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想家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427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九九年,是我在南方的第二年。

日子还是那样,每天九点上班,十点下班,在后厨站一天,切菜、配菜、炒菜,手上的烫疤又多了几个,左手手背上有一个,是颠勺的时候油溅出来烫的,红了一片,后来结了痂,掉了,留了个白印子。工资涨了,从八百涨到一千二,厨师长说我手艺好,客人点名要吃我做的糖醋鲤鱼和九转大肠,说"正宗"。但钱攒不下多少,寄一半回家,自己留一半,吃饭抽烟坐车,一个月下来也剩不了几个,存折上的数字涨得跟蜗牛似的。

南方的气候还是不习惯。潮湿,天天下雨,衣服晾不干,摸上去黏糊糊的,穿在身上难受,跟裹了层湿布似的。夏天热,三十八九度,后厨跟蒸笼似的,煤炉烧着,几个灶眼一起开,温度能到四十多度,一天下来,衣服能拧出水来,汗顺着裤腿往下流,在鞋里汪着,滑溜溜的。冬天冷,湿冷,没有暖气,被窝里冰凉,得蜷着身子睡,半夜冻醒了,就想起济宁的冬天,想起我娘烧的热炕,想起馆子的煤炉,围在炉子边上,烤得脸发烫。

饭菜还是吃不惯。员工餐天天是米饭、青菜、蒸鱼,淡得跟没放盐似的,炒个青菜都放糖,甜丝丝的,吃着腻。我有时候自己在宿舍煮点面条,就着我娘寄来的豆瓣酱吃,才算有了点家乡味。豆瓣酱是我爹做的,黄豆发酵,加辣椒花椒八角盐,太阳底下晒的,油亮发红,辣得香。同事们说我"北方人就是口重,吃啥都放辣",我笑笑,没说话。他们不懂,不是口重,是想家,想那个味道。

说话还是听不懂。本地人说粤语,叽里呱啦的,跟外语似的。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多,也就会说几句"你好""谢谢""几多钱""唔该",多了就不行了。去市场买菜,还是靠比划,有时候比划错了,买回来的东西不对,该买葱的买成了蒜,该买五花肉的买成了排骨,被厨师长骂,说"你这脑子,装的啥"。我不吭声,下次注意,但下次还是错。有回一个客人用粤语点菜,我听不懂,站在那儿愣着,客人急了,拍着桌子喊,经理过来赔了半天不是,还给人打了折,回头把我骂了一顿。我那天晚上没吃饭,躺在铺上,想,我在这儿算个啥呢,连话都听不懂,跟个傻子似的。

跟苏晓燕的通信没断过。一个月一封信,她写一封,我回一封,跟上下班似的,准时。她在信里说济宁的事,说街道办的工作,说新来的主任是个女的,事多,天天加班,下班了还不让走,得整理材料。说她爸还是不同意,说"那个厨子有啥好的,没文化没前途",但她妈倒是挺喜欢我,说"那孩子实诚,靠得住,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"。说她有时候去馆子里帮忙,帮着收拾桌子、洗碗,我娘给她盛碗肉,她不好意思吃,我娘说"跟自己家一样,客气啥",她就吃了,说我家的甏肉还是那么好吃。

她每封信的最后都写一句:"你啥时候回来?"

有一回她在信里写,说她同事给她介绍对象,是个银行的,工资高,有房子,她爸挺满意,让她去见。她没去,跟她爸吵了一架,说"我就等谢长安,他不回来我就不嫁"。我看到这儿,心里头又暖又酸,暖的是她心里有我,酸的是让她受委屈了。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,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,睡觉前摸一摸。

我每次看到这句话,心里就揪一下,跟有人用手攥了一下似的。我在信里说"快了,再等等,挣着钱就回去"。可啥时候算挣着钱了呢?一千二一个月,除去花销,一个月剩五百,一年剩六千,娶媳妇盖房子,哪够啊。

其实我想说"我想你了,我想回去",但我说不出口。出来的时候跟我爹说"挣着钱就回来",跟苏晓燕说"等我",现在钱没挣着多少,灰溜溜地回去,咋面对他们,咋面对她爸那个脸色。

二强也写信。他说录像厅的生意不错,放香港的枪战片和武打片,周润发、成龙、李连杰,小年轻都爱看,一场坐满了能挣好几百,一个月能挣两三千。他说他买了个大哥大,两万多,拿在手里倍儿有面子,说"长安,你回来,咱哥俩干票大的"。他说济宁变化大,老运河边开始拆了,竹竿巷拆了一半,张婶的菜煎饼摊子搬到了临时棚子里,风一吹就晃。他说我爹娘身体还行,就是我爹的腿疼得厉害,阴天下雨走不了路,得扶着墙走,我娘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不去,说"老毛病,看啥看,浪费钱"。

我看到这儿,心里难受,跟塞了块石头似的。我爹才五十岁,腿就不行了,我不在家,谁帮他扛煤气罐,谁帮他搬米面,谁帮他捅炉子。我娘一个人,又要管馆子又要照顾我爹,忙得过来吗?

---

秋天的时候,我娘寄来一个包裹。

包裹是邮政的,方方正正的,用蓝布缝着,针脚密密的,是我娘的手艺。上面写着我的地址,字是我娘的,歪歪扭扭的,有的字还写错了,划了重写。我拿到包裹的时候,心里就咯噔一下,我娘很少寄包裹,一般都是写信,这回寄包裹,肯定有啥事儿。

拿到宿舍,我拆开了,蓝布缝得结实,我撕了半天才撕开。里面是一包馓子,用塑料袋装着,系得紧紧的,口上用绳子扎了两道。还有一封信,我娘写的,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格子纸,字写在格子外头。

信上说:"长安,天凉了,注意身体,多穿点,别冻着。家里都挺好的,你爹的腿还是那样,时好时坏,你别惦记。馆子的生意还行,早餐加了煎包,忙得过来。馓子是你娘我自己炸的,你小时候爱吃,放学回家抓一把就吃,给你寄点,尝尝家乡味。晓燕常来,你俩的事,她爸那边,慢慢说,不急。"

馓子是济宁的吃食,细面条盘成把,油炸得金黄酥脆,可以直接吃,可以泡汤,可以炒青菜。我娘炸的馓子最好,细,匀,脆,面和得软硬合适,搓成细条,盘成把,下油锅炸,火不能大,大了糊,火不能小,小了不脆。炸好了,捞出来控油,撒上点芝麻,咸香咸香的。小时候我放学回家,抓一把馓子,就着白开水吃,能吃半把,我娘说"别吃太多,一会儿该吃饭了",我嘴上答应,手还在抓。

我把塑料袋打开,馓子的香味一下子出来了,是那个味,油炸的香,还有点芝麻的香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我拿了一根,咬了一口,脆,酥,咸香,在嘴里嘎嘣响,跟小时候吃的一个味。

我坐在宿舍的床沿上,就着白开水,一根一根地吃。宿舍里没人,同事们都上班去了,我今天轮休。窗外下着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户上,玻璃上全是水痕,看外头模模糊糊的。

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不是难过,就是突然忍不住了,跟开了闸似的。馓子的味道在嘴里,是家的味道,是我娘的味道,是济宁的味道。我想起我娘在厨房里炸馓子的样子,围着围裙,袖子挽起来,手里拿着长筷子,在油锅里翻来翻去,油烟熏得她直咳嗽,她用手背擦眼睛,擦得眼圈发红。想起小时候,馓子炸好了,我站在旁边等,仰着头,她给我捞一根,吹凉了递给我,说"慢点,别烫着,刚出锅的"。我接过来,咬一口,烫得直吸气,还是舍不得吐。

我一根一根地吃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,掉在馓子上,掉在手上,掉在床单上,洇开了一小片。我没擦,就让它流着,流了一会儿,不哭了,用袖子抹了把脸,又接着吃。一包馓子,我吃了半下午,吃到最后,袋子里剩了点碎渣,我倒在手心里,一口吃了,碎渣粘在嘴角,我用舌头舔了舔。

吃完了,我坐在那儿,发了半天呆。窗外的雨停了,天还是阴的,灰蒙蒙的,远处的楼房都看不清,跟蒙了层纱似的。宿舍里静悄悄的,只有电风扇在转,咯吱咯吱响。我摸了摸装馓子的塑料袋,里面空了,只剩下一点碎渣和油印子。我把袋子折好,放在枕头边上,舍不得扔。

我想,我得回去了。

在这儿待着,钱没挣着多少,家也顾不上,苏晓燕还在等我,等了三年了。我爹的腿不好,馆子的生意不好,我不在,他们咋办?我出来是为了挣钱,可钱这东西,多少是够呢?一家人在一起,比啥都强。馆子再小,也是自己的,慢慢干,总能好起来。苏晓燕等了我三年,不能再让她等了。
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就压不住了,跟野草似的,在心里疯长。

有天晚上,我一个人去了运河边——不是济宁的运河,是南方的一条河,当地人叫珠江,水是浑的,跟济宁的运河不一样。我坐在河边,看船来船往,看对岸的霓虹灯,闪得人眼花。我想,我在这儿算个啥呢?一个北方来的厨子,话听不懂,饭吃不惯,没朋友,没亲人,挣的钱刚够花。我图啥呢?图挣钱?钱没挣着。图出息?在一个小饭馆里炒菜,有啥出息。图啥呢?

我坐了半宿,直到河边的人都走光了,才回去。回去的路上,我就想明白了:得回去。回去不是认输,是回家。家在哪儿,人就在哪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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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我一直在想这个事。上班的时候想,切菜的时候想,炒菜的时候想,有一回切肉,想着想着,刀切到手了,血一下子冒出来,我用凉水冲了冲,包了个创可贴,接着干。下班的时候想,走路的时候想,睡觉的时候也想,翻来覆去的,睡不着。

想回去了干啥,想馆子的生意咋弄,想跟苏晓燕的婚事咋办,想她爸要是还不同意咋办。想了几天,想明白了:回去,接手馆子,跟苏晓燕结婚,好好过日子。她爸不同意就不同意,日子是我俩过的,又不是跟她爸过。

决定了以后,我就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,几件衣服,几本书,是来的时候带的,翻了几页就没看了。还有一些零碎东西,牙刷、毛巾、饭盒,都是在这边买的,不值钱。我把没吃完的馓子包好,用塑料袋裹了两层,塞进行李箱最底层,那是我娘炸的,舍不得扔,带回去,让苏晓燕也尝尝,让我爹娘也尝尝,虽然他们天天吃,但这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,不一样。

走之前,我给苏晓燕写了封信。

信写了撕,撕了写,折腾了半宿。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,我就着台灯,趴在床上写。我想写得好一点,写得动情一点,写"晓燕,我想你了,日日夜夜都想",写"没有你的日子,我跟丢了魂似的,吃饭不香,睡觉不踏实",可写来写去,都觉得不对,太假了,不像我说的话,我谢长安说不出这种话,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肉麻。我把纸揉了,扔了一地,又重新拿了一张,深吸了一口气,就写了几句话:

"晓燕:我要回去了。票已经买好了,下个月到。我回来了,咱们结婚吧。谢长安。"

写完了,看了看,就这几句话,干巴巴的,字也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有个字还写错了,划了重写。但都是真心话,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。我把信装进信封,贴了邮票,邮票是南方的风景,我以前攒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第二天一早就寄出去了,塞进邮筒的时候,心里头扑通扑通跳,跟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似的,手心全是汗。

寄完信,我心里轻松了,跟卸下了一块石头似的,走路都轻了。

我去跟厨师长辞职,他愣了一下,说:"真走啊?在这儿干得好好的,下个月给你涨工资,一千五。"我说:"不了,回家,结婚。"他说:"结婚?跟谁?"我说:"跟我对象,在家等我呢。"他笑了,拍了拍我肩膀,说:"行,回去好好干,以后有机会来南方,找我,我请你喝酒。"

同屋的几个也来送。四川那个说:"回去了别忘了我们,有空来耍,我请你吃火锅。"湖南那个说:"结婚了寄张照片来,让我们看看嫂子长啥样。"还有一个刚来的小孩,十八九岁,说:"哥,你走了,谁教我炒菜啊。"我说:"自己练,厨子这行,熟能生巧。"我一一应着,心里头有点舍不得,毕竟在一块儿待了一年多,一起流汗,一起挨骂,一起吃员工餐。但更多的是急切,想赶紧回去,赶紧见到苏晓燕,见到我爹娘,见到那个小馆子。

收拾行李的时候,我把没吃完的馓子又检查了一遍,裹得严严实实的,怕压碎了。同事问我:"真走啊?"

我说:"走,回家。"

走出饭店大门,南方的太阳晒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我心里想的是济宁的冬天,和运河边的冷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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