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八年开春,我做了个决定:去南方。
不是一时冲动。馆子的生意还是那样,早餐加了,中午晚上还是不行,一个月到头,挣的钱刚够吃喝。我跟苏晓燕谈了两年了,她爸还是不同意,说我没出息,说跟着我受穷。苏晓燕不说啥,但我知道她心里也急。她都二十了,在街道办当临时工,一个月两百块钱,她同事有的都结婚了。
我想,得出去挣点钱。在济宁,在这个小馆子里,一眼能看到头,一辈子就这样了。出去闯闯,说不定能挣着钱,回来把馆子翻新一下,把苏晓燕娶了。
二强支持我。他说:"去,必须去。我表哥在东莞,说那边厂子多,饭店也多,厨子好找活,一个月能挣一千多。"一千多,在济宁想都不敢想。
我跟我爹说的时候,他正在擦炉子。他听了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,说:"想好了?"
我说:"想好了。"
他说:"去多久?"
我说:"挣着钱就回来。"
他没再说话,把炉子擦得锃亮,然后站起来,说:"去吧。"
就两个字。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,肩膀塌了一下。
我娘知道了,当天晚上就开始给我收拾行李。一个旧帆布包,是我爹年轻时用的,上面还有个补丁。她往里头塞衣服,塞了一件又一件,棉袄、毛衣、秋衣秋裤,塞得鼓鼓囊囊的。我说:"妈,南方暖和,不用带棉袄。"她说:"暖和也带着,万一冷呢?南方的冷跟咱这儿不一样,湿冷,钻骨头。"
她还往包里塞吃的,煮了二十个鸡蛋,用塑料袋装着,又装了一包烙饼,还有一瓶我爹做的豆瓣酱。我说:"这些到了南方都有,不用带。"她说:"南方的东西你吃不惯,带着点,刚去的时候能凑合两口。"
离家前最后一顿饭,我娘做了油旋。
油旋是济宁的吃食,我娘做的最好。葱油面,面和得软,抹上葱油和盐,卷成螺旋,盘起来,按扁,在炉子里烤。烤到外皮金黄酥脆,里头一层层的,葱香浓郁,咬一口掉渣。
那天晚上,我娘做了二十个油旋,烤了两炉。烤好的油旋摆在盘子里,金灿灿的,葱香飘满了屋子。我爹拿出一瓶酒,倒了三杯,他一杯,我一杯,我娘不喝,以茶代酒。
我爹端起杯子,说:"到了那边,好好干,别惹事。"
我说:"嗯。"
他说:"吃不了苦就回来,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。"
我鼻子一酸,端起杯子,一口干了。酒辣,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。
我娘给我夹了个油旋,说:"吃,多吃点,到了南方就吃不着了。"
我拿起油旋,咬了一口,外酥里软,葱香在嘴里散开,还是那个味道,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我嚼着嚼着,咽不下去了,喉咙里堵得慌。
我娘在旁边抹眼泪,说:"你看你,哭啥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"
我说:"没哭,呛着了。"
那天晚上,我没睡好。躺在炕上,听着隔壁我爹娘说话,声音很小,听不清说啥,只听见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我爹的声音偶尔应一声。我翻来覆去,到后半夜才迷糊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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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的那天是三月里,天还有点凉。
火车站人多,乱糟糟的,售票窗口排着长队,候车室里坐满了人,地上堆着大包小包,空气里有股汗味和泡面味。我背着帆布包,手里攥着火车票,是去广州的,硬座,一百多块钱,要坐二十多个小时。
苏晓燕来了。她穿了件红色的棉袄,围着那条白围巾,眼睛红红的,一看就是刚哭过。她递给我一个袋子,说:"里面是吃的,路上吃。还有一件毛衣,我织的,天冷了穿。"
我接过来,袋子沉甸甸的。我说:"你织的?"
她说:"嗯,织了一个月,织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"
我说:"不嫌弃,啥都不嫌弃。"
二强也来了,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,车链子还是哗啦哗啦响。他塞给我一包烟,说:"路上抽,解闷。到了那边给我写信,地址我给你了。"
我说:"知道。"
我娘来了,一看见我就哭了,拉着我的手,说:"长安,到了那边记得写信,别让妈惦记。吃好点,别舍不得花钱。冷了就穿那件棉袄,我给你塞包里了。"
我说:"妈,我知道了,你别哭了。"
她越哭越厉害,说:"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你走这么远,我咋能不哭。"
我爹没来。我在火车站门口看了一圈,没看见他。我问我娘:"我爹呢?"
我娘说:"他说他不来了,看见难受。"
我心里空了一下。但我知道,他肯定来了,只是躲在某个地方,没过来。我往人群里看,果然,在车站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,我看见了他。他穿着那件灰棉袄,背着手,站在那儿,看着这边。他看见我看他,转过脸去,假装看别的。
我鼻子又酸了。
检票了,人群开始往前挤。我娘拉着我的手不放,苏晓燕在旁边抹眼泪,二强说:"行了行了,又不是不回来了,赶紧检票,别误了车。"
我松开我娘的手,说:"妈,我走了,你跟我爸注意身体。"
我娘说:"哎,哎,你也注意身体。"
我又看了苏晓燕一眼,说:"等我回来。"
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,眼泪掉下来了。
我转身往检票口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我娘在哭,苏晓燕在哭,二强在挥手。对面电线杆子底下,我爹还站在那儿,背着手,看着我。
我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,没再回头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趴在窗户上,看着济宁越来越小。车站、楼房、运河,一点一点往后退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,看不见了。窗外的景色变了,从北方的平原,慢慢变成了南方的山水。树多了,水多了,山也多了,绿油油的,跟济宁的黄土坡完全不一样。
我坐在硬座上,旁边是个去南方打工的,带着铺盖卷,身上有股汗味。对面是个女的,抱着个孩子,孩子一直在哭,哭了一路,她怎么哄都哄不住。车厢里人多,空气不好,有人在吃泡面,味道飘满了整个车厢,有人在打牌,吵吵嚷嚷的,有人在睡觉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厕所里排长队,臭得要命。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,腿都肿了,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。
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油旋,是我娘给我装的,还带着余温。我咬了一口,酥皮掉在衣服上,我捡起来吃了。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掉在油旋上,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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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广州,又转了一趟汽车,到了东莞。二强的表哥来接的我,他在这边干了好几年了,在一个电子厂当主管,人瘦,黑,说话带着南方口音。他帮我找了个饭店,叫"山东菜馆",老板是山东人,菏泽的,说话能听懂一半,但他在南方待久了,说话也变味了。
饭店不大,上下两层,一楼大厅,二楼包间。我去了以后,从打荷干起。打荷就是给厨师打下手,备料、装盘、擦盘子,啥都干,一个月六百块钱,管吃管住。
南方的气候跟济宁完全不一样。潮湿,天天下雨,衣服晾一个礼拜都干不了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夏天热得要命,三十七八度,后厨跟蒸笼似的,站一会儿就一身汗,汗顺着脖子往下流,流到眼睛里,杀得慌。冬天也冷,是湿冷,没有暖气,屋里比外头还冷,盖两床被子都觉得凉。
饭菜也吃不惯。南方菜甜,什么都放糖,炒个青菜都放糖,吃肉也是甜的,吃着腻。我在饭店里吃员工餐,天天是米饭、青菜、蒸鱼,淡得跟没放盐似的。我吃了半个月,嘴里淡出鸟来,做梦都想吃我爹做的甏肉干饭。
说话也听不懂。本地人说粤语,叽里呱啦的,跟外语似的。去市场买菜,人家说啥我听不懂,我说啥人家也听不懂,全靠比划。有回我去买酱油,比划了半天,人家给了我一瓶醋,回来被厨师长骂了一顿。
但我还是咬牙干着。打荷干了三个月,厨师长看我手脚麻利,人也老实,让我上了砧板。砧板就是切配,切菜、切肉、备料,比打荷强,工资涨到八百。又干了半年,有时候厨师长忙不过来,让我炒两个菜,我炒的鲁菜,客人吃了都说好,说"正宗"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每天早上九点上班,晚上十点下班,中间休息两个钟头。住的是饭店后面的宿舍,四个人一间,上下铺,热得要命,只有一个电风扇,转起来咯吱咯吱响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同屋的有两个是四川人,一个是湖南人,说话都听不懂,平时各干各的,很少交流。
饭店的生意不错,中午晚上都满座,客人大多是北方来打工的,想吃口家乡菜。厨师长是山东人,烟台的,做海鲜出身,鲁菜也会,但做得不地道。我去了以后,他看我会做甏肉、卤煮、熘肝尖,就让我专门做鲁菜。有回一个济南来的客人,吃了我做的糖醋鲤鱼,说"正宗,跟家里做的一个味",给了我二十块钱小费。我攥着那二十块钱,心里头既高兴又难受,高兴的是手艺被人认可了,难受的是想起了我爹,他要是听见这话,准得哼一声,说"还差得远"。
跟家里的联系靠写信。我娘一个月给我写一封信,说家里的事,说馆子的生意,说我爹的身体,说苏晓燕常来家里帮忙,帮着收拾桌子、洗碗,我娘说"晓燕这孩子,真好"。苏晓燕也写信,说她的事,说街道办的工作,说她爸还是不同意,但她在等,说"你啥时候回来,我啥时候跟你走"。我每次收到信,都看好几遍,看完了压在枕头底下,睡觉前再摸一摸,信封上的邮票都被我摸得起了毛边。
我也写信回去,报喜不报忧,说这边挺好的,工资高,吃得好,住得好,让他们别惦记。其实哪有那么好,住的宿舍热得睡不着,吃的员工餐淡得没味,手上的烫疤又多了几个。但这些我不能说,说了他们该担心了。
二强也写信,说他开了个录像厅,在太白楼那边,放香港电影,赚了点钱,说济宁变化大,老运河边开始拆了,说赵叔的身体不太好,冬天犯了咳嗽,老不好,有时候好几天不出摊子。
我看到赵叔的名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赵叔是个哑巴,挑担子卖热豆腐的,我小时候最爱吃他的豆腐。他没儿没女,一个人过,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也没人照顾。
我给二强回信,让他多照看照看赵叔,有啥事给我写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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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来了。南方的冬天没有雪,但冷得刺骨,湿冷,钻到骨头缝里。我穿上了苏晓燕给我织的毛衣,毛衣织得不太好,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,但穿在身上,暖乎乎的。
腊月初八那天,我收到了二强的信。
信是平信,走了一个礼拜,信封上的邮票都磨花了。我拆开信,二强的字歪歪扭扭的,写了两页纸。前面说录像厅的生意,说济宁的天气,说我爹娘都挺好。最后一段,他写:
"长安,有个事得告诉你。赵叔没了。腊月初四走的,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屋里,身上还穿着卖豆腐的那件蓝布褂子。没儿没女,也没个亲戚,街坊凑了点钱,给发送了。张婶哭得最厉害,说赵叔一辈子不容易。我去了,帮着抬的棺材,埋在城西的公墓里了。你别太难过,人都有这一天。"
我拿着信,坐在宿舍的床沿上,坐了很久。
宿舍里没人,同事们都出去了。电风扇没开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头下雨的声音,淅淅沥沥的。我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,滴在信纸上,把字洇开了。
我想起小时候,赵叔的豆腐担子在南门口摆着,他看见我,就多给我半勺辣酱。他不会说话,就比划,笑得满脸皱纹。下雨天他没来,我等了一下午,第二天他来了,多给了我半勺辣酱。冬天,他的担子上多了个旧棉帘子,盖着豆腐保温。我站在风里吃豆腐,辣得嘶嘶吸气,赵叔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。
这么一个人,就这么没了。没儿没女,没人哭,没人送,街坊凑钱发送的。他卖了一辈子热豆腐,嫩豆腐托在薄铁片上,浇上酱油醋辣油香菜,五毛钱一碗。他攒的钱,大概都用来买豆腐和辣酱了。他那个担子,不知道还在不在,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起埋了。
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晚上。灯没开,就那么坐着,外头的雨下了一夜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户上。我没哭出声,就是眼泪一个劲地流,流到嘴角,咸的。我想起赵叔给我多舀的那半勺辣酱,想起他比划着跟我说话的样子,想起冬天他担子上的旧棉帘子。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跟放电影似的。
后来我饿了,肚子咕咕叫,才想起来晚上没吃饭。泡了碗方便面。方便面是康师傅的,红烧牛肉味,调料包是辣的。我泡好了,坐在床沿上吃,吃着吃着,想起了家里的油旋。
方便面的调料包是辣的,但不是济宁的辣。济宁的辣是香辣,是辣椒油泼的,加芝麻花椒,香得很。这方便面的辣是干辣,辣得嗓子疼,不香。
我把面汤喝干净,抹了抹嘴,把空碗放在地上。宿舍里还是黑的,外头的雨还在下。
我想:挣着钱就回去。
躺在铺上,我把苏晓燕织的毛衣盖在身上,闻着上面的味道,是肥皂味,还有点她身上的香味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济宁的样子——运河、馆子、我爹的背影、我娘的笑脸、苏晓燕的红围巾、赵叔的豆腐担子。
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里全是油旋的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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