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的夏天,热。
中考成绩是七月初下来的。放榜那天,我跟二强一起去的学校。红榜贴在学校门口的墙上,密密麻麻的名字,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。我从第一个往下看,看了半天,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谢长安,四百六十二分。
这个分数,不算好也不算坏。重点高中的录取线是四百八,我差了十八分。普通高中济宁一中的录取线是四百五,我超了十二分。能上高中,但是是普通高中,不是重点。
二强的名字我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他连普通高中的线都没上,差了三十多分。他站在榜前,看了一会儿,说"走,不看了",转身就走。我跟在后面,想说点啥,但是不知道说啥。
走到校门口,二强停下来,说"我去职专,学烹饪。"
"想好了?"
"想好了,"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了,抽了一口,"我不是念书的料,再念也是白搭。学个手艺,以后能吃饭。"
我看着他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是手在抖,烟都快拿不住了。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,但是他不说,他这个人,啥都憋在心里,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似的。
"学烹饪也不赖,"我说,"以后咱俩都是厨子。"
他笑了笑,没说话,抽完了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,说"走,吃饭去,我请你。"
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了碗凉皮,一毛钱一碗,他又给我买了个肉夹馍,五毛钱。他自己就吃了碗凉皮,说"不饿"。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钱,他爹编竹器,赚不了几个钱,家里条件不好。
回到家,我娘正在馆子里忙活,看见我回来了,赶紧擦了擦手,过来问"咋样?考上了没?"
"考上了,济宁一中。"
"济宁一中?"我娘愣了一下,"不是重点那个?"
"不是,普通高中。"
我娘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但是马上又笑了,说"普通高中也行,能上就中,普通高中也能考大学。"
我爹在后厨听见了,探出头来,看了我一眼,说"能上就行。"就这四个字,说完又缩回去继续翻他的甏肉了。
我爷爷在门口晒太阳,听见了,说"上高中好,上了高中就有文化了。"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,从兜里摸出两毛钱,塞给我,"拿着,买冰棍吃。"
那天晚上,我娘买了鲜藕,做炸藕盒。
藕是刚从菜市场买的,白胖胖的,带着泥,洗干净了,切成片,第一刀不切断,第二刀切断,切成夹刀片。然后调肉馅,五花肉剁成馅,加葱姜末、酱油、盐、香油,顺着一个方向搅,搅到肉馅发黏了,就好了。把肉馅夹在藕片中间,捏一捏,让肉馅填满藕孔。
然后调面糊,面粉加淀粉,打两个鸡蛋,加水调成糊状,不稀不稠。把夹好肉馅的藕盒放进面糊里滚一圈,裹匀了,下六成热的油锅炸。"刺啦"一声,油花四溅,藕盒在油锅里翻滚,从白色变成金黄,再变成深黄,炸到两面酥脆了,捞出来,沥油。
刚炸出来的藕盒最好吃,外酥里嫩,咬一口,外皮咔嚓一声,里面的藕是脆的,肉馅是鲜的,藕的清香混着肉香,还有面糊的蛋香,好吃得很。我站在锅边,吃了好几个,我娘拍了我一下手:"别吃了,留着吃饭的时候吃。"
那天晚上的饭,就是炸藕盒,还有甏肉干饭,和一个凉拌黄瓜。我爹开了瓶啤酒,给我也倒了一杯,说"考上高中了,喝点。"我喝了一口,啤酒是苦的,但是喝下去凉丝丝的,舒服。
暑假里,我就在馆子里帮忙。
以前放假,我也是在馆子里帮忙,但是那时候小,就端端盘子擦擦桌子,干些杂活。这个暑假不一样了,我十七了,个子长了,力气也大了,我爹开始让我干些正经活。
早上,我跟我爹一起去菜市场进货。菜市场在南门口,天不亮就开市了,人挤人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我爹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筐,我们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,看肉新不新鲜,看菜嫩不嫩,跟摊主讨价还价。我爹话少,但是买东西精,哪家的肉好,哪家的菜便宜,他门儿清。他跟摊主说"老主顾了,便宜点",摊主就笑,说"谢老板,给你算便宜点"。
进完货,回到馆子,我帮我爹收拾肉。五花肉切成条,下开水焯去血沫,捞出来码在大砂锅里,倒酱油,抓八角桂皮,添老汤,煤炉上小火咕嘟。这些活我以前看我爹干过无数遍,但是自己干起来才知道不容易,肉切得不均匀,调料放得不准,我爹在旁边看着,也不说话,等我干完了,他过来,拿起刀,把我切得不好的肉重新切了,说"肉要切匀了,不然炖出来有的烂有的硬"。
中午饭点,我在前厅端盘子、收钱。馆子六张方桌,饭点的时候坐满了人,都是码头工人、三轮车夫、附近的街坊。我端着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,"甏肉干饭一碗""加个鸡蛋""再来碗汤",喊声一片。我娘在旁边收钱,算账快得很,客人吃了啥,多少钱,她心里门儿清,一边收钱一边跟客人聊天,"张哥,今天拉了几趟?""李婶,你家小子放假了吧?"
忙完了饭点,下午清闲一点,我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来来往往的人。运河边的人,形形色色,有扛包的工人,有挑担的小贩,有上学的学生,有遛鸟的老头。我看着他们,想,这些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,有的好,有的孬,但是都在过。我爹我娘也是,一天到晚忙,赚不了几个钱,但是也在过,过得有滋有味的。
有时候我想,我将来会不会也这样,守着这个小馆子,过一辈子?
想归想,但是心里还是不甘心。我上了高中,虽然是普通高中,但是也是高中啊,高中毕业了能考大学,考上大学就能出去,就能离开这个小馆子,去看看外头的世界。
但是又想,念书有啥用呢?我爹小学毕业,不也开了馆子,不也把日子过下来了?我娘高小毕业,不也管着馆子的前厅和采买,算账比谁都快?念书念得好,不一定日子过得好。
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人头疼。
二强那个暑假也常来。他报了职业中专的烹饪班,九月份开学。他来馆子里,就跟我爹聊做菜,我爹也愿意跟他聊,两个人在后厨,一边忙活一边聊,聊刀工,聊火候,聊调料,聊得热火朝天。我爹说"二强这小子,手巧,是块厨子的料",二强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。
有一回,二强跟我爹学切肉丝,我爹给他示范了一遍,他学着切,切得粗细不均,我爹说"刀要稳,手要匀,别急",他又切,切了好几遍,终于切得像模像样了。他举着切好的肉丝给我看,说"你看,我切的",我说"不赖",他说"那是,以后我就是大厨了"。
苏晓燕那个暑假,我见过一回。
那是七月中旬,她跟她妈来馆子里吃饭。她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还是扎着马尾,但是比以前长了,垂到后背。她考上了重点高中,我是后来听我娘说的,她娘跟我娘聊天的时候说的,说"俺家晓燕争气,考上重点了"。
她们坐在靠门口的桌子,我娘给她们端了甏肉干饭,又加了个凉菜。苏晓燕吃得很安静,小口小口的,她娘跟她说话,她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我在旁边端盘子,时不时地偷看她一眼,她好像没注意到我。
吃完了,她娘付钱,我娘说"苏老师家的,给啥钱,拿走拿走",她娘说"那哪行,该给的得给",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她娘还是把钱放下了。她们走的时候,苏晓燕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看见我在看她。她冲我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白色的连衣裙,马尾一晃一晃的,消失在运河边的人群里。
我娘在旁边说"看啥呢,人家都走了",我脸一红,赶紧低头收拾桌子。
暑假最后一天,我一个人去了运河边。
那天下午,天热,河边没什么人。我脱了鞋,把脚泡在水里,水是温的,不凉,河底的泥软软的,踩上去舒服。我坐在河堤上,看着运河里的船,一艘一艘地过,柴油机"突突突"地响,烟飘在水面上。
河边有个老头在钓鱼,坐在小马扎上,一动不动,跟我爷爷钓鱼的时候一个样。我看着他,想起了去年夏天跟爷爷钓鱼的事,想起了爷爷做的糟鱼,想起了爷爷讲的运河上的故事。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慢,一天一天的,没个头。现在觉得日子过得快,一眨眼,一年就过去了,我都上高中了。
我想,高中三年得好好念,争取考上大学,出去看看。但是又想,念书有啥用呢,最后还不是回来开馆子?我爹我娘都在这儿,馆子在这儿,运河在这儿,我能跑到哪儿去?
想着想着,就觉得心里头乱哄哄的,跟运河里的水似的,一波一波的,没个平静的时候。
脚在水里泡久了,有点发白,皱巴巴的。我把脚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,穿上鞋。站起来的时候,腿麻了,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开学前一天,二强来找我。
我们在运河边坐了一下午。他穿了件新T恤,是他爹给他买的,说上学了穿好点。我们坐在河堤上,看着河里的船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"我学烹饪去了,"二强说,"以后咱俩都是厨子。"
"你是厨子,"我说,"我还不一定呢。"
"咋不一定?"二强笑了,"你爹是厨子,你从小在馆子里长大,你跑不了。"
我没说话,看着运河里的水。水是浑的,但是活的,一直流,从济宁流到杭州,流到很远的地方。
"你呢,"二强问,"上了高中,有啥打算?"
"没啥打算,"我说,"先念着呗。"
"你得好好念,"二强说,"你跟我不一样,你学习好,能考上大学。你要是考上大学了,就出去,别在济宁待着。"
"出去干啥?"
"干啥不行?"二强说,"外头大着呢,比济宁大多了。你去看看,看看外头是啥样的。"
我看着他,他说得很认真,眼睛里有光。我知道他是真心希望我能出去,他自己出不去了,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。
太阳落山了,天边一片红,照在运河上,水面金闪闪的。我们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回走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踩在运河边的土路上。
走到馆子门口,我娘正在收摊子,看见我们,说"回来了?吃饭了没?"
"没呢,"二强说,"婶子,有啥吃的?"
"有炸藕盒,还剩点,我给你们热热。"
我们坐在馆子里,吃着热过的炸藕盒,就着馒头。藕盒热过以后,外皮不那么酥了,但是里面的馅还是香的。我吃了两个,二强吃了四个,我娘说"慢点吃,别噎着"。
吃完了,二强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明天就开学了,我上普通高中,二强上职专,苏晓燕上重点高中。我们三个人,从小学到初中,一直在一个学校,现在,要分开了。
三条路,各走各的。
运河的水还在流,哗哗的,一声一声的,跟平时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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