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生子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845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苏晓燕怀孕那阵子,馆子正忙。

她在街道办上班,挺着肚子一直干到腊月初。娘不让她干了,说"快生了,在家歇着",她不听,说街道办年底事多,走不开。我每天早上送她去上班,晚上接她回来,她走路越来越慢,脚肿得穿不上鞋,就穿我娘的老棉鞋,趿拉着。

家里提前准备了小衣服、小被子、尿布。尿布是娘用旧床单撕的,撕了一大摞,用开水煮过,晒在院子里的绳子上,白花花一片。小衣服是苏晓燕她妈给做的,棉袄棉裤,棉花塞得厚厚的,小孩穿进去跟个球似的。还买了个小木床,二强帮着钉的,刷了层清漆,放在里屋墙角。

爹那阵子话更少了,但我发现他老往母婴店跑。有一回我看见他从母婴店出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个小奶瓶。他看见我,有点不自在,说"你娘让买的"。我没戳穿他。

2003年腊月初八,天还没亮,苏晓燕就把我推醒了。

"长安,我肚子疼。"

我一骨碌爬起来,看了看表,四点十分。窗外黑糊糊的,运河上有船过,汽笛闷了一声,像老牛叫。

"是不是要生了?"

"不知道,一阵一阵的,跟岔气似的。"

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,袜子穿反了都没察觉。苏晓燕坐在床边,手撑着腰,额头上有汗,头发乱蓬蓬的。预产期本来是腊月十五,提前了一个礼拜。

我去敲爹娘的门。娘一听就起来了,比我还利索,一边系棉袄扣子一边问:"见红了没?"苏晓燕说没有。娘说:"那也得去医院,头一胎说不准。"

爹也起来了,披着棉袄,站在门口问:"咋了?"

"晓燕肚子疼,可能要生了。"

爹"嗯"了一声,转身去院子里推三轮车。那时候我们家有辆三轮车,平时拉货用的,车厢里铺了床棉被,娘扶着苏晓燕坐上去。我蹬着车,往市第一人民医院赶。

天还没亮,街上没人。运河边的路灯昏黄,照在冰碴子上,一闪一闪的。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,我蹬得满头汗。苏晓燕在后头不吭声,娘一直攥着她的手,嘴里念叨:"没事没事,到医院就好了。"

到了医院,挂急诊,护士一看就说:"宫口开了两指,进产房。"

我被拦在产房外头。走廊里灯白晃晃的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头的水泥。有个痰盂放在墙角,里头有烟头。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来回走,鞋底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
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背靠着墙,闭着眼,不知道睡没睡着。娘在旁边念佛,小声的,嘴唇动,听不清念的啥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是她从太白楼底下的香摊上请的,五块钱。

等了大概两个钟头,中间有护士出来一趟,说"产妇挺好,别着急",然后又进去了。我爹睁开眼,看了看产房的门,又闭上了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产房的门终于开了,护士探出头来喊:"苏晓燕家属!"

我赶紧跑过去,腿都有点软。

"男孩,六斤八两,母子平安。"
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男孩。六斤八两。我当爹了。

爹不知道啥时候也过来了,站在我旁边,问护士:"能看看不?"

护士说:"等会儿推出来,别着急。"

爹又"嗯"了一声,回去坐下了。但我看见他手在抖,从口袋里掏烟,掏了半天没掏出来,最后掏出来一盒,烟盒都皱了。

又等了半个多钟头,苏晓燕和孩子被推出来了。苏晓燕脸色发白,嘴唇干,看见我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孩子躺在她旁边,包在一个花被子里,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嘴一张一张的,像个小老头。

我凑过去看。那么小一个人,脸还没我巴掌大,鼻子上有小白点,头发湿乎乎贴在脑门上。他突然哭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特别亮,像小猫叫。

我伸手想碰他,又缩回来了。怕碰坏了。

娘在旁边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说:"好,好,大胖小子,六斤八两,不孬。"

爹站在最后头,没往前挤。等护士把车推走了,他才慢慢走过来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,然后转身去走廊尽头抽烟了。我跟过去,他站在窗户跟前,烟点着了没抽几口,烟灰掉了一裤子。

"爸,你有孙子了。"我说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烟掐了,说:"去给晓燕买点吃的,她饿了。"

住了三天院。那三天我天天往医院跑,早上在家熬粥,中午送饭,晚上守夜。苏晓燕没奶,孩子饿得哭,护士教我们用小勺喂奶粉。那时候奶粉还没那么多讲究,买的是国产的,一袋十几块钱,用温水冲,不能用开水,说开水把营养烫死了。

病房里三张床,另外两个也是刚生完的。一个是农村来的,婆婆陪着,嗓门大,天天给儿媳妇熬小米粥,说小米粥下奶。另一个是城里的,老公陪着,买了一堆进口奶粉和尿不湿,堆在床头柜上跟小山似的。

苏晓燕跟那个农村媳妇聊得来,两个人交流喂奶的经验,说着说着就笑。我在旁边听着,插不上嘴,就给孩子换尿布。第一次换尿布的时候,孩子突然尿了,尿了我一身,苏晓燕在旁边笑得不行,那个农村媳妇也笑,说:"小伙子,你这爹当得有纪念意义。"

那三天我学会了换尿布、冲奶粉、拍嗝。以前觉得这些事都是女人干的,真到了自己头上,也没啥,手笨点而已。拍嗝得把孩子竖起来,脑袋搁肩膀上,手心窝着从下往上拍,拍个三五分钟,"嗝"一声就好了。拍不出来就放床上,过一会儿他自己漾奶,还得擦。

晚上守夜最熬人。孩子两个小时醒一次,醒了就哭,哭了就得喂,喂完了拍嗝,拍嗝完了换尿布,一套下来半个钟头,刚躺下他又醒了。我趴在床边睡,苏晓燕在床上睡,两个人都睡不踏实。有天晚上我实在困得不行,坐着就睡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差点栽地上。

腊月初八那天,娘在家熬了腊八粥。

济宁这边腊八有讲究,得喝腊八粥,还得泡腊八蒜。娘头天晚上就把东西泡上了——大米、小米、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,八样东西,一样不能少。红豆绿豆最难煮,得提前泡一夜。早上煤炉上小火咕嘟了两个钟头,熬出来稠稠的,甜丝丝的,红枣煮烂了,皮都脱了,莲子软了,桂圆的甜都渗到汤里了。

娘用保温桶盛了一桶,让我送到医院去。我说:"晓燕刚生完,能吃甜的不?"

娘说:"腊八粥温补,没事。少放糖就是了。我还放了点红糖,红糖补血。"

我提着保温桶往医院走。腊月初八,街上已经有年味了,有人家在门口贴了福字,卖鞭炮的摊子摆出来了,红纸包的鞭炮一挂一挂的。运河上结了薄冰,有小孩在边上扔石头玩,石头在冰面上滑出老远。

到了病房,苏晓燕正靠在床上看电视,看的是个古装剧,看得津津有味。孩子在小床里睡着,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旁边,跟个小蛤蟆似的。

"娘熬的腊八粥,你尝尝。"

我给她盛了一碗,吹了吹,递过去。她喝了一口,说:"甜。"

"娘说少放糖了,还甜?"

"嗯,甜。不过挺好喝的。"

她又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了。刚生完孩子,胃口不好,吃不了多少。我把剩下的喝了,粥确实熬得好,花生面了,抿一下就碎,莲子软了,不苦,桂圆的甜都渗到米里了。我喝了两大碗,喝得浑身冒汗。

孩子醒了,哭。苏晓燕把他抱起来喂奶,还是没多少奶,孩子含着含着就急了,蹬腿,脸憋得通红。我去冲奶粉,水温试了又试,滴在手背上,不烫了才喂。孩子叼着奶嘴,咕咚咕咚地喝,喝得急了还呛一口,咳两声,接着喝。

出院那天是腊月十一,下了小雪。

雪不大,零零星星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我借了二强的面包车,把苏晓燕和孩子接回来。二强非要跟着来,说"我得接我大侄子回家",他开的车,我在后面扶着苏晓燕。

车开到馆子门口,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拿着个小红包,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,里头包了六百块钱。爹没在门口。我进去一看,他在后厨,煤炉上坐着锅,锅里熬着腊八粥,咕嘟咕嘟的,热气把窗户都糊住了。

"爸,回来了。"

爹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苏晓燕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说:"外面冷,赶紧进屋。"

苏晓燕抱着孩子进了里屋。娘跟进去伺候,给铺了电褥子,说刚出医院不能着凉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我爹搅粥。他搅了两下,突然说:"抱出来我看看。"

我进去把孩子抱出来。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去。他抱孩子的姿势特别别扭,胳膊绷得直直的,像端着一碗热汤,不敢用力,又怕摔了。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,哼了一声,爹一下子僵住了,连呼吸都放轻了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脸。

就那么抱了大概一分钟,爹把孩子递还给我,说:"像你小时候。"

然后转身继续搅粥,背对着我。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在擦眼睛。煤炉的火呼呼的,粥咕嘟咕嘟的,他站在那里,背比以前驼了一点,头发白了不少。

给孩子起名费了点劲。

爹说叫"谢传宗",传宗接代。娘说太土,叫不出口。苏晓燕说叫"谢小宇",宇宙的宇,大。我觉得也行,小宇,叫着顺口,也不张扬。爹没说啥,算默认了。

谢小宇。就这么定了。

头一个月最难熬。

孩子黑白颠倒,白天睡,晚上精神,一到后半夜就开始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我和苏晓燕轮流抱,抱着在屋里走,走过来走过去,走到腿都软了。娘说小孩都这样,出了月子就好了。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有一回端着碗吃饭,吃着吃着就睡着了,碗掉地上,碎了。

爹那阵子也睡不好。孩子一哭,他屋的灯就亮了,过一会儿灯又灭了。有天晚上我抱孩子在院子里晃,看见爹站在他屋门口,披着棉袄,看着我怀里的孩子,说:"哭啥哩,饿了?"我说:"刚喂过,不知道为啥哭。"爹说:"小孩哭,不是饿就是尿了,再不就是肚子疼。你看看尿布。"我一看,果然尿了。换了尿布,孩子就不哭了。

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说:"你小时候也这样,夜夜哭,你娘抱着你走半宿。"

说完他就回屋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风凉飕飕的,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,小嘴还在动,像在吃奶。

给孩子洗澡是个大工程。娘烧了一锅水,倒在大铝盆里,水温试了又试,用胳膊肘试,说胳膊肘的皮嫩,试得准。苏晓燕托着孩子,娘用手撩水,孩子一沾水就哭,哭得跟杀他似的,四肢乱蹬。洗完了用大毛巾裹起来,擦干净,抹点爽身粉,穿上小棉袄,孩子就不哭了,眼睛眯着,特别享受。

爹每次都在旁边看着,不插手,就看。有一回娘说:"德顺,你给孙子洗一回。"爹摆手说:"我手粗,别把孩子皮蹭破了。"娘说:"你那手做了一辈子饭,细着呢。"爹还是不洗,就站在旁边看,嘴角带着笑。

孩子满月那天,在馆子里摆了三桌。请了亲戚和老街坊。二强来了,拎了两箱牛奶,进门就喊:"我看看大侄子!"他抱孩子的姿势比我爹还吓人,一只手托着屁股,一只手扶着脑袋,孩子在他怀里哇哇哭,他吓得赶紧还给苏晓燕,嘴里说:"这小子,认生。"

张婶也来了,带了一摞自己做的菜煎饼,热乎的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。她说:"给晓燕补补,菜煎饼养人,我那时候坐月子,一天吃仨。"

苏老师和苏晓燕她妈也来了。苏老师抱了抱外孙,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。以前他不太满意我这个开馆子的女婿,觉得没学历、没正式工作,自从有了外孙,态度缓和多了,还跟我爹喝了两杯。

那天馆子特别热闹。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,娘在厨房忙活,我在前面端菜。爹那天没下厨,坐在主位上,一杯一杯地喝酒。有人敬他,他就喝,话不多,但脸上一直有笑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
散席的时候,二强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:"长安,你当爹了,以后不一样了。"

我说:"咋不一样?"

他说:"说不上来,反正不一样了。你看你爸,今天多高兴。"

然后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
晚上收拾完,孩子睡了,苏晓燕也睡了。我一个人坐在馆子门口,抽了根烟。

腊月底的风冷,运河上的冰结厚了,有小孩在上面打滑溜,笑声远远传过来。远处有人家放鞭炮,零星的,啪一声,然后静了。

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个东西,是孩子出生那天我从医院带回来的——他的第一个小脚印,印在一张红纸上,护士给的。脚印那么小,比我大拇指大不了多少,五个脚趾头分得清清楚楚。

我把红纸拿出来看了看,又叠好放回去。

馆子里头,煤炉上的粥还在咕嘟。爹已经睡了,娘在里屋收拾。苏晓燕的呼吸声很轻,孩子偶尔哼唧一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

我掐了烟,站起来,推开门进去。一股热气扑过来,带着粥的甜味和煤烟味。我走到里屋,看了看孩子。他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还是攥着拳头举在脑袋旁边。

我伸出手指,碰了碰他的小手。他一把抓住了,攥得紧紧的,不撒开。

那么小一个人,力气倒不小。

我就那么让他抓着,站了一会儿。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,有点慌,有点软,还有点说不出来的踏实。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,结婚了也没觉得咋样,这会儿看着这个小人儿,才觉得,哦,我真的长大了。

外头的雪还在下,零零星星的,打在窗户纸上,沙沙响。运河上有船过,汽笛远远地闷了一声。馆子里的煤炉呼呼地烧着,粥锅咕嘟咕嘟的,跟这孩子的呼吸声一个节奏。

从今往后,我就是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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