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寿面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814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2007年秋天,我娘五十七岁了。

她生日是九月十二,农历的。那年生日赶在礼拜天,我提前半个月就跟她说:"妈,今年生日咱办几桌,在馆子里,请请亲戚朋友。"

娘一开始不同意,说:"五十七岁,又不是整寿,办啥办,浪费钱。"

我说:"不是整寿也能办,你忙活一辈子了,该热闹热闹。"

爹在旁边剥蒜,头也不抬地说:"办吧,你娘这辈子没享过福。"

娘瞪了爹一眼,说:"就你会说话。"但嘴角翘起来了。

就这么定了,在馆子里办五桌。

那阵子馆子生意不错,我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。寿宴的菜单是我定的,八个凉菜十个热菜,有鸡有鱼有肉,都是济宁本地的做法。凉菜有酱牛肉、凉拌藕片、盐水虾、皮蛋豆腐、拌海蜇、卤花生、糖蒜、凉拌黄瓜;热菜有红烧鲤鱼、糖醋里脊、爆炒腰花、清蒸鸡、烧茄子、炒时蔬、熘肝尖、炸藕盒、酸辣汤,还有一大盆甏肉,是我爹的招牌,虽然他退休了,但寿宴这天他非要亲自炖,说"你娘的生日,肉得我来炖"。

提前一天,我和苏晓燕就开始忙活。买肉、买菜、买调料,跑了南门口的菜市场三趟。鱼要活的,鲤鱼,二斤左右的,太大了不入味,太小了没肉。鸡要本地的土鸡,不要饲料鸡,土鸡肉紧,蒸出来香。牛肉要牛腱子,酱出来有筋道,切片不散。

娘那天也没闲着,虽然我说让她歇着,但她坐不住,一会儿过来看看菜洗干净了没,一会儿过来看看肉切得匀不匀,一会儿又去擦桌子,把六张桌子擦了三遍。我说:"妈,你歇着吧,明天才是正日子,今天把力气用完了明天咋办。"娘说:"我不累,活动活动筋骨。"

爹那天也特别积极,提前一天就开始炖甏肉。他说甏肉得炖一夜才入味,第二天吃正好。他把五花肉切好,焯了,码在大砂锅里,倒上酱油,抓了八角桂皮,添上老汤,煤炉上小火咕嘟着。炖了一夜,中间起来翻了两次,第二天早上,肉烂汤浓,香气飘了半条街。

最要紧的是长寿面。

济宁这边过生日,长寿面是少不了的。讲究手擀面,一根面从头拉到尾,不能断,断了不吉利。浇头用鸡汤,老母鸡熬的,熬三个钟头,熬到汤发黄,油花漂在上面。面煮好了,捞在碗里,浇上鸡汤,卧两个鸡蛋,撒上葱花,就是一碗长寿面。

擀面是我娘的拿手活。她从小学会的,娘家是越河边上做糁汤的,从小就在面案子旁边长大,擀面的手艺比我还好。但这天是她的生日,不能让她自己擀。我说:"妈,今天你歇着,面我来擀。"

娘说:"你擀的面不行,一拉就断。"

我说:"我试试,断了算我的。"

结果我擀的面真不行,薄厚不均,拉的时候断了三回。娘在旁边看着,终于忍不住了,说:"起来起来,我来。"

她洗了手,系上围裙,站在面案子前。五十七岁的人了,腰板还挺直,手上有劲。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,擀面杖滚得飞快,不一会儿就擀出一张大圆饼,薄得能透过去看见案板的纹路。然后她把面饼叠起来,一刀一刀切,切得匀匀的,抖开了,一根一根的面条,又长又匀。

"看见了没,擀面得用巧劲,不能死压。"娘一边切面一边说,"你擀的面,厚的厚薄的薄,煮出来有的烂有的硬。"

我站在旁边看,心里想,我娘这双手,干了一辈子活,擀面、切菜、揉面、包包子,啥都干,手都变形了,指关节粗大,手背有老人斑,但干起活来还是那么利索。

寿宴那天,天挺好,秋高气爽的。

馆子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,是我从南门口的婚庆店租的,十块钱一个。门上贴了个"寿"字,红底金字,娘看了说:"太扎眼了。"我说:"生日嘛,就得喜庆。"

亲戚朋友陆续来了。

我舅舅来了,就是我娘的弟弟,越河李家糁汤的传人。舅舅比我娘小五岁,五十二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他拎了两桶自己熬的糁汤,说:"姐,生日快乐,这是我今早熬的,你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。"

娘接过糁汤,说:"你熬的糁汤,还用尝?咱李家的糁汤,济宁独一份。"

舅舅笑了,说:"那是,咱爹传下来的手艺,不能丢。"

我姥爷去世早,我没见过,但听娘说过,姥爷做糁汤是一绝,牛骨汤熬白,下麦仁牛肉,甩蛋花,黑胡椒辣,就油条吃,一碗下去浑身冒汗。舅舅接了姥爷的摊子,一直在越河边卖糁汤,卖了三十多年了。

舅舅和娘坐在一桌,两个人聊了一上午,聊的都是小时候的事。舅舅说:"姐,你还记得咱爹打你不?你那时候偷喝糁汤,咱爹追着你打,你绕着越河跑。"

娘笑了,说:"咋不记得,那时候糁汤金贵,咱爹不让多喝,说卖钱的。我就趁他不注意,舀一碗躲到墙角喝,喝完了嘴一抹,假装没事。"

舅舅说:"咱爹其实知道,就是不说。他跟我说过,'你姐嘴馋,让她喝,能喝多少'。"

娘愣了一下,说:"真的?"

舅舅说:"真的,咱爹那人,嘴硬心软。"

娘不说话了,低头喝了口茶,眼睛红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咱爹走得早,没享着福。"

舅舅说:"是啊,那时候穷,有病也舍不得看,拖着拖着就不行了。"
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看着桌上的菜。过了一会儿,娘说:"不说这些了,今天高兴,吃菜吃菜。"

张婶也来了,竹竿巷口卖菜煎饼的。她带了一摞菜煎饼,热乎的,韭菜鸡蛋馅的,还带了两瓶酒,说:"李姐,生日快乐,一点心意。"

娘说:"你来就来,还带啥东西。"

张婶说:"应该的,咱们认识多少年了,你帮我不少。"

张婶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儿子,这些年我娘没少帮她,有时候给她送碗肉,有时候给她拿点菜,两个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。

二强来了,穿了件新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拎了个礼盒,说是给我娘的生日礼物,打开一看,是件羊毛衫,暗红色的。二强说:"婶子,你试试,暖和。"

娘试了试,正合适,说:"二强有心了,多少钱,我给你。"

二强摆手说:"婶子你这就见外了,我跟长安啥关系,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给你买件衣服咋了。"

苏老师和苏晓燕她妈也来了。苏老师现在对我态度好多了,毕竟外孙都四岁了,再不满意也晚了。他带了幅字,是他自己写的,"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",装裱好了,挂在馆子墙上。娘看了说:"苏老师字写得真好。"苏老师谦虚了两句,嘴角翘着。

小宇那天特别兴奋,穿着新衣服,在馆子里跑来跑去,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打招呼,嘴甜得很,"爷爷好""奶奶好""叔叔好""阿姨好",叫得大家都笑。

人到齐了,五桌坐得满满当当。

我端着酒杯站起来,说:"今天是我娘五十七岁生日,感谢各位亲戚朋友来捧场。我娘这一辈子,不容易,从越河边的糁汤闺女,到运河边的馆子老板娘,忙活了大半辈子,没享过几天福。今天借这个机会,我想说一句:妈,辛苦了,以后你歇歇,馆子有我呢。"

说完我把酒喝了。娘在旁边抹眼泪,说:"这孩子,说这些干啥。"

大家鼓掌,舅舅说:"长安说得好,你姐确实不容易。"

然后开席。菜一道一道地上,红烧鲤鱼、糖醋里脊、爆炒腰花、清蒸鸡,都是我亲手做的。甏肉是爹炖的,端上来的时候,肉烂汤浓,香气扑鼻,大家吃了都说好。爹坐在主位上,没说话,但脸上有笑,偶尔给我娘夹一块肉,放在她碗里。

娘那天特别高兴,穿了件新衣服,是苏晓燕给买的,暗红色的,显气色。她一桌一桌地敬酒,跟这个说两句,跟那个聊两句,嘴就没停过。她这辈子就爱热闹,人越多她越精神。

小宇那天是全场的焦点。他穿着新衣服,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,一会儿跑到舅舅跟前要糖吃,一会儿跑到张婶跟前要菜煎饼,一会儿又跑到苏老师跟前,让苏老师给他讲故事。苏老师平时严肃,对小宇却特别有耐心,抱着他给他讲李白的故事,讲太白楼的来历,小宇听得津津有味,虽然大概率没听懂。

有个亲戚逗小宇:"小宇,你奶奶多大了?"

小宇想了想,说:"五十七岁!"

大家都笑了,说:"这孩子,记性真好。"

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,说:"我告诉他的,他记着呢。"

二强那天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:"长安,你娘这辈子不容易,你得好好孝顺她。"

我说:"那还用你说。"

二强说:"我娘走得早,我想孝顺都没机会。你有娘,是福气。"
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二强他娘前几年走的,心脏病,走得突然,二强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。

长寿面是最后上的。

我娘擀的面,我下的锅。面煮好了,捞在大碗里,浇上鸡汤,卧两个鸡蛋,撒上葱花,一碗一碗端上去。每人一碗,包括我娘自己。

娘端起碗,看了看,说:"这面擀得还行。"

我说:"那是,你擀的面,能不行吗。"

娘笑了,夹起一筷子面,那面真长,从碗里拉出来,拉了半尺高都没断。她吃了一口,说:"好吃,鸡汤鲜。"

小宇端着碗,吃了一脸汤,说:"奶奶,面长。"

娘说:"长寿面嘛,就得长,长命百岁。"

小宇说:"奶奶活一百岁。"

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,说:"好,奶奶活一百岁,看着你娶媳妇。"

寿宴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。

大家走了以后,我和苏晓燕收拾桌子,娘要帮忙,我说:"妈,今天你生日,你歇着,我来。"

娘说:"我不累,活动活动。"

但她没真动手,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着运河,偶尔跟路过的老街坊打个招呼。

爹在厨房里洗碗,他退休以后很少洗碗,今天主动洗了。我进去要抢,他说:"你去收拾外面,碗我来洗。"我就出去了,听见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,还有爹哼的小曲,还是《沙家浜》,还是跑调。

收拾完了,天快黑了。

我走到门口,娘还坐在那里,看着运河。秋天的运河,水瘦了,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,风一吹,叶子簌簌地往下掉。有船过,汽笛闷了一声,远远地传开去。

"妈,进屋吧,外面凉。"我说。

娘没动,说:"长安,你说我这五十七年,过得快不快?"

我说:"快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"

娘说:"是快。我十几岁就在越河边帮你姥爷卖糁汤,那时候天不亮就起来,熬汤、和面、炸油条,手冻得通红,裂了口子,一碰水就疼。你姥姥给我抹蛤蜊油,抹了也不管用,第二年冬天还裂。后来嫁给你爹,来了运河边,开了这个馆子,又是天不亮就起来,忙活一天,一天又一天,就到五十七岁了。"

我没说话,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。

"刚嫁给你爹那阵子,馆子刚开张,生意不好,一天卖不了几个钱。"娘继续说,"你爹急,天天抽烟,话更少了。我就跟他说,慢慢来,天无绝人之路。那时候你还小,在馆子里钻来钻去,我一边看馆子一边看你,你还掉到运河里过一回,差点没淹死,是你爹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。"

这事我有印象,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,在运河边玩,脚一滑就掉下去了,水凉得刺骨,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醒过来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,爹浑身湿淋淋地坐在旁边抽烟。

"你姥爷走得早,你姥姥也走了,就剩我和你舅舅。"娘说,"你爹身体也不如以前了,高血压,关节炎。你呢,结婚了,有孩子了,馆子也接过去了。小宇都四岁了,会跑会跳了,嘴还甜,跟你小时候不一样,你小时候嘴笨,见了人不说话。"

我说:"我那是怕生。"

娘笑了,说:"怕生?你爬树掏鸟窝的时候可不怕生。"

她说着说着,就不说了,看着运河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"今天这寿面,真好吃。"

我说:"你擀的面,能不好吃吗。"

娘笑了,说:"我擀了一辈子面,今天这碗,最好吃。不是面好吃,是心情好。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,比啥都强。"

天黑透了,运河上的灯亮了,一盏一盏的,映在水里,晃来晃去。馆子里的灯也亮了,苏晓燕在哄小宇睡觉,爹在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,嗡嗡的。

我站起来,说:"妈,进屋吧,明天还得早起呢。"

娘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说:"走,进屋。"

她走在前面,背有点驼了,头发白了一半,在路灯底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想,我娘这五十七年,就像她擀的那碗长寿面,看着普通,拉起来才知道有多长。苦过、累过、哭过、笑过,但没断过,一直拉到了五十七岁,还在往前拉。

进了屋,一股热气扑过来,带着煤烟味和剩菜的香味。爹抬头看了一眼,说:"回来了?面汤我留着呢,你们谁喝?"

娘说:"我喝一碗。"

爹给她盛了一碗面汤,端过来。娘接过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,说:"鲜。"

爹说:"那是,老母鸡熬的。"

然后他就不说话了,继续看电视。娘坐在旁边,喝着面汤,偶尔跟爹说两句话,爹"嗯"一声,或者"啊"一声,算是回答。

小宇在里屋睡着了,苏晓燕出来,说:"妈,生日快乐。"

娘说:"快乐,今天真快乐。"
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屋子人,心里头暖暖的。馆子里的灯是黄的,煤炉的火是红的,面汤的热气是白的,一切都安安静静的,踏踏实实的。

窗外的运河黑了,只有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眨眼睛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还有远处桂花的香味。

这就是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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