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分那天是七月里最热的一天。
二强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来叫我,车链子哗啦哗啦响,老远就听见了。他在门口喊:"长安,走了!"
我娘在后厨应了一声:"恁俩慢点,别骑太快!"
我从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准考证,纸都被汗浸湿了,边角卷起来。二强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自行车往我这边一偏。我跨上去,他蹬起来,风灌进领口,还是热的,跟裹了层棉被似的。
路上碰见几个同校的,都骑着车往学校赶,谁也不跟谁说话。平时闹哄哄的一帮人,那天都蔫了。二强骑得快,我在后头说:"慢点,又不抢饭。"他没减速,说:"早看早完事。"
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。红榜贴在传达室的墙上,红纸黑字,密密麻麻的,从墙头贴到墙根。我挤进去,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。一个一个往下看,看到最后一个,没有。
我又从头看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太阳晒得后脖子疼,蝉叫得人心烦,跟有人在耳朵边上敲锣似的。二强在旁边没吭声,他知道说啥都没用。我站在那儿,盯着红榜看了半天,其实啥也没看进去,字都重影了。
旁边有个考上的,他爹拍着他肩膀笑,笑得跟哭似的。还有个女的,看完榜蹲地上就哭了。我看了她一眼,想,我咋不哭呢。
"走吧。"我说。
二强嗯了一声,推着车跟我往外走。出了校门,他说:"要不咱去河边坐坐?"
我说:"回家。"
一路上谁也没说话。经过南门口的时候,赵叔的豆腐担子在那儿摆着,他看见我,比划了一下,意思是要不要来一碗。我摇了摇头。赵叔哦了一声,又去忙他的了。
二强把我送到馆子门口,说:"有事喊我。"就骑车走了,车链子又哗啦哗啦响,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馆子门口,没进去。里头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声音,还有我娘跟客人说话的声音,说:"您的甏肉干饭,慢用。"我在门口站了有五分钟,才推门进去。
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我娘看见我,擦了擦手,过来问:"咋样?"
我说:"没考上。"
我娘愣了一下,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,说:"没考上就没考上,天塌不下来。先吃饭,我给你盛碗肉。"
我说:"不饿。"就回屋了。
我躺在炕上,盯着房顶。房顶上有个水渍,像个乌龟,头朝东。我盯着那个乌龟看,看了一下午。说不上多难过,就是空落落的,像被人掏了一下,里头啥也没了。
中间我娘进来过一回,端了碗绿豆汤,放在炕沿上,说:"喝点,天热。"我没动。她站了一会儿,叹口气,出去了。
晚上我爹回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我听见他跟我娘小声说了几句,然后我娘说:"你去看看他,别老闷着。"
我爹进来了,在炕沿上坐下。他身上有股油烟味和汗味,混在一起,是我闻了十几年的味道。他坐了半天,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才说了一句:"没事,回来吧。"
就这四个字。说完他就出去了,脚步很重。
我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。眼泪没掉下来,就是鼻子酸了一下,酸得厉害。我咬着嘴唇,没让它掉下来。
那几天我哪儿也没去。同学里有考上的,摆了酒席请客,托人带话来叫我,我没去。二强天天来,来了也不说啥,就坐在馆子门口的台阶上,跟我一起发呆。有一回他说:"要不咱哥俩去南方闯闯?我表哥在深圳,说那边钱好挣。"我说:"再说吧。"
我娘那阵子说话都小心翼翼的,不敢提"高考"两个字,也不敢提"大学"。吃饭的时候一个劲给我夹肉,说:"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"我爹倒是跟平时一样,该干啥干啥,只是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,像是在打量一个新来的伙计。
有天晚上,我听见他们俩在隔壁说话。我娘说:"要不叫他复读一年?"我爹说:"他自己啥想法?"我娘说:"他没说。"我爹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别逼他,他自己有数。"
我躺在炕上,听着他们说话,没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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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就起来干活了。五点多,天刚蒙蒙亮,我爹已经在捅炉子了。我穿好衣服出去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递给我一把火钩子。
以前也在馆子里帮忙,但都是端盘子、擦桌子、收钱。这回不一样了。吃了早饭,我爹把围裙扔给我,说:"往后你跟我学厨。"
学厨的头一件事不是炒菜,是收拾。每天早上把炉子捅开,把案板擦干净,把前一天的碗洗了,把地扫了。我爹说:"厨子的手,先从脏活干起。连案板都擦不干净,炒啥菜。"
干了一个礼拜,我爹开始教我做卤煮。
卤煮这东西,说简单也简单,说难也难。猪大肠得翻过来洗,用盐和醋搓,搓三遍,再用清水冲,冲到手摸上去不滑了才算完。我头一回洗大肠,洗了一半就想吐。那味儿,腥臊腥臊的,直冲鼻子,冲到脑仁儿疼。我爹在旁边看着,抱着胳膊,说:"嫌脏?嫌脏就别干厨子。客人吃的时候不嫌脏,你做的人嫌脏?"
我咬着牙洗完了。洗完以后,手洗了八遍,用肥皂搓了又搓,还是觉得有味儿。吃饭的时候,我娘说:"你今儿咋不吃肉了?"我说:"不想吃。"我爹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肺头要灌水洗,把水管子插进去,开大水,把里头的血沫子挤干净,挤到水变清了才行。豆腐是北豆腐,切大块,过油炸到外皮起皱,里头还是嫩的。
老汤是馆子里的命根子。我爹有个大砂锅,黑黢黢的,里头的汤用了多少年了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每天添水添料,从来没断过。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丁香,还有一样他不说,我后来偷偷看了他的料包,才知道是白芷。料用纱布包着,吊在汤里,煮的时候一股子药香混着肉香,满馆子都是。
大肠和肺头先焯水,去血沫,捞出来放进老汤里,大火烧开,撇去浮沫,再转小火咕嘟。咕嘟两个钟头,肉烂了,用筷子一扎就透,汤也浓了,变成深褐色,这时候再下炸好的豆腐。
吃的时候,捞一碗,大肠切滚刀块,肺头切条,豆腐切块,浇上蒜汁、辣椒油、香菜末,就着烧饼吃。烧饼是从街口老马家买的,五毛钱一个,芝麻多,烤得焦脆,掰开来泡在汤里,吸饱了卤汁,比肉还香。
我头一回独立做卤煮,是学了半个月以后。我爹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。我按照他教的步骤,一步一步来。洗肠、焯水、下料、炖煮。煮好了,我盛了一碗,端给他。
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嚼了嚼,说:"淡了。"
我说:"我加了盐的。"
他说:"我说淡了就是淡了。"
我端回去,又加了半勺盐。再端给他,他又吃了一口,没说话,把碗推给我。我尝了尝,确实,比他做的差远了。汤不够浓,肉不够烂,豆腐没进味。
那天我把那锅卤煮自己吃了三碗,吃到后来,一打嗝就是卤煮味。我娘说:"你别吃了,吃多了不消化。"我说:"我得记住这个味儿,下回就知道差在哪了。"
学厨的苦,不光是脏。站一天,脚底板疼,到了晚上脱了鞋,脚面上全是红印子。被油烫,手上胳膊上都是小疤,新的叠着旧的。切菜切到手,拿凉水冲一冲,包个创可贴,接着切。我爹教菜,不说话,就做给你看。你做错了,他一巴掌拍后脑勺,拍得你眼冒金星。
有一回我切葱,切得粗细不均,有的段有的末。我爹过来,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,说:"你这是切葱还是剁草?重新切。"
我没吭声,把切好的葱扒到一边,重新拿了一根,慢慢切。切完了给他看,他拿起来看了看,哼了一声,没说话,算是过了。
那阵子我手上全是伤。烫的、切的、磨的,左手食指上有个疤,是切土豆切的,到现在还在。我娘看了心疼,说:"要不你别学了,在前面收钱就行,又不是缺你这口饭。"
我说:"没事。"
其实疼是疼,但我没说。我爹年轻时候在运河码头上扛过包,手上全是老茧,裂了口子就用胶布缠一缠,他那双手比我的惨多了。我记得小时候看他揉面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老树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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馆子的生意还是那样。中午忙一阵,十一点到一点,人来人往的,六张桌子坐满了,还有站着等座的。晚上忙一阵,五点到七点,过了七点就稀了。其余时候闲坐着,我爹抽烟,我娘择菜,我在案板上练刀工。
老客人还是那些人。刘胜利隔三差五来,要一碗甏肉干饭,加二两散酒,喝完了拍拍肚子走,走的时候说:"德顺,明儿见。"我爹点点头。码头上的工人,要的量大,肉要肥的,汤要多浇,米饭要添两碗,吃完了一抹嘴,干活去了。
我开始掌勺以后,我爹就在旁边看着。他不说话,但我知道他在看。有一回我炒了个菜,是客人点的熘肝尖,咸了,客人没说啥,扒拉了两口就走了。我爹在后面等客人走了,说:"明天重炒。"
就这一句。我站在炉子跟前,脸发烫。
从那以后,我每次放盐之前都先尝一口。我爹说:"厨子的嘴,就是秤。咸了淡了,先过自己这一关,再端给客人。"
有一回中午忙,我一个人掌勺,我爹在旁边切配。来了个生面孔,要了一碗卤煮,吃完了把碗一推,说:"老板,你这卤煮不对味啊。"我心里一紧,刚要说话,我爹过来了,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,说:"对不住,今儿汤淡了,给您重做一碗。"那人说:"算了算了,下次注意。"付了钱走了。
那人走了以后,我爹没骂我,只是说:"记住今天。客人说不好吃,不是跟你过不去,是告诉你差在哪。"
我点了点头,把那锅汤重新调了味。那天下午,我把卤煮的方子写在一张纸上,贴在案板旁边,每次做之前都看一眼。我爹看见了,没说啥,只是把那张纸往里挪了挪,怕油溅上去。
有天下午,没客人。我在案板上揉面,准备晚上的馒头。我爹坐在门口抽烟,他抽的是那种旱烟,自己卷的,烟味冲,呛得人咳嗽。他抽了一根,又卷了一根,突然说:"长安。"
我嗯了一声,手上没停。
他说:"你要是真不想干这个,我也不拦你。"
我手上顿了一下,继续揉。我说:"干啥去?"
他说:"你想干啥干啥去。复读也行,再考一年。学个别的手艺也行,开车、修电器,啥都行。出去闯也行,你二强不是说南方好挣钱吗。"
我没说话。面在手里越揉越光,案板上撒的面粉被我蹭得到处都是。
过了一会儿,我说:"就干这个吧。"
我爹没再说话,把烟掐了,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往后厨走。走到门口,他说了一句:"厨子这行,苦,但饿不死人。"
那天晚上打烊以后,我擦完桌子,准备回屋。我爹没回屋,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,又拿出两个杯子,在桌子上坐下。
他说:"过来。"
我过去坐下。他给我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酒是散白酒,五块钱一斤的那种,装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,酒色发浑。他端起杯子,说:"喝。"
我端起来,抿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,嗓子眼跟火烧似的,咳了两声。
他笑了一下,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。不是大笑,就是嘴角动了动,眼睛里有点光。他说:"慢慢喝,没人跟你抢。"
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喝。没菜,就一碟花生米,是我娘下午炸的,撒了点盐。他喝一杯,我喝一口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外头的胡同里有狗叫,叫了两声,不叫了。
喝到半瓶的时候,他说:"你爷爷要是活着,准得说你没出息。"
我说:"他咋说?"
他说:"他得说,谢家的小子,念了十二年书,最后窝在小馆子里颠勺,丢人。"
我说:"他不也在运河上跑了一辈子船,从济宁跑到杭州,也没跑出运河去。"
我爹愣了一下,然后又笑了。他端起杯子,一口干了,说:"也是。"
又喝了一会儿,他说:"你娘跟着我,没享过福。"
我说:"我知道。"
他说:"开这个馆子,起早贪黑,她比我累。我在后厨炒菜,她在前头忙,收了摊还得洗衣服、收拾家。一辈子没穿过件好衣服。"
我说:"以后我给她买。"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倒了一杯。
他说:"你以后要是有了媳妇,别让人家跟着你受委屈。咱谢家的男人,别的没有,得有担当。"
我说:"嗯。"
他又说:"你爷爷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德顺,长安这孩子,心善,就是有点倔。你别管太严,也别放太松。我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想想,老人家说得对。"
我没说话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这回没那么辣了。
他说:"行了,不说了。喝酒。"
我们俩又碰了一杯。花生米吃完了,他就着空碟子喝。我看着他的脸,灯下看,他的皱纹比我印象里深了,鬓角白了一片。他才四十七岁,看着像五十多的人。
那天晚上我喝多了。长这么大头一回喝这么多酒,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我发现自己躺在炕上,身上盖了个毯子,鞋被人脱了,放在炕沿底下。
隔壁后厨传来声音。铁勺碰锅沿,叮叮当当地响。煤炉呼呼地响,风从烟囱里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我爹在咳嗽,咳了两声,又不咳了。
我躺在那儿,听着这些声音,想:就这样吧。干厨子就干厨子。
外头有鸡叫了,一声接一声的。我翻了个身,又睡了一会儿。再醒来的时候,馆子已经开门了,前头传来客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我娘喊"来了"的声音。我穿好衣服出去,我爹正在翻甏肉,大铁勺在砂锅里搅了一圈,肉香扑鼻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"洗脸去,该干活了。"
我嗯了一声,去井边打水洗脸。水凉,激得人一哆嗦。洗完了,我系上围裙,站到案板跟前。案板是枣木的,用了多少年了,中间凹下去一块,是我爹常年切菜切出来的。我摸了摸那个凹痕,拿起刀,开始切葱。
天慢慢亮了,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一点一点的。馆子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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