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交接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962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2005年春天,我爹的腿出了问题。

先是膝盖疼,站一天下来,晚上脱了鞋,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,一按一个坑。娘给他热敷,用热毛巾敷,敷完了贴膏药,膏药是从药店买的,五块钱一贴,贴上去火辣辣的。爹咬着牙不吭声,第二天照样早起,照样站在灶台前翻甏肉。

后来不行了。有天早上他正翻着肉,突然腿一软,差点栽锅里。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,他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
"爸,你歇着吧,我来。"

他没说话,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挪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了。从那天起,他就不怎么站灶台了。

那年他五十七岁。高血压有几年了,一直吃药,降压药一块钱一片,每天早上吃一片。关节炎是老毛病,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扛包落下的,阴天下雨就疼。娘说:"你爸这身子骨,都是年轻时候累的。"

馆子的生意那几年还行。我加了几个新菜,除了甏肉干饭,还做卤煮、炒几个家常菜,中午晚上都有人来。一碗甏肉干饭涨到了五块钱,加个鸡蛋一块,加块豆腐五毛。码头工人还是常客,干完活来一碗,就着大蒜,吃得满头汗。

爹决定退休,是在那年秋天。

有天晚上打烊,他把我叫到后厨,煤炉上坐着壶水,咕嘟咕嘟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,说:"长安,这馆子,以后你管吧。"

我愣了一下,说:"爸,你说啥呢,你还能干。"

他摆摆手:"干不动了。腿不行,血压也高,站一天头晕。你这几年也学的差不多了,该接了。"

我没说话。煤炉的火呼呼的,水壶响得厉害。

"明天开始,我把该教你的都教给你。"他掐了烟,站起来,"老汤的方子,甏肉的做法,进货的渠道,一样一样来。"

第二天开始,爹就正式教我了。

先是老汤。我们家的老汤,从馆子开张那年就有了,二十多年了,一直在那口大砂锅里,每天用每天续,越熬越浓。爹说:"老汤是馆子的命根子,汤没了,馆子就没了。"

他教我怎么续汤。每天打烊后,把汤里的渣子滤掉,用细纱布滤,滤两遍,然后添上新的高汤——猪骨和鸡架子熬的,熬四个钟头,熬到奶白色。续汤的比例是三比一,三份老汤兑一份新高汤。续完了加调料,酱油、盐、八角、桂皮、花椒,用量他都写在一张纸上,给我了。那张纸皱巴巴的,是他用圆珠笔写的,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

然后是甏肉的做法。

爹做甏肉,选肉特别讲究。必须是五花肉,三层肥两层瘦,太肥了腻,太瘦了柴。肉买回来,切成大块,一寸见方,下开水里焯去血沫,焯的时候加葱姜料酒,去腥味。焯完了捞出来,皮朝下码在大砂锅里,倒上酱油,抓一把八角桂皮,添上老汤,煤炉上小火咕嘟着。

"咕嘟多久?"我问。

"至少四个钟头。"爹说,"火不能大,大了肉就散了。小火慢炖,肉才能烂,汤才能浓。中间翻一次,皮朝上再炖两个钟头。"

我记在心里。以前看爹做,觉得没啥,不就是炖肉吗。真自己上手了才知道,火候、时间、调料的比例,差一点都不行。有一回我炖的肉,火大了,肉都散了,汤也浑了。爹看了一眼,没骂我,说:"火大了,下回注意。"然后他把那锅肉自己吃了,没卖给客人。

进货的渠道也教给我了。肉从南门口的肉联厂进,每天早上四点去拉,新鲜。酱油用的是济宁本地的酱油,玉堂酱园的,老字号。八角桂皮从竹竿巷的干货店进,那家店开了几十年了,老板姓刘,跟我爹是老相识。爹说:"进货不能图便宜,便宜没好货,肉不新鲜,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好吃,客人吃一回就不来了。"

教了大概一个月,爹说:"差不多了,以后你自己来吧。"

头一天自己掌勺,我心里没底。

早上四点起来,去肉联厂拉肉。天还没亮,肉联厂门口已经排了队,都是各饭馆的采购,骑着三轮车,车斗里放着保温箱。我排了半个钟头,拉了二十斤五花肉,十斤排骨,还有一副猪大肠。回到馆子,爹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口抽烟,看着我卸肉,没说话。

我开始忙活。焯肉、码锅、续汤、点火,一套下来,手忙脚乱的。以前爹在旁边,我打下手,觉得挺简单,真自己一个人干了,才知道哪哪都不对。肉码得不齐,汤续多了,调料放少了,煤炉的火也没掌握好,忽大忽小。

爹在门口看着,终于忍不住了,站起来走过来,说:"火大了,把风门调小一点。"

我调了风门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"肉码反了,皮朝下,你皮朝上了。"

我把肉翻过来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说:"酱油少了,再添两勺。"

我添了酱油。到最后,他干脆站在我旁边,一样一样地指点,跟没退休一样。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说:"爸,你歇着吧,我自己来。"

他看了我一眼,说:"行,你自己来。"然后转身出去了,坐在门口继续剥蒜,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着后厨的动静。

那天的甏肉炖出来,味道还行,但比爹做的差点意思。肉不够烂,汤不够浓,有个老客人吃了一口,说:"小谢,今天的肉差点火候啊。"我脸一下子红了,说:"下回注意。"爹在门口听见了,没说话,剥蒜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剥。

从那天起,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,忙活一天,晚上打烊了再琢磨。哪里不对,哪里要改进,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爹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我的小本子,看完了不说啥,点点头就走了。

过了大概半年,我的手艺慢慢上来了。肉炖得烂了,汤熬得浓了,老客人说"小谢的肉越来越像老谢的了"。我听了心里高兴,但没表现出来。爹听了也没说啥,只是那天剥蒜的时候,哼了个小曲,哼的是《沙家浜》,跑调跑得厉害。

从那天起,我就正式掌勺了。爹退居二线,每天还是早早起来,在馆子里转,看看这看看那,想插手又不好意思。有客人来了,他习惯性地往后厨走,走到门口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掌勺了,又退回来,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。

娘说:"你爸闲不住,让他干点啥吧。"

我说:"让他剥蒜吧。"

从那以后,爹每天的活就是剥蒜。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面前放个盆,一头一头地剥,剥得干干净净,蒜皮扔在脚边。剥完了蒜,他就坐在那里看街,看运河上来往的船,看街上的行人,一看就是半天。

但剥蒜也不够他忙的。一头蒜剥不了几分钟,一上午能剥一大盆,够用好几天的。剥完了蒜,他就没事干了,在馆子里转来转去,擦擦桌子,整整凳子,把煤炉的灰掏了,把门口的地扫了。这些活本来是娘干的,他抢着干,娘说:"你歇着吧,我来。"他说:"没事,活动活动。"

有一回他实在没事干了,把馆子里的六张桌子挨个擦了三遍,擦得锃亮。娘说:"桌子都让你擦掉皮了。"他嘿嘿笑了两声,又去擦凳子了。

还有一回,他把煤炉拆了,重新砌了一遍。说原来的炉子不好烧,费煤。砌了一下午,砌完了一试,确实好烧了,火旺,还省煤。我夸了他一句,他挺高兴,那天晚饭多吃了一个馒头。

但大部分时候,他还是闲。闲了就抽烟,一根接一根,娘说他:"你少抽点,抽多了咳嗽。"他说:"没事。"然后又点了一根。

有一回我听见他跟娘说:"这馆子,离了我也转。"

娘说:"那是,长安能干。"

爹没说话,剥了一瓣蒜,放在嘴里嚼了嚼,辣得直咧嘴。

那年冬天,小宇两岁多了,会跑会跳,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了。他最喜欢往爹跟前凑,爹剥蒜的时候,他就蹲在旁边,拿起一瓣蒜往嘴里塞,辣得哇哇哭,爹就笑,笑得肩膀都抖。

"爷爷,吃肉肉。"小宇拽爹的衣角。

爹就站起来,到后厨给我要一块甏肉,用筷子夹着,吹凉了,喂给小宇吃。小宇吃得满嘴油,爹用袖子给他擦,擦完了自己也咬一口。

那是爹退休后最高兴的时候。

2006年春节,是爹退休后的第一个年。

腊月二十九,全家包饺子。白菜猪肉馅、韭菜鸡蛋馅,两种。娘调馅,我擀皮,苏晓燕包,爹在旁边看电视,偶尔过来捏两个。小宇在旁边捣乱,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,跟个小花猫似的,苏晓燕追着他擦,他满屋子跑,咯咯笑。

爹捏饺子的手艺不行,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有的还露馅。娘说:"你捏的那是啥,跟包子似的。"爹说:"能吃就行。"然后又捏了一个,更歪了。

我擀皮,擀面杖在案板上滚,吱呀吱呀响。苏晓燕包得快,一手拿皮,一手舀馅,手指翻飞,一个饺子就出来了,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,跟小元宝似的。

包着包着,爹突然说:"长安,这馆子交给你,我放心。"

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,说:"爸,你就好好歇着吧,别操心了。"

他"嗯"了一声,又捏了个饺子,这个捏得还行,没露馅。

娘在旁边说:"你爸这话说了好几回了,见天念叨。"

爹瞪了娘一眼,娘不说话了,嘴角带着笑。

大年三十晚上,年夜饭。爹做了几个菜,虽然退休了,但年夜饭他还是要掌勺。麻鸭卧雪、红烧鱼、炒藕片、炸丸子,还有一锅炖了一下午的甏肉。苏晓燕炒了个青菜,娘拌了个凉菜。一桌子菜,五个人吃,吃得热热闹闹的。

麻鸭卧雪是济宁的传统名菜,爹每年年夜饭都做。麻鸭煮熟拆成丝,堆在盘子中间,周围围上炒蛋清做的"雪",造型好看,吃起来也鲜。爹做这个菜特别认真,鸭丝拆得细细的,蛋清炒得白白的,端上桌的时候,小宇拍着手说:"好看好看!"

红烧鱼是整条的鲤鱼,娘说过年吃鱼,年年有余。鱼煎得两面金黄,浇上酱油糖醋汁,撒上葱花,色香味俱全。爹做鱼有个讲究,鱼下锅前要在鱼身上划几刀,抹上盐腌一会儿,这样入味。煎鱼的时候火不能大,大了皮就破了。

爹喝了点酒,话比平时多。他说馆子刚开张那年,一天才卖十几块钱,后来慢慢好了,最多的时候一天卖上千。他说有一年发大水,运河水漫上来,淹了馆子的门槛,他和娘把东西往高处搬,搬了一夜。他说我小时候调皮,在馆子里钻来钻去,把客人的酒瓶子打碎了,他追着我打,我绕着运河跑。

说着说着,他就不说了,低头喝酒。小宇在旁边啃骨头,啃得满脸油,爹用袖子给他擦,擦完了摸了摸他的头。

外面有人家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小宇吓得往苏晓燕怀里钻,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,说:"还要听。"爹笑了,说:"等会儿爷爷带你出去放。"

大年初一早上,吃饺子。

娘下了两盖帘饺子,白菜猪肉的和韭菜鸡蛋的,混在一起下。煮好了捞出来,盛在大盘子里,蘸着醋和蒜泥吃。爹咬了一口,说:"馅咸了。"

娘说:"你嘴刁,我尝着正好。"

我笑了,说:"爸,你退休了嘴还这么刁。"

爹没说话,又吃了一个,这个是韭菜鸡蛋的,他点了点头,说:"这个还行。"

小宇不会用筷子,用手抓着吃,抓了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,馅掉了,他用手指抠着吃,吃得满手满脸都是。苏晓燕要给他擦,他不让,扭着身子躲,爹在旁边笑得不行,说:"随他爸,小时候也这样。"

过完年,馆子又开张了。

我掌勺,爹剥蒜,娘管前厅收钱,苏晓燕下了班来帮忙,小宇在馆子里跑来跑去。日子跟以前差不多,但又不一样了。以前是爹在灶台前站着,我在旁边打下手;现在是我在灶台前站着,爹在门口剥蒜。

接手以后,我给馆子添了几样东西。换了六张新桌子,旧桌子用了二十多年,桌面都磨出坑了。新桌子是实木的,刷了清漆,亮堂堂的。又添了个冰箱,二手的,从旧货市场买的,三百块钱,以前都是用煤炉保温,有了冰箱方便多了,肉啊菜啊都能放得住。

还加了几个新菜。除了甏肉干饭和卤煮,又加了炒腰花、熘肝尖、烧茄子,都是家常菜,做法不复杂,但下饭。中午来吃饭的工人,点一碗甏肉干饭,再要个烧茄子,吃得饱饱的,花不了十块钱。

生意比以前好了一点。一是新菜吸引了客人,二是我年轻,手脚麻利,出菜快。爹在门口看着,有时候会跟娘说:"长安比我能干。"娘说:"那是,青出于蓝。"爹听不懂"青出于蓝",问:"啥蓝?"娘笑了,说:"说你儿子比你强。"爹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话。

有天中午,客人多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爹站起来,走到后厨,说:"我帮你翻肉。"

我说:"爸,你歇着,我自己来。"

他说:"没事,翻肉不累。"

然后他就站在灶台前,用大铁勺翻甏肉,翻了两下,腿就开始抖,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,慢慢挪出去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背比以前更驼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进过后厨。

每天还是早早起来,在馆子里转一圈,然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。剥完了蒜,就看街,看运河,看天。有时候小宇跑过来,他就跟小宇玩一会儿,给小宇剥个糖吃,或者给小宇讲运河上的故事,讲他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扛包的事。

有一回我听见他跟小宇说:"你爷爷年轻时候,能扛二百斤的包,从码头扛到船上,一口气不歇。"

小宇说:"爷爷吹牛。"

爹笑了,说:"你这小子。"

然后他摸了摸小宇的头,不说话了,看着运河上的船,一艘一艘地过。

那是爹退休后的第一个春天。运河边的柳树发芽了,嫩黄嫩黄的,风一吹,枝条晃来晃去。馆子里的煤炉烧得正旺,甏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的,香气飘出去半条街。

我站在灶台前,翻着肉,听着门口爹和小宇的笑声,心里头踏踏实实的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爹的背上,他的头发白了一半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小宇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瓣蒜,往嘴里塞,辣得直吐舌头,爹笑得肩膀都抖。

这馆子,从今天起,就是我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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