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年春天,我跟苏晓燕结婚了。
日子是我娘挑的,四月十八,阴历,说是好日子,宜嫁娶。我娘翻了好几天黄历,翻来翻去,挑了这个日子,说"四月十八,事事发,吉利"。我爹没说话,蹲在门口抽了根烟,算是默认了。
苏老师最终还是同意了。不知道是苏晓燕磨的,磨了四年,铁石心肠也磨软了;还是她妈劝的,她妈天天在他耳边说"长安那孩子实诚,靠得住";还是看我从南方回来了,踏实了,不瞎跑了。反正有一天苏晓燕跟我说,"我爸说了,随我,他不管了"。就这几个字,我听了,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,跟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。
定了日子,就开始准备。我娘天天忙,买布做被子,缝褥子,剪喜字,蒸喜馍。喜馍是济宁的规矩,结婚得蒸大馍,上面点红点,寓意红红火火。我娘蒸了两屉,馍蒸得又大又白,红点一点,看着就喜庆。我爹在后厨列菜单,八个凉碟八个热菜,有鸡有鱼有肉,都是济宁的老规矩,他写在一张纸上,改了又改,说"结婚是大事,不能丢了谢家的脸"。
彩礼我给了八千块钱,是我在南方攒的,加上家里凑的。在当时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了。苏老师没说啥,收了,给苏晓燕陪嫁了两床被子、一个暖水瓶、一个脸盆,还有一台缝纫机,是蝴蝶牌的,在当时算大件了。
婚礼在馆子里办的。馆子小,摆不开,就把桌子搬到了门口的空地上,搭了个棚子,用竹竿搭的,上面盖了帆布,挂了红布,贴了喜字,红通通的一片。一共摆了八桌,亲戚朋友、街坊邻居、馆子的老客人,都来了。刘胜利来了,张婶来了,马红梅来了,连周师傅都从城西赶来了,说"师弟的儿子结婚,我得来"。
我穿了件西装,是借来的,二强他哥的,有点大,肩膀往下塌,袖子长了一截,我挽了两圈,还是长。皮鞋也是借的,夹脚,穿了一天,脚后跟磨出了泡,疼得我直咧嘴,但脸上还得笑着。苏晓燕穿了件红衣服,是她妈给做的,盘扣,绣了花,绣的是鸳鸯,针脚细密。头发盘起来,插了朵红花,脸上擦了粉,抹了口红,跟平时不一样,好看得我都不敢看,看一眼脸就红。
迎亲是二强陪我去的,他当伴郎,穿了件皮夹克,头发抹了发胶,梳得锃亮,苍蝇上去都打滑,跟他自己结婚似的。我们租了三辆轿车,黑色的,桑塔纳,在当时算排场了,车头上扎了红花,系了红绸带。到了苏晓燕家门口,她弟堵着门要红包,我塞了好几个,每个里面包了十块钱,他还嫌少,说"姐夫,就这点?"我又塞了两个,才让进去。
苏晓燕坐在床上,盖着红盖头,她妈在旁边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说"我的闺女啊",她爸坐在椅子上,脸绷着,没笑,但也没黑脸,手里端着个茶杯,茶杯盖掀开又盖上,盖上又掀开。我过去给二老鞠了个躬,说"爸,妈,我来接晓燕了"。她妈嗯了一声,哭得更厉害了,她爸点了点头,说"去吧,好好对她"。
我把苏晓燕背出来,她趴在我背上,手搂着我的脖子,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身子一抖一抖的。我说:"别怕。"她说:"嗯。"她身上有股香味,是雪花膏的味,还有点皂角的味,我闻着,心里头踏实,跟踩在了实地上。
到了馆子,拜堂。棚子底下摆了张桌子,上面放了苹果、花生、红枣、桂圆,寓意平平安安、早生贵子。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拜高堂的时候,我爹娘坐在上面,我娘笑得合不拢嘴,嘴就没合拢过,我爹坐得笔直,脸上没表情,但我看见他手在抖,放在膝盖上,攥着拳头,指节都发白了。苏老师坐在旁边,也没笑,但是鞠了躬,算是认了这门亲。拜完了,周围的人起哄,喊"亲一个,亲一个",我脸通红,苏晓燕的脸更红,头低着,不敢抬。
然后是敬酒。一桌一桌地敬,我端着酒杯,苏晓燕跟在旁边,给人点烟、倒酒。亲戚们说"百年好合,白头到老",街坊们说"早生贵子,多子多福",老客人们说"长安,以后可得对人家好,不好我们可不依"。我一一应着,酒一杯一杯地喝,白酒,辣得嗓子眼疼,喝到后来,头都晕了,脚底下发飘,但还得笑着,还得喝,结婚这天,不能扫兴。
婚礼上的吃食,是我爹亲自掌勺做的。八个凉碟:凉拌藕片、酱牛肉、凉拌黄瓜、糖蒜、花生米、拌菠菜、卤鸡胗、松花蛋。八个热菜:红烧鲤鱼、糖醋里脊、九转大肠、葱烧海参、四喜丸子、清蒸鸡、烧罗汉珠、拔丝山药。都是济宁的老规矩,有鸡有鱼有肉,鱼必须是整条的,寓意年年有余。我爹在后厨忙了一上午,炒完最后一个菜,出来的时候,围裙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
最后上的是糖糕,是喜事上必备的甜食,寓意甜甜蜜蜜、和和美美。
糖糕是我娘炸的。糯米面,用温水和了,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,醒半个钟头,揪成剂子,擀成皮,包上红糖馅,红糖里拌了点面粉,不然炸的时候糖流出来。捏紧了,不能漏,下油锅炸,油温六成热,火不能大,大了皮糊了馅还没化,火不能小,小了皮不脆,跟煮的似的。炸到金黄酥脆,捞出来控油,摆在盘子里,金灿灿的,油汪汪的。
端上来的时候,还热乎着,客人们一人拿一个,咬一口,外酥里糯,红糖馅流出来,甜得齁人,烫得直吸气,但大家都爱吃,说"吃糖糕,日子甜"。有个小孩,是张婶的孙子,吃了一个还要,他妈说"别吃了,一会儿吃饭了,吃多了不消化",他不干,哇哇哭,在地上打滚,我娘又给了他一个,他才不哭了,拿在手里,咬得嘎嘣响,糖汁流到下巴上,用手背一抹,成了个小花脸。
二强在婚礼上喝得最多。他一桌一桌地敬,敬完了客人敬亲戚,敬完了亲戚敬我爹娘,最后拉着我的手,舌头都大了,说:"长安,你小子行啊,把苏晓燕娶到手了。我跟你说,你要是敢欺负她,我第一个不饶你,我跟你拼命。"我说:"我不欺负她,你放心,我疼她还来不及呢。"他说:"那就好,那就好。"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,哭得跟个泪人似的,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"长安,咱哥俩从小一块儿长大,一块儿偷瓜摸枣,一块儿挨揍,你结婚了,我高兴,我真高兴"。我拍着他的背,说"我知道,我知道",心里头也酸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我爹也喝多了。他平时话少,一天说不了几句话,喝了酒话就多了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他拉着苏老师的手,两个人坐在桌子边上,说了半天。我爹说:"苏老师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你别拿我当外人。"苏老师说:"不会的,德顺。"我爹说:"长安这孩子,嘴笨,不会说话,三脚踹不出个屁来,但心好,实在,你放心,他不会亏待晓燕的。"苏老师说:"我知道,我都看在眼里了。"我爹说:"我干了一辈子厨子,没给孩子留下啥,就留下这个小馆子,六张桌子,一个煤炉。以后,这个馆子就是他们俩的,我退下来,让他们干。"苏老师说:"德顺,你别说了,我都明白,孩子们的日子,让他们自己过。"
我爹说着说着,眼圈就红了,说:"晓燕是个好姑娘,文静,干净,有文化,嫁到我们家,委屈她了。我们家就是个开小馆子的,油烟味重,跟你们书香门第不般配。"苏晓燕在旁边听见了,过来说:"爹,不委屈,我愿意。"我爹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,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,酒顺着嘴角流下来,流到下巴上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那天我爹喝了有半斤白酒,散席的时候,站都站不稳了,身子晃来晃去的,我和二强把他扶回屋,他躺在床上,嘴里还念叨着"以后就是一家人了""晓燕是个好姑娘"。我娘给他脱了鞋,盖了被子,叹了口气,说:"你爹今天高兴,多少年没见他喝这么多了。"
闹洞房是晚上。一帮年轻人,二强带头,在我们的小隔间里闹,屋子小,人多,挤得转不开身。他们让我们咬苹果,苹果用绳子吊着,晃来晃去,两个人凑过去咬,咬不着,脸碰脸,周围的人起哄。又让我们喝交杯酒,胳膊挽着胳膊,喝的时候酒洒了一身。闹到半夜,二强才带着人走,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喊:"长安,加油啊,早点让我抱侄子!"我骂了一句"滚你的",他笑着跑了,脚步声在胡同里越来越远。
人都走了,世界安静下来,跟退了潮似的。
我和苏晓燕坐在馆子后面的小隔间里。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,就满了,转个身都费劲。墙上贴了个喜字,是我娘剪的,红通通的,剪得粗糙,但喜庆。灯泡是十五瓦的,昏黄的,照得屋子暖暖的,跟裹了层毯子似的。
苏晓燕坐在床沿上,卸妆,把头上的红花摘下来,放在桌子上,把盘着的头发散开,长发披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用湿毛巾擦了脸,粉和口红都擦掉了,露出本来的样子,白净,秀气,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晓燕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:"今天累坏了吧?站了一天。"
我说:"不累,高兴。"
她说:"我也是,就是脚疼,高跟鞋磨的。"
我说:"我给你揉揉。"
她把脚伸过来,我脱了她的鞋,脚后跟果然磨红了,我用手轻轻揉着,她咝咝地吸气,说"轻点"。我说"知道"。揉了一会儿,她把脚缩回去,说"行了,不疼了"。
我们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外头有蛐蛐叫,一声一声的,还有远处运河上船的声音,突突突的,慢慢远了,又有新的船过来,突突突的,近了。馆子的煤炉还没封,呼呼地响,火苗从炉口里窜出来,照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我说:"出去走走?"
她说:"行。"
我们出了馆子,沿着运河边走。春天的晚上,不冷不热,风刮过来,带着运河的水腥味,还有路边槐花的香味,淡淡的,甜丝丝的。月亮挂在天上,圆圆的,照在运河上,水面亮晶晶的,跟撒了一层碎银子似的。河边有柳树,枝条垂下来,在风里晃,扫在脸上,痒痒的。
我们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下。苏晓燕靠在我肩上,头发蹭着我的脸,痒痒的,有股洗发水的味。她说:"以后咋办?"
我说:"慢慢过呗。馆子我接着干,我爹退下来,我掌勺。你在街道办上班,稳定。两个人挣钱,日子总能过下去。"
她说:"我爸那边……他还是不太乐意,我怕他以后给你脸色看。"
我说:"没事,慢慢来,人心都是肉长的,我对他好,他总会接受的。"
她说:"嗯。"
我们就这么坐着,看月亮,看运河,看远处的灯火。有船过,鸣了一声笛,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呜呜的,跟有人在喊。苏晓燕靠在我肩上,慢慢不说话了,我以为她睡着了,低头一看,她眼睛睁着,看着水面,亮亮的,映着月光。
我说:"想啥呢?"
她说:"没想啥,就是觉得,跟做梦似的。四年前在你家馆子吃了碗饭,咋就嫁给你了呢。"
我说:"不是梦,是真的。你掐自己一下,疼不疼。"
她真掐了一下,说"疼",然后笑了,笑得肩膀都抖。我说"你看,是真的吧"。她说"是真的"。
坐了有半个钟头,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了,我说:"回去吧,别冻着了。"
她说:"嗯。"
我们站起来,往回走。她的手挽着我的胳膊,头靠在我肩膀上,走得很慢,跟散步似的。路过馆子的时候,我看了一眼,门口的喜字还在,红布还挂着,棚子还没拆,地上还有鞭炮的碎屑,红的,一片一片的,被风吹得打旋。馆子里的灯还亮着,我娘大概在收拾,碗筷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传出来。
回到馆子后面的小屋,苏晓燕已经困了,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说:"我先睡了,困死了。"我说:"睡吧,我把外头收拾一下。"
她脱了外衣,钻进被窝,侧着身子,背对着我,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油油的。我出去帮我娘收拾了桌子,洗了碗,扫了地,忙了有半个钟头,才回屋。
我躺在她旁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隔壁馆子的煤炉呼呼作响,听着远处运河上的船声。屋子很小,床也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有点热,但我不想动,动了怕吵醒她。
我想,以后就是两个人了,得好好干,得让她过上好日子。馆子再小,也是个家,是我们俩的家。日子再难,两个人一起过,就不难。我爹干了一辈子,把馆子交到我手上,我不能让它倒了,得把它撑起来,撑得好好的。
苏晓燕翻了个身,面朝我,手搭在我胸口上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像是在说梦话,又睡着了。我把她的手握住,她的手还是凉的,我攥紧了,给她焐着,焐了一会儿,慢慢暖过来了。
窗外的月亮照进来,落在墙上,落在喜字上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了个小影子,随着呼吸,微微动着。
我闭上眼睛,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,慢慢睡着了。
这是我结婚的第一天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得早,天刚蒙蒙亮,苏晓燕还在睡,呼吸均匀。我轻轻起来,怕吵醒她,穿好衣服,去了后厨。我爹已经在那儿了,正在捅炉子,看见我,说:"起来了?"我说:"嗯。"他说:"晓燕呢?"我说:"还睡呢,昨天累着了。"他说:"让她睡,今儿不用她帮忙。"
我系上围裙,开始备菜。我爹在旁边熬甏肉,大铁勺在砂锅里搅了一圈,肉香扑鼻。他说:"长安,往后这馆子,就靠你了。"我说:"爸,你还能干呢,咱俩一块儿。"他没说话,把火调小了,坐在凳子上,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,说:"我老了,干不动了。"
我看了他一眼,他的背更驼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。我说:"爸,你才五十二,不老。"他哼了一声,说:"五十二了,还不老?你爷爷五十二的时候,都抱孙子了。"我说:"那你也快了,我抓紧。"他笑了一下,把烟掐了,站起来说:"行了,干活吧。"
苏晓燕起来的时候,早饭已经做好了,我娘熬了小米粥,蒸了馒头,炒了个鸡蛋。她坐在桌子边上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还有枕巾的印子,看着我,有点不好意思,说:"我起晚了。"我娘说:"不晚不晚,刚做好,快吃。"我给她盛了碗粥,放在她面前,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
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馆子里,暖洋洋的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我们的日子,也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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