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艰难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847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九七年开春,馆子的生意就不行了。

不是一下子不行的,是慢慢不行的。今天少一个客人,明天少两个,不知不觉的,中午的六张桌子坐不满了。以前十一点半就上人,一直忙到一点多,锅铲就没停过。现在十二点了还空着两桌,我爹在后厨站着,手里拿着勺子,没活干,就那么站着。

我爹没说啥,但我看得出来。他那阵子烟抽得凶,一根接一根,手指头都熏黄了,指甲缝里都是烟油子。以前他一天抽半包,现在一天一包都打不住。话更少了,以前还跟老客人聊两句,问问家里咋样,孩子上学了没。现在客人来了,他点点头,就回后厨了,跟个影子似的。

有天晚上打烊,我娘算账,算盘噼里啪啦响,算了半天,叹了口气,把算盘一推,说:"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三百多。"

我爹坐在门口抽烟,没说话,烟头上的火一明一暗的。

我说:"咋回事呢?肉也没涨价,菜也没换,味道也没变,人咋就不来了呢?"

我娘说:"街上新开了好几家饭馆,装修得好,有空调,夏天凉快冬天暖和,人家愿意去那儿。还有,老客人有的搬走了,有的退休了,有的不在了,不来了。"

确实,街上变了。以前这条街就我们一家馆子,加上张婶的菜煎饼摊、赵叔的豆腐担子,吃饭的地方就这几处。现在不一样了,街东头开了个火锅店,叫什么"重庆火锅",玻璃门,霓虹灯,晚上亮得晃眼。街西头开了个川菜馆,老板是四川人,说话叽里呱啦的,菜辣得人直伸舌头,但小年轻就爱吃那个。还有个连锁的快餐店,卖汉堡炸鸡的,一个汉堡十块钱,一杯可乐五块,贵得离谱,但学生们都往那儿跑,说时髦,说那是"洋快餐"。

老运河边也在变。码头没以前热闹了,扛包的工人少了,以前那些光着膀子、一身汗味、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工人,现在不多见了。听说货运都改汽车了,运河上的船少了,码头也冷清了。他们是我们的老主顾,一顿能吃两碗饭,肉要肥的,汤要多浇,现在他们不来了,馆子的生意就少了一大块。

刘胜利还是来,但来得少了。以前隔三差五就来,现在半个月才露一面。有回他来,要了一碗甏肉干饭,吃着吃着说:"德顺啊,我儿子给我在城东买了楼房,以后可能来得少了。"我爹说:"好事,住楼房享福。"刘胜利说:"享啥福,楼房上厕所都得坐马桶,不习惯。"说完叹了口气,扒拉了两口饭,走了。从那以后,他真的来得更少了。

我爹还是每天老时间起来,捅炉子、熬肉、备菜,一样不落。但备的菜开始剩了,以前一天能卖完的肉,现在得剩一半,放到第二天,味道就差了。我娘说:"少备点吧,剩了不新鲜,倒了可惜。"我爹说:"备少了,客人来了没有,人家下回就不来了。"

就这么耗着。耗到夏天,生意更差了。天热,人都不愿意出来吃饭,在家凑合一口,下碗面条,拌个黄瓜,就对付了。中午有时候就一两桌,我爹在后厨坐着,烟一根接一根,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,我娘扫了又扫,扫不干净。

有一回中午,一桌客人都没有。我爹在后厨站着,看着炉子上的甏肉,咕嘟咕嘟地翻,肉香满馆子都是,但就是没人来吃。他站了有十分钟,然后把火关小了,坐在凳子上,双手抱着头,半天没动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堵得慌,跟塞了团棉花似的。

有天我跟二强喝酒,在运河边的小摊上,要了两个凉菜,一瓶啤酒。二强说:"长安,你家馆子不能光卖甏肉干饭啊,得加点别的。现在的人嘴刁,光一样不行,吃腻了就不来了。"

我说:"加啥?我就会做这几样。"

他说:"早餐啊!你想,早上上班的、上学的,都得吃饭。你整个早餐摊,卖个包子油条的,不比干等着强?早上那一波,人多,走量,积少成多。"
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回去跟我爹说,我爹蹲在门口抽烟,想了半天,把烟掐了,说:"做煎包吧。济宁人爱吃煎包,早上来一碟,就碗粥,得劲。我年轻时候跟人学过,会做。"

说干就干。

煎包这东西,看着简单,做起来麻烦。馅是关键,羊肉馅的,得用羊后腿肉,手工剁,不能用绞肉机,绞出来的肉糜没嚼头,跟泥似的。肉剁好了,加葱姜末、酱油、盐、花椒水,顺着一个方向搅,搅到肉发黏,上劲了才行。花椒水是提前泡的,花椒用开水泡,泡出味来,凉凉了分次打进肉馅里,这样馅才嫩,咬开有汤汁。韭菜鸡蛋馅的也得有,给不吃羊肉的人准备,韭菜要嫩的,鸡蛋炒碎了,凉透了再拌,不然韭菜出水。

面得发好。头天晚上把面发上,用老面肥,不用发酵粉,老面肥发出来的面有麦香。第二天早上三点起来揉面。揉面是力气活,得揉到面光、手光、盆光,揉出来的面才筋道,煎出来的皮才脆。包包子的时候,每个包子十八个褶,捏得紧紧的,底要平,口要圆,不能漏汤。

煎的时候,平底锅刷油,豆油,香。包子一个个码进去,留着空隙,因为发面会涨。小火煎到底部焦黄,然后浇上一碗面水,面粉和水调的,稀稀的,盖上盖子焖。面水收干了,包子底就结了一层薄脆,金黄酥脆,咬一口嘎嘣响,那层薄脆是煎包的灵魂。

头一天做早餐,我两点半就起来了。天还黑着,胡同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有几声狗叫,叫了两声,不叫了。我穿好衣服,轻手轻脚地出去,怕吵醒我爹娘。到了馆子,打开灯,灯是黄的,照得案板发亮。我先把面从盆里挖出来,放在案板上揉。

水是凉的,冰手,刚揉的时候手指头都冻僵了。我把面揉来揉去,揉了有十分钟,面光了,手也热了。盖上盖子醒着,然后去调馅。羊肉是前一天下午买的,我爹已经剁好了,放在盆里,红红的。我加调料,搅馅。搅了有二十分钟,胳膊都酸了,馅才上劲,黏糊糊的,能拉出丝来。

四点多,我爹来了。他不知道我起这么早,进来的时候看见灯亮着,愣了一下,说:"你咋起这么早?"

我说:"头一天,怕弄不好,早点起来准备。"

他没说话,系上围裙,过来帮忙。我们俩一起包包子,他包得快,一个接一个,褶子捏得均匀好看,跟机器做的似的。我包得慢,有的褶子多有的少,底也捏不紧,有两个还漏了汤。

我爹看了一眼,说:"手用点劲,底捏紧了,不然煎的时候漏汤,底就不脆了。"

我嗯了一声,使劲捏,捏得手指头都疼了。

五点半,第一锅煎包出锅了。我掀开锅盖,白气一下子涌出来,香气也跟着涌出来,羊肉的香、面的香、油的香,混在一起,闻着就饿,肚子咕咕叫。我拿了一个尝了尝,底脆,馅嫩,咬一口,汤汁流出来,烫得我直吸气,用手扇了扇嘴。

我说:"爸,好吃。"

我爹也拿了一个,吹了吹,吃了一口,嚼了嚼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
六点,开门。门口支了个摊子,摆上煎包,还有一锅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一碟咸菜,是萝卜条,用盐腌的,脆生生的。第一个客人是个上班的,骑着自行车,穿着工装,停下来问:"煎包咋卖?"

我说:"五毛钱一个,粥一毛钱一碗,咸菜不要钱。"

他说:"来四个羊肉的,一碗粥。"

我给他装了四个,用纸袋装着,递过去。他站在摊子边上,咬了一口,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用手背擦了擦,说:"嗯,不错,羊肉的?鲜。"

我说:"对,羊后腿肉,手工剁的。"

他说:"明天还来。"说完骑上车走了,车链子哗啦哗啦响。

头一天早上,卖了八十多个煎包,赚了不到二十块钱。不多,但比没有强。我数着手里的零钱,钢镚儿和毛票,心里头有点高兴,又有点不是滋味。二十块钱,得起多早啊。

从那以后,我每天三点起来。冬天还好,起来冷是冷,但干着干着就热了,和面和得出一身汗。夏天难受,后厨闷,煤炉烧着,跟蒸笼似的,和面和得一身汗,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有一回我起来,觉得头晕,扶着案板站了半天,眼前发黑,才缓过来。我爹说:"要不你多睡会儿,我一个人就行,又不是忙不过来。"我说:"没事,两个人快,你一个人忙到啥时候。"

早餐做了一个月,生意慢慢好了。附近上班的、上学的,都知道运河边有个煎包摊,早上来吃。有的吃完了还打包,带几个给家里人,给同事。有个女的,每天早上来,要六个韭菜鸡蛋的,说她闺女爱吃。还有个老头,每天来喝碗粥,要两个煎包,坐那儿慢慢吃,吃完了跟我聊两句,说他以前在运河上跑船,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吃苦了。

最多的时候,一早上能卖两百多个,我和我爹两个人忙不过来,我娘也起来帮忙,收钱、盛粥、打包,嘴里还吆喝着:"煎包嘞——热乎的!"她嗓子亮,喊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
但也只是好了一点。中午和晚上的生意还是那样,不温不火的,有时候好有时候坏。早餐赚的钱,补上了中午晚上的亏空,月底一算,跟以前差不多,等于白忙活了一场。

我爹还是愁。他说:"早餐是辛苦钱,起早贪黑的,挣不了几个。馆子的根在中午晚上,根不行,光靠叶子撑不住,早晚得枯。"

我说:"那咋办?"

他说:"慢慢熬吧。"

我娘倒是乐观,说:"天无绝人之路,慢慢熬。你爷爷那时候,运河上跑船,遇上大风浪,船差点翻了,不也熬过来了?人只要不懒,就饿不死。你看张婶,一个人带个孩子,不也靠个菜煎饼摊子过来了?"

我爹哼了一声,没说话,但我看见他把烟掐了,站起来去后厨了。

街上的变化越来越大。又开了一家超市,两层楼,叫"华联超市",东西齐全,啥都有,吃的穿的用的,一进去啥都能买着。以前人们买东西去供销社,现在都去超市了,供销社冷清了,听说要倒闭。连锁快餐店也开了第二家,在南门口,装修得更气派,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,见人就鞠躬,说"欢迎光临",听得人浑身不自在。

老馆子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。有时候我站在馆子门口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看着那些亮堂堂的新店,心里想,这个开了十五年的馆子,还能开多久?我爹一辈子的心血,会不会就这么没了?

苏晓燕那阵子常来。早上她上班路过,有时候停下来买两个煎包,带着路上吃。她看见我黑眼圈,说:"你天天起这么早,身体受得了不?"我说:"没事,年轻。"她说:"年轻也不能这么熬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"我说:"扛不住也得扛,馆子得活下去。"她没说话,从包里掏出一个鸡蛋,塞给我,说:"煮的,趁热吃。"

我接过鸡蛋,还热乎着,握在手里,心里头暖了一下。

有天凌晨,我跟我爹一起包包子。天还没亮,后厨只有一盏灯,昏黄的,照得案板上的面发白。我们俩面对面坐着,案板在中间,包子一个一个包出来,码在案板上,白白胖胖的,排得整整齐齐。外头有鸡叫了,一声接一声的,天快亮了。

我爹突然说:"长安。"

我说:"啊?"

他说:"这馆子,以后就靠你了。"
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说:"爸,你说啥呢,你还能干二十年,你身体硬朗着呢。"

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个包子捏得特别好看,十八个褶,整整齐齐的,跟画出来的一样。他把那个包子放在案板最前头,看了一眼,说:"我老了,站一天,腿疼。膝盖里头跟有针似的,一到阴天就疼。"

我看了看他,灯下看,他的背比以前驼了,头发白了一半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,像老树根。他才四十九岁,看着像六十的人。

我说:"爸,没事,有我呢。以后重活我干,你就在旁边指挥就行。"

他嗯了一声,继续包包子,手速慢了下来。

那天早上,早餐摊前排队的人不少。天还没亮,排队的人哈着白气,搓着手,跺着脚,有人在骂天气,有人在聊家常。我把煎好的包子装袋递出去,收钱,找零。一个包子五毛,一碗粥一毛,钱都是零钱,钢镚儿在手里哗啦哗啦响,毛票皱巴巴的。

我爹在旁边翻包子,平底锅在炉子上,他用铲子把包子一个个翻过来,底部金黄酥脆,油在锅里滋滋响,白气往上冒。他不说话,只是低头干活,动作熟练,不紧不慢。

热气腾腾的,白气往上冒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
有个老客人,刘胜利,早上也来了,要了四个煎包一碗粥,蹲在摊子边上吃,稀里呼噜的。他说:"长安,你这煎包做得不赖,比你爹年轻时候做得好。"

我笑了笑,说:"刘叔,你别夸我,我爹在这儿呢,他该说我了。"

我爹在旁边哼了一声,说:"他还差得远,底煎得不够脆。"

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。

天慢慢亮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运河上,水面亮晶晶的,有船过,突突突的。排队的人渐渐少了,最后一个客人走了,我收拾摊子,数了数钱,一早上卖了一百二十多块。

我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,说:"回去睡会儿吧,中午还得忙。"

我说:"你也睡会儿。"

他没说话,抽着烟,看着运河。运河上的船越来越远,声音越来越小。

我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运河。心里想,不管咋样,馆子得撑下去。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,也是我以后的日子。苏晓燕还在等我,我得挣着钱,得娶她,得让她过上好日子。

风刮过来,带着运河的水腥味,还有煎包的香味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回馆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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