡同口贴了张公告,红纸黑字,写着"旧城改造项目公示",下面列了一大串街名胡同名,我们这条街就在里头。公告贴出来那天,围了一圈人,有戴眼镜的,有抽烟的,有抱孩子的,都在那儿看,看完了就议论。
"真拆啊?"
"那还有假,公告都贴出来了。"
"拆了住哪去?"
"说是回迁,等个三五年就回来了。"
"三五年?谁知道呢。"
我站在人群后头,看了一眼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馆子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六年了,从我六岁那年开张,到现在我三十二岁,半辈子都在这条街上。说拆就拆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回到馆子,娘正在择菜,爹坐在门口剥蒜。我说:"妈,街上贴公告了,咱这条街要拆。"
娘手里的菜停了一下,说:"真的假的?"
"真的,红纸黑字,都围着看呢。"
娘没说话,继续择菜,但择得慢了,一根豆角择了半天。爹在门口,剥蒜的手也停了,坐在那里,看着运河,半天没动。
那阵子,整条街都在议论拆迁的事。
有人高兴,有人愁。高兴的是年轻人,早就不想住老房子了,没暖气没煤气,冬天冷夏天热,拆了能住楼房,有暖气有煤气有电梯,多好。愁的是老年人,住了一辈子的地方,街坊四邻都熟,拆了各奔东西,以后见面就难了。
过了大概一个礼拜,拆迁办的人来了。
两个人,一个年轻的,一个年纪大的,拿着卷尺和记录本,挨家挨户地量房子。量到我们家的时候,年轻的那个拿着卷尺量了量屋子的长宽,年纪大的在本子上记。我娘在旁边问:"同志,这咋补偿啊?"
年纪大的说:"按面积补,一平米换一平米,回迁的时候多退少补。"
娘说:"那馆子呢?馆子是门头房,跟住房一样补?"
年纪大的说:"门头房有门头房的标准,到时候会有详细的补偿方案,贴出来你们就知道了。"
娘还想问,人家已经走了,去量下一家了。
爹全程没说话,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量完了走,然后转身进了屋,坐在小板凳上,又开始剥蒜。但那天他剥蒜剥得特别慢,一头蒜剥了半天,蒜皮扔了一地。
二强是最高兴的一个。他跑来跟我说:"长安,终于要拆了!我早就不想住这破房子了,一下雨就漏,冬天冻得跟孙子似的。拆了咱住楼房,有暖气,冬天穿背心都不冷。"
我说:"你就知道暖气,馆子咋办?拆了我上哪开馆子去?"
二强说:"那还不好办,找个新地方呗。现在到处都在盖楼,门头房多的是。"
我说:"说得轻巧,门头房不要钱啊?租金贵得要死。"
二强说:"那怕啥,你手艺好,在哪开不行?"
我没说话。手艺是一回事,地方是另一回事。老馆子有老客人,都是熟脸,吃了十几年了,换了地方,人家还来不来,谁知道呢。
张婶那阵子愁得不行。她的菜煎饼摊子就在竹竿巷口,摆了二十多年了,拆了摊子就没了。她跑来跟我娘说:"李姐,你说这可咋办,我就靠这个摊子过活呢,拆了我干啥去?"
娘说:"别急,总会有办法的,到时候在回迁的地方再摆个摊呗。"
张婶说:"回迁?猴年马月的事,这几年我喝西北风啊?"
娘说:"先别想那么远,走一步看一步。"
张婶叹了口气,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背有点驼了,头发白了不少,走路慢悠悠的。她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儿子,靠个菜煎饼摊子过了二十多年,现在摊子要没了,她能不急吗。
还有住在胡同口的刘大爷,七十多了,在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。听说要拆,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,见人就说:"拆啥拆,我这把老骨头了,搬啥家,死也死在这儿。"人家劝他,他也不听,就坐在那里,看着街,一看就是一天。
爹那阵子话更少了。
以前他还跟娘说两句话,跟小宇玩一会儿,现在整天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着运河,一看就是半天。烟抽得更凶了,一天能抽一包,娘说他:"你少抽点,抽多了咳嗽。"他也不吭声,该抽还是抽。
有天晚上,我听见他跟娘说:"这馆子,开了二十六年了。"
娘说:"我知道。"
爹说:"你说拆就拆了?"
娘说:"那有啥办法,政府要拆,咱还能不让拆?"
爹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"我十六岁就在码头上扛包,后来学厨子,三十四岁开了这个馆子,一干就是二十六年。这二十六年,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,哪天不是忙到黑天。现在说拆就拆了,我这心里头……"
他没说完。娘说:"我知道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但有啥办法呢,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搬来搬去的吗。咱从越河边搬到运河边,不也过来了。"
爹说:"那不一样。"
然后就不说话了。我在隔壁屋里听着,心里头也不是滋味。
找新店面的事,我跑了半个月。
先是在附近找,老运河周边,南门口、太白楼一带,门头房倒是有,但租金贵得吓人,一间二十平的小门脸,一个月要两千多,比我现在这个房子贵了三倍都不止。我算了算账,一个月挣的钱,交了租金就没多少了,一家子吃啥喝啥。
南门口有个门头房,位置不错,人流量大,我去问了问,房东是个中年男人,张嘴就要三千五一个月,还得半年一交,另外还要两万的转让费。我一听就傻了,转让费?啥转让费?他说"这地段好,我装修过,你接手就能干"。我看了看,里面就刷了层白墙,铺了地砖,啥装修啊,就要两万转让费。我没接,走了。
后来又往远处找,城东、城西都跑了。城东有个新小区,门口有门头房,租金不贵,一千五一个月,但小区还没住满人,入住率不到三成,白天街上都没几个人,开了也白开。城西有个老小区,人气旺,但门头房都满了,好不容易有个转让的,面积太小,才十二平,摆两张桌子都费劲,我那套厨具都放不下。
跑了半个月,腿都细了,鞋都磨破了一双,也没找到合适的。
苏晓燕说:"别急,慢慢找,实在不行先在家歇一阵子,等回迁了再开。"
我说:"歇一阵子?一家子吃啥?小宇上学不要钱啊?"
苏晓燕说:"我不是还有工资吗,先紧着过。"
我说:"你那点工资,够干啥的。"
苏晓燕不说话了。我知道她是好心,但我心里急,一个大男人,不能让媳妇养着。
那阵子我脾气不好,动不动就烦躁,娘看出来了,说:"长安,别急,车到山前必有路。"
我说:"妈,我能不急吗,馆子要没了,一家子喝西北风啊。"
娘说:"天无绝人之路,慢慢来。你爸那阵子开馆子,不也是一点点熬过来的。你爸开馆子那年,手里就五百块钱,买了锅碗瓢盆就没了,不也熬过来了。"
我没说话,但心里头还是急。
有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馆子里待到很晚。煤炉上坐着壶水,咕嘟咕嘟响。我坐在桌子旁边,看着墙上的菜单,看着那口大砂锅,看着案板上的刀,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,都是二十多年攒下来的。爹当年开馆子的时候,就六张桌子,一口锅,后来慢慢添了冰箱、添了新桌子、添了新厨具,一样一样地添,添了二十六年,才有了现在这个样子。现在说走就走,这些东西,能带的带走,带不走的,就只能扔了或者卖了。
我正想着,爹进来了。他不知道啥时候起来的,披着棉袄,站在门口。
"还没睡?"他说。
"嗯,睡不着。"
他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看了看屋子,说:"这馆子,二十六年了。"
我说:"嗯。"
他说:"我三十四岁开的这个馆子,你今年也三十二了,差不离的年纪。"
我说:"嗯。"
他说:"拆了就拆了,没啥大不了的。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搬来搬去的。我从农村搬到城里,从码头搬到馆子,不也过来了。"
我说:"爸,你不难受?"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难受。但难受有啥用,日子还得过。你把馆子找个新地方,重新开起来,比啥都强。"
我说:"找不到合适的地方。"
他说:"慢慢找,总会找到的。我当年开馆子,不也是找了半个月才找到这个地方。"
然后他就不说话了,坐在那里,看着煤炉的火。火红红的,照着他的脸,他的皱纹很深,头发白了一半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说:"睡吧,明天还得忙活。"
然后就回屋了。我坐在那里,又坐了很久。
春天来了,运河边的老槐树开花了。
那棵老槐树在馆子门口,有几十年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繁叶茂的。每年春天,满树白花,一串一串的,香气扑鼻,整条街都能闻见。
小宇那年五岁了,正是调皮的时候。他看见槐花开了,就要爬树摘槐花。我说:"别爬,摔着。"他不听,蹭蹭蹭就往上爬,爬了两米多高,坐在树杈上,摘了一把槐花往下扔,喊:"爸,接着!"
爹在门口看着,说:"慢点,别摔着。"
小宇说:"爷爷,我不摔,我厉害着呢。"
爹笑了,说:"你这小子,跟你爸小时候一样,皮。"
我搬了个梯子,上去把小宇抱下来,顺便摘了一篮子槐花。槐花白白的,嫩嫩的,拿在手里软软的,闻着香香的。
娘说:"摘这么多槐花,做槐花饼吧。"
槐花饼是春天的吃食。新鲜槐花摘下来,洗干净,沥干水,拌上面粉和鸡蛋,加点盐,在锅里摊成饼,煎到两面金黄,有槐花的清香,还有鸡蛋的鲜味,好吃得很。
娘做槐花饼是拿手。她把槐花洗了,沥干水,放在盆里,加上面粉,打了两个鸡蛋,加点盐和葱花,用筷子搅匀了。锅里倒上油,油热了,舀一勺面糊倒进去,用铲子摊平,小火慢煎,煎到一面金黄了,翻个面,再煎另一面,两面都金黄了,就出锅了。
槐花饼做好了,端上桌,金黄的,冒着热气,闻着就香。小宇伸手就要抓,娘说:"烫,凉会儿再吃。"他等不及,吹了吹,咬了一口,说:"好吃!"然后就大口大口地吃,吃得满脸都是渣。
爹也吃了两块,说:"还行,跟以前一个味。"
娘说:"那是,我做了多少年了。"
那天下午,街坊们都来了。
听说我们要做槐花饼,张婶来了,二强来了,还有几个老街坊,都来了。大家坐在馆子门口的老槐树下,吃着槐花饼,聊着天。张婶带了自己做的菜煎饼,二强带了花生米和啤酒,还有人带了凉拌黄瓜,凑了一桌子。
吃着吃着,就聊到拆迁的事。
张婶说:"我这摊子,摆了二十多年了,说没就没了。"
一个老街坊说:"我那房子,住了四十年了,说拆就拆了。"
另一个说:"拆了也好,住楼房,有暖气。"
张婶说:"你是年轻,你不懂我们老年人的心思。住了一辈子的地方,说走就走,心里头能好受吗?"
二强说:"张婶,你就别愁了,到时候在回迁小区门口再摆个摊,生意肯定比现在好。"
张婶说:"但愿吧。"
大家吃着聊着,天慢慢黑了。老槐树上的槐花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,掉在饼上,掉在碗里,掉在头发上。小宇在树下跑着玩,追着一只猫跑,跑得满头大汗。
爹一直没怎么说话,坐在那里,吃着槐花饼,看着老槐树。有人跟他说话,他就"嗯"一声,或者"啊"一声,算是回答。大部分时候,他就看着那棵树,看着树上的槐花,看着运河上来往的船。
散了的时候,张婶拉着我娘的手说:"李姐,以后搬了家,咱可得常联系。"
娘说:"那是,咱这关系,断不了。"
张婶说:"我就怕,搬了家,各忙各的,慢慢就淡了。"
娘说:"淡不了,咱几十年的交情了。"
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,张婶才走。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,看了一眼馆子的招牌,叹了口气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,坐了很久。
春天的晚上,风暖暖的,带着槐花的香味。运河上的船少了,偶尔有一艘过,汽笛闷一声,远远地传开去。馆子里的灯还亮着,娘在收拾,爹在看电视,小宇已经睡了,苏晓燕在给他盖被子。
我看着馆子的招牌——"谢家甏肉干饭",六个字,红底黄字,漆都掉了不少,是爹当年亲手写的,找油漆工刷上去的。二十六年了,风吹日晒的,字都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我想,过不了多久,这招牌就得摘下来了。这馆子,这老槐树,这条街,都要没了。以后再回来,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了,盖了高楼,修了马路,老槐树可能也被砍了,或者移走了。
心里头空落落的,像被人掏了一下。
但又能咋样呢。日子还得过,馆子还得开,一家子还得养。拆了就拆了,换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我爹三十四岁开了这个馆子,我今年三十二岁,说不定,这就是个新的开始。
风一吹,槐花又簌簌地往下掉,掉在我肩膀上,掉在我头发里。我拈了一朵,放在嘴里嚼了嚼,甜甜的,有点涩,跟小时候吃的一个味。
馆子里,娘喊我:"长安,进屋吧,外面凉了。"
我说:"来了。"
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槐花,推开门进去。一股热气扑过来,带着煤烟味和剩槐花饼的香味。爹抬头看了一眼,说:"坐,喝口茶。"
我坐下来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茉莉花茶,酽酽的,苦中带香。
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,风一吹,晃来晃去。运河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眨眼睛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
这是我们在这条街上的最后一个春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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