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恋爱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5085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九六年冬天,下了头一场雪。

雪不大,零零星星的,落地上就化了,跟没下似的。但天是真冷,西北风刮起来,跟小刀子似的,割脸。馆子的门帘子换成了厚棉的,进来一个人,带进来一股寒气,打在脸上一激灵。我爹在后厨熬甏肉,煤炉烧得旺,后厨热得穿不住棉袄,前厅却冷得人跺脚。

那天中午,馆子进来一个人。

我正在后厨切肉,听见我娘在前头说:"哟,晓燕来了?稀客啊。"

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晓燕?苏晓燕?

我从后厨探出头去看。真是她。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,围着一条红围巾,头发扎成马尾,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一点汗珠。她站在门口,拍了拍肩上的雪,说:"李婶,来碗甏肉干饭。"

我娘说:"好好好,坐,暖和暖和。长安,给晓燕盛饭!"

我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洗了洗手,去盛饭。盛饭的时候,我故意多舀了一勺肉,又浇了两勺汤。端出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靠窗的桌子上,搓着手哈气,手指头冻得发红。

我把碗放在她面前,说:"你的饭。"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,说:"谢长安,你真在这儿干啊?"

我说:"啊,不上学了,就在家帮忙。"

她说:"我听说了。我也没考上,在街道办当临时工呢,一个月两百块钱,干的都是打杂的活,发发报纸,开开证明。"

我说:"那也行,稳定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"

她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饭,嚼了嚼,说:"你家的肉还是这么好吃,肥而不腻。"

我说:"我爹做的,老汤炖的。"

她吃饭的时候,我就站在旁边,不知道说啥。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,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我娘在后头给我使眼色,意思是让我坐下聊。我拉了个凳子,在她对面坐下了,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。

她说:"你还记得初中的时候不?你坐我后头,上课老拽我辫子。有一回把我拽疼了,我告老师了,你被罚站了一节课。"

我脸一下子红了,说:"那时候小,不懂事,你别提了。"
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说:"你那时候还挺坏的,不光拽我辫子,还在我后背贴纸条,写着'我是猪'。"

我说:"有这事吗?我咋不记得了。"

她说:"你当然不记得,你干的坏事多了。"

我们就这么聊起来了。聊初中的同学,聊谁考上了大学,谁去当兵了,谁在市场上卖衣服了。她说班长去了济南上大学,放寒假回来,穿着大衣,跟变了个人似的。我说二强在职业中专学烹饪,毕业了也没找着正经活,天天在家晃荡。

她吃饭慢,一碗饭吃了半个钟头。我娘在旁边收拾桌子,时不时瞟我们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有个老客人跟我娘开玩笑:"你家儿子找着对象了?"我娘说:"别瞎说,人家是同学。"嘴上这么说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
她吃完了,掏出钱来付。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,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的。我一把按住她的手,说:"不用,算我的。"

她愣了一下,说:"那咋行,一碗饭一块五呢。"

我说:"老同学了,一碗饭的事,你跟我客气啥。"

她没再争,把钱收回去,说:"那下回我请你。"

我说:"行。"

她站起来,围好围巾,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,说:"那我走了,还得上班呢,下午要去居委会送材料。"

我说:"我送送你。"

她没拒绝。我送她到馆子门口,雪已经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房檐上滴着水。她说:"你回去吧,外头冷。"

我说:"没事,送你到路口。"

我们走到路口,她说:"就到这儿吧。"

我说:"哦。"
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"谢长安。"

我说:"啊?"

她说:"你啥时候有空,咱去喝羊汤呗。南门口新开了一家,听说不错,汤白得跟奶似的。"

我心里咯噔一下,说:"行,啥时候?"

她说:"礼拜六吧,我休息。上午十点,南门口见。"

我说:"中。"
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红围巾在风里飘着,越来越远。我站在路口,直到她拐过胡同口看不见了,才回去。

我娘在后头说:"傻站着干啥,进来帮忙,后头还有三桌没收拾呢。"

我进去的时候,脸还发烫。我爹在后厨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一勺肉浇在米饭上,哐当一声放在传菜口。

---

礼拜六,我跟我爹说要出去一趟。我爹嗯了一声,没问干啥。我娘在旁边说:"穿厚点,外头冷,把那件灰棉袄穿上,别穿那件油渍麻花的。"我知道她看出来了,但她没说破。

我换了件干净的棉袄,是我娘前几天刚给我洗的,还带着肥皂味。把头发梳了梳,用手沾了点水,把翘起来的地方压下去。照了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,二十岁,瘦,脸上还有青春痘,手上有烫疤,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污。我看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

南门口的羊汤馆不大,一间门面,四张桌子,桌子是油布面的,擦得发亮。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铁锅,锅里熬着羊汤,咕嘟咕嘟地翻,白气往上冒,老远就闻见香味了。老板是个胖子,戴个白帽子,手里拿着大汤勺,看见人就吆喝:"羊汤嘞——热乎的!"

苏晓燕已经到了,坐在靠门的桌子上,看见我进来,招了招手。她今天换了件红色的棉袄,围巾是白的,看着比上回更精神。

我过去坐下,说:"等久了吧?"

她说:"没有,我也刚到,脚还没暖和过来呢。"

老板过来问要啥。我说:"两碗羊汤,两个烧饼,多加香菜,汤要肥的。"

羊汤端上来了。碗很大,粗瓷碗,汤是乳白色的,上面飘着香菜和葱花,还有一层辣椒油,红通通的。羊肉切得薄,铺在碗底,被汤一烫,卷起来,肥瘦相间。我拿起勺子,搅了搅,喝了一口。

烫,鲜,辣。喝下去,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,一身的寒气都散了,额头微微冒汗。

苏晓燕也喝了一口,吸溜了一声,说:"好喝,真鲜。"

我说:"济宁的羊汤,得用山羊骨熬,熬一宿,大火烧开小火慢炖,汤才能白成这样。绵羊不行,膻,熬出来汤发清。"

她说:"你懂得还挺多。"

我说:"干厨子的,啥都得知道点。我爹说,厨子不光会做,还得会吃,会品,知道啥好啥孬。"

我们就着羊汤吃烧饼。烧饼是刚烤出来的,芝麻多,烤得焦脆,掰开来里头是软的,一层层的。泡在汤里,吸饱了汤汁,咬一口,又香又烫,芝麻在嘴里咯吱咯吱响。我吃得满头汗,她也吃得鼻尖发红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

喝完羊汤,我们出来。天放晴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晃眼睛。地上的雪开始化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鞋帮子湿了一圈。我说:"走走?"

她说:"行,消消食。"

我们沿着运河边走。冬天的运河,水瘦了,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在风里晃,像老人的手指头。河面上有薄冰,靠岸的地方结了一层,中间还流着水,黑乎乎的,流得很慢。河边有个老头在钓鱼,坐在小马扎上,一动不动,鱼竿伸在冰窟窿里。

她说:"你还记得太白楼庙会不?九一年那回。"

我说:"记得,咋不记得。"

她说:"那回我看见你了,跟王二强在一起,你们俩在看耍猴的,笑得前仰后合的。"

我心里一动,说:"你咋记得?都五年了。"

她说:"我也不知道,就记得。那天人多,我妈拉着我走,我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看见你。"

我没说话,心里头热乎乎的,比喝了羊汤还暖。

我们没再说话,就这么走着。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,风吹过来,把她的围巾吹起来,她用手按住。走到太白楼底下,她说:"坐会儿?"

我们在台阶上坐下。太白楼的墙是灰的,砖缝里长着枯草,风一吹,枯草晃。楼上有李白的像,隔着老远看不清楚,只看见一个穿袍子的人影。楼前有个石碑,上面刻着字,被人摸得发亮。

她说:"谢长安,你以后打算咋办?"

我说:"啥咋办?"

她说:"就一直在馆子里干?没想过干点别的?"

我说:"想过,但没想出啥来。我爹年纪大了,馆子总得有人接。我不干,谁干?"

她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她的鞋是黑色的棉鞋,鞋尖上沾了点泥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我爸不太愿意我找个厨子。"

我心里沉了一下,说:"我知道。"

她说:"他说厨子没出息,油烟味重,挣不了大钱,以后跟着受穷。"

我说:"他说得也对。开个小馆子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,起早贪黑的。"

她扭头看我,眼睛里有点急,说:"你别这么说。我觉得挺好的,凭手艺吃饭,不偷不抢,不丢人。"

我说:"你爸不这么想。"

她说:"他是他,我是我。"

我没说话。风刮过来,我打了个哆嗦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:"冷了吧,走吧,别冻感冒了。"

我们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到她家门口的胡同口,她说:"我到了。"

我说:"哦。"

她站在那儿,没动。我也站在那儿,没动。胡同里没路灯,黑乎乎的,只有远处街口的灯光照过来一点,把她的半边脸照亮了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了个小影子。

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伸手抓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,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,手指细细的。我攥紧了,想给她焐热,手心全是汗。

她没抽回去,就那么让我攥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你手真热。"

我说:"我是厨子,天天上火。"

她笑了,笑得肩膀都抖,头低下去,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。我也笑了,笑得有点傻。

就这么攥了一会儿,她说:"我真得回去了,我爸该问了,问我去哪儿了。"

我松开手,说:"嗯。"

她转身往胡同里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"下礼拜还出来不?"

我说:"出。"

她笑了一下,走了,脚步声在胡同里回响,越来越小。

我站在胡同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手心全是汗,热乎乎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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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我们就好上了。

没说"做我女朋友吧",也没说"我喜欢你",就是自然而然的。她下了班来馆子找我,我给她留一碗热汤,有时候是羊汤,有时候是馄饨,有时候就是一碗甏肉干饭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慢慢吃,我在旁边忙活,时不时看她一眼。

我歇班的时候去找她。她住南门口,她爸是小学老师,家里管得严,我不能上门,就在胡同口等她。她出来的时候,总是围着那条红围巾,看见我就笑。

我们没钱去好地方,就在运河边散步,在太白楼底下坐着,有时候去人民公园逛一圈,门票两毛钱。公园里有个湖,冬天结冰了,有人在上面滑冰,我们站在边上看。她说她小时候也滑过冰,摔过一跤,把胳膊摔青了。我说我小时候在运河边溜冰,掉冰窟窿里了,差点淹死,被我爹捞上来揍了一顿。她笑得直不起腰。

二强知道了,拍着我肩膀说:"行啊你,不声不响的,把苏晓燕搞到手了。你小子可以啊,人家可是街道办的,你一个颠勺的。"我说:"别瞎说,啥搞不搞的。"他说:"我瞎说?我都看见了,你俩在运河边遛弯呢,手都牵上了。"我踹了他一脚,他笑着跑了。

我娘高兴,背地里跟我说:"晓燕是个好姑娘,文静,干净,你好好对人家,别欺负人家。"我说:"知道,我啥样人你还不清楚。"我娘说:"你啥样人?你跟你爹一个德行,闷葫芦,心里有事不说。"

我爹没说啥,但有一回苏晓燕来馆子吃饭,他特意多做了一个菜,是烧罗汉珠,豆腐丸子和鹌鹑蛋烧的,是馆子里的拿手菜,平时不怎么做,费工夫。他端出来的时候,面无表情地说:"尝尝,刚学的。"其实那菜他做了多少年了,比我岁数都大。苏晓燕吃了一口,说:"好吃,叔你手艺真好。"我爹哼了一声,转身回后厨了,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。

苏晓燕她爹那边,一直不太乐意。有一回我送苏晓燕回家,在胡同口碰见她爸了。她爸刚从学校回来,戴个眼镜,穿中山装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看着就严肃。他看了我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,没说话,拉着苏晓燕就进去了。苏晓燕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点抱歉。

苏晓燕后来跟我说,她爸在家跟她吵了一架,说"你找谁不行,找个颠勺的,没文化没前途"。苏晓燕说:"颠勺的咋了,凭手艺吃饭,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强。"她爸说:"你懂啥,以后有你哭的。"她妈在旁边劝,说"孩子愿意就行",她爸一拍桌子,说:"我说不行就不行!"

我听了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说:"要不就算了,别跟你爸闹,他也是为你好。"

她瞪了我一眼,眼睛红红的,说:"谢长安,你再说一遍?"

我说:"我不说了。"

她说:"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说了算。我爸他管不着。"

我看着她,她眼睛亮亮的,很坚定,嘴唇抿着。我心里想,这姑娘,咋就看上我了呢。我一个厨子,没学历,没钱,住馆子后面的小隔间,凭啥呢。

但我没说出口。我只是伸手,把她的手攥住了。

冬天快过完的时候,有天晚上,我们又在运河边散步。天很冷,河里的冰结得更厚了,能听见冰裂的声音,咔嚓一声,在夜里特别响。她把手插进我的棉袄口袋里,我的手也在口袋里,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着,她的手慢慢暖过来了。

她说:"谢长安,你会一直对我好不?"

我说:"会。"

她说:"你别光说,得做到。"

我说:"嗯。"

她靠在我肩膀上,我们就那么站着,看运河上的冰。远处有火车过,鸣了一声笛,声音在冬天的夜里传得很远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
送完她,我一个人往回走。冬天的夜里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路灯亮着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回去。我摸了摸自己的手,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。

我想,得好好干,得挣着钱,得娶她。

风刮过来,我缩了缩脖子,加快了脚步。馆子的灯还亮着,我爹大概在等我回去锁门。后厨的烟囱冒着烟,在夜色里散开,闻得到一股煤烟味和肉香味。我推开门,我爹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"回来了?"我说:"嗯。"他说:"锁门吧。"我去把门插上,插销咔哒一声,馆子就跟外头隔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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