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冬天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019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一九九四年的冬天,来得早,也冷。

十一月初就下了头一场雪,雪不大,但是下了一整夜,早上起来,地上白了一层,房顶上白了一层,运河边的柳树上也白了一层,跟披了件白棉袄似的。我爹说"今年冬天冷得邪乎",我娘说"冷就多烧点煤,别冻着"。

我爷爷那时候六十九,身体一直硬朗。每天早上起来,在馆子里转一圈,然后搬个小马扎在门口晒太阳,跟老街坊下棋,下到中午,回家吃饭,吃完饭睡一觉,下午接着晒。他饭量好,一顿能吃两个馒头,就着一块甏肉,喝一盅酒。我爹说"你爷爷这身体,能活八十",我娘说"那是,老爷子身子骨结实"。

但是那年冬天,他突然就不行了。

先是咳嗽,一开始没当回事,以为是着凉了,我娘给他熬了姜糖水,喝了两天,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厉害,后来开始发烧,烧到三十九度多,人都烧糊涂了。我爹急了,推着自行车把他送到医院,医生说是肺炎,加上年纪大了,抵抗力差,得住院。

住了半个月。

那半个月,我天天放学就往医院跑。医院在城西,离馆子有三里地,我走路去,走二十多分钟。冬天的路,冷,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,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缩着脖子走,走到医院,脸都冻木了。

到了医院,坐在病床旁边,看着我爷爷。他躺在病床上,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手上的皮松松垮垮的,跟老树皮似的。他看见我来了,就笑,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,说"长安来了",声音哑得很,跟砂纸磨似的。

同病房的还有两个老头,一个是气管炎,一个是心脏病,都比我爷爷年纪大。他们的家属天天来,送吃的,陪聊天。我爷爷有时候跟他们聊两句,说他以前跑船的事,那两个老头听得津津有味,说"老哥,你这一辈子,值了"。我爷爷就笑,笑着笑着就咳嗽,咳得喘不上气,我赶紧给他拍背。

我给他削苹果,他吃不了两口,就摆摆手说"不吃了,没胃口"。我给他倒水,他喝两口,就不喝了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睡着了就打呼噜,跟以前一样,但是呼噜声比以前轻了,断断续续的。

有一天,我去医院,他精神好一点,靠在床头,跟我说话。他说"长安,你今年十八了吧?"

"嗯,十八了。"

"十八了,成年了,"他说,"成年了,就是大人了,得有大人的样子。"

"我知道,爷。"

"你爹不容易,"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"他嘴笨,不会说,但是心里疼你。你以后得孝顺他。"

"我知道。"

"还有你娘,"他继续说,"你娘是个好人,泼辣,但是心善,一辈子为这个家操劳。你也得孝顺她。"

我没说话,点了点头,喉咙里堵得慌,说不出话来。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糖,水果糖,橘子味的,递给我:"拿着,吃。"

我接过来,糖纸都皱了,不知道他揣了多久。我说"爷,你吃吧",他说"我不吃,你吃,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"。我把糖揣进兜里,没舍得吃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。

又过了三天,医生说不行了,让拉回家。我爹借了个三轮车,铺了被子,把我爷爷拉回了家。回到家,我爷爷躺在他自己的床上,屋里生了煤炉,暖烘烘的。他睁开眼,看了看四周,说"回家了",然后就闭上了眼。

那天是腊月初六,下午三点多,外面下着小雪。

我爷爷走的时候,很安静,没有挣扎,没有呻吟,就跟睡着了一样。我爹站在床边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我爷爷的眼睛合上了。他的手在抖,但是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没哭。

我娘在旁边哭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是没出声,用手捂着嘴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的爷爷,觉得不真实,好像他只是睡着了,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,搬个小马扎去门口晒太阳。

但是他不会醒了。

葬礼办了三天。

我爷爷是老船工,在运河上跑了一辈子船,老哥们多。葬礼上来了好多人,有运河上的老船工,有以前的码头工人,有老街坊,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,说是我爷爷以前跑船的时候认识的,听说他走了,专门赶来送他最后一程。

济宁的白事,讲究多。停灵三天,灵堂设在馆子里,棺材停在中间,前面摆着供桌,供着我爷爷的照片,照片是他六十岁的时候拍的,穿着中山装,笑得很精神。供桌上摆着水果、点心、香炉,香一天到晚烧着,烟袅袅地往上飘。

来吊唁的人,进门就磕头,我爹在旁边还礼,磕一个还一个,三天下来,膝盖都肿了。我娘在后面招呼女客,陪她们哭,哭完了聊天,聊我爷爷以前的事。我在馆子里帮忙,端茶倒水,招呼客人,忙得脚不沾地,但是忙起来就顾不上难过了,一闲下来,就想起爷爷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
葬礼上的饭,是蒸碗。

济宁的白事,正菜就是蒸碗。小酥肉、黄焖鸡、丸子、藕夹、豆腐,一样一碗,装在粗瓷碗里,上大笼屉蒸,蒸透了,一碗一碗端出来,摆在席上,热气腾腾的。小酥肉是五花肉切条,裹面糊炸了,加调料蒸,蒸到肉烂了,入口即化。黄焖鸡是鸡块过油炸了,加酱油葱姜蒸,蒸到骨头都酥了。丸子是肉馅的,炸了再蒸,藕夹是夏天的藕盒,冻在冰箱里,拿出来蒸,豆腐是老豆腐,切了炸了,加汤蒸。

蒸碗是我爹亲手做的。他在后厨忙了一天,一碗一碗地装,一碗一碗地蒸,不说话,就是干活。我给他打下手,递碗,端屉,他也不抬头,就是说"放那儿"。我知道他心里难受,但是他不说,他这个人,啥都憋在心里,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似的。

来吊唁的人,坐席,吃蒸碗,喝酒。老船工们坐了一桌,喝着酒,聊着我爷爷以前跑船的事,说他怎么在暴风雨里把船稳住,说他怎么在杭州码头跟人打架,说他怎么讲义气,帮过多少人。说着说着,有人就哭了,端起酒盅,说"老憨哥,走好喝好",一仰头喝了。

我爹在旁边陪着,也喝,一杯一杯的,喝了不少,但是没醉,就是脸更红了,话更少了。

葬礼第二天,我在我爷爷的屋里收拾东西。

他的东西不多,一个旧木箱,里面装着他的衣服,几件中山装,几件棉袄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木箱底下,有一个旧船票本,牛皮纸的封面,都磨毛了,里面夹着一沓旧船票,从济宁到杭州的,从杭州到苏州的,从苏州到无锡的,日期都是五六十年代的,纸都黄了,脆了,一碰就碎。

还有一把铜酒壶,扁扁的,带着个小盖子,铜锈斑斑的,是他年轻时候跑船用的,在船上喝酒,就用这个壶。壶嘴上还有个小缺口,不知道是啥时候磕的。

还有一本手写的菜谱,用毛笔写的,纸是毛边纸,线装的,封面写着"谢家菜谱"四个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是很认真。里面记了好多菜的做法,甏肉干饭、糟鱼、筒子鸡、麻鸭卧雪,一样一样的,用料、做法、火候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糟鱼那一页,纸都油了,翻得最多,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:"鱼要炸透,骨酥方好。"

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好,放在一边。我爹进来了,看了看,说"这些东西,你收着吧",我说"嗯"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,我看见他的背,比以前驼了,头发白了一片,就在这几天,白的。

下葬那天,下了大雪。

雪从早上就开始下,越下越大,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的,一会儿地上就白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送葬的队伍从馆子出发,沿着运河走,我爹扛着幡,走在最前面,我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我爷爷的照片。棺材是八个壮汉抬的,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。运河边的风大,吹得幡哗哗响,吹得雪打在脸上,疼。

到了墓地,下葬,填土。我爹抓起一把土,撒在棺材上,然后所有人都抓土撒,撒了一层又一层。我抓了一把土,撒下去,土落在棺材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
这时候,我想起了那把铜酒壶。

我从兜里掏出来,那把铜酒壶,扁扁的,铜锈斑斑的,带着我爷爷的体温。我走到棺材旁边,把铜酒壶放在了棺材上,放在我爷爷的手边。

我爹看见了,说"你爷爷爱喝两口,带着吧。"

然后他拿起铁锹,往棺材上填土,一锹一锹的,土落在铜酒壶上,落在我爷爷的身上,慢慢把他盖住了。

坟堆起来了,圆滚滚的,上面覆着雪,白花花的。我爹在坟前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雪落在他的头上,肩上,跟白了头似的。我站在他旁边,也站着,风吹在脸上,跟刀子割似的。

葬礼结束后,人都散了。

我一个人去了运河边。

冬天的运河,水瘦了,比夏天窄了不少,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冰面上落着雪,白花花的。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在风里晃,跟老人的手似的。河边没人,只有风,只有雪,只有运河水在冰底下流,哗哗的,闷闷的。

我走到爷爷以前钓鱼的地方,那棵大柳树底下,站着。

去年夏天,我还跟爷爷在这儿钓鱼,他教我甩竿,教我遛鱼,教我"钓鱼不是为了吃鱼,是为了坐这儿"。那时候他还精神,还能扛着鱼竿走三里地,还能做糟鱼,还能喝半斤白酒,还能讲运河上的故事。

现在,他不在了。
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风刮在脸上,疼,但是我没动,就站着。雪落在头上,落在肩上,慢慢积了一层,我也没拍。

后来,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一块糖。

是爷爷给我的,他住院前塞给我的,橘子味的水果糖,我一直没舍得吃,揣在兜里,揣了快一个月了。

我掏出来,糖纸已经皱了,软了,糖在里面化了,黏糊糊的,隔着糖纸都能感觉到。我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,已经不是硬的了,软软的,黏在牙上,橘子味的,甜丝丝的,但是甜里头带着点苦。

我含着糖,站在运河边,看着冰面上的雪,看着光秃秃的柳树,看着远处的天,灰蒙蒙的,跟化不开的墨似的。

十八岁,成年了。

成年的第一个冬天,我爷爷走了。
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直到糖在嘴里化完了,直到天快黑了,直到雪停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
馆子里的灯亮着,远远地就能看见,黄黄的,在雪夜里特别显眼。我推开门,一股热气扑过来,带着煤烟味和饭菜的香味。我娘在厨房里忙活,我爹坐在桌子旁边,面前摆着一盅酒,没喝,就看着。

看见我进来,我爹说"回来了?"

"嗯。"

"吃饭吧,饭在锅里温着呢。"

我"嗯"了一声,去厨房盛饭。饭是白米饭,菜是剩下的蒸碗,小酥肉,热过了,肉烂了,入口即化。我吃了一碗饭,吃了半碗小酥肉,喝了一碗汤。

吃完饭,我坐在桌子旁边,看着我爹。他还是坐在那儿,看着那盅酒,没动。我伸手,把酒盅端起来,放在他面前,说"爸,喝吧。"

他看了我一眼,端起酒盅,一仰头,喝了。

酒是辣的,他龇了一下牙,然后放下酒盅,说"你爷爷爱喝两口。"

"我知道。"

"他这辈子,不容易,"我爹说,"跑了一辈子船,风吹日晒的,老了老了,该享清福了,又走了。"

我没说话,看着桌子上的酒盅,空的,底朝天。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沙沙的,打在窗户上。运河的水在冰底下流,哗哗的,一声一声的,跟平时一样。

我想,日子还得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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