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,我十六,上初三。
初三这一年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上学,混一天是一天,上课听听,下课玩玩,作业写写,考试考啥样算啥样。到了初三,不行了,老师天天念叨,说"中考是人生的分水岭,考好了上重点高中,将来考大学;考不好,就只能上职高或者回家待着"。班主任姓王,教数学的,瘦高个,戴个眼镜,天天板着脸,上课第一句话必是"距离中考还有XX天",黑板右上角用粉笔写着倒计时,一天擦一天改,数字越来越小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同学们也不一样了。以前下课都出去玩,拍洋画、弹玻璃球、跳皮筋,现在下课都坐在座位上,要么写作业,要么背课文,要么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题。班里有几个学习好的,天天学到半夜,眼镜片越来越厚,人越来越瘦。有个叫李建军的,学习最好,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,他娘给他订了牛奶,每天早上一瓶,说是补脑。我那时候连牛奶是啥味都不知道,我娘说"喝那玩意儿干啥,吃饭就行"。
我的成绩中等偏上,班里五十多个人,我排十五六名。这个成绩,考普通高中没问题,但是考重点高中有点悬。我们那时候重点高中就一所,录取分数线高得很,每年就招那么几百人,挤破头。我娘说"能考上重点最好,考不上也没啥,普通高中也能考大学"。我爹啥也没说,就说了一句"考不上就回来帮忙"。
说是这么说,但是我能看出来,我爹我娘还是希望我能考好。我娘那阵子买菜,都买好的,说给我补脑子。我爹抽烟抽得更凶了,一根接一根,话更少了,有时候我半夜出来倒水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,也不知道在想啥。
学校里的气氛也压人。班主任王老师天天在班会上说,说"你们这届是关键,升学率跟我奖金挂钩,你们考不好,我拿不到奖金,你们也没好果子吃"。他还把班里的学生分了三六九等,学习好的坐前排,学习差的坐后排,我坐在中间,不上不下。有一回我上课走神,被他叫起来回答问题,答不上来,他罚我站了一节课,说"谢长安,你这个成绩,再晃悠,普通高中都考不上"。我站在那儿,脸烧得慌,全班同学都看着我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那阵子,我每天学到半夜。
馆子晚上九点多打烊,我娘收拾完了,就回屋睡觉了。我爹把后厨收拾干净,把煤炉封好,也回屋了。但是馆子前厅的灯不关,一直亮着,我就坐在前厅的桌子旁边写作业、复习。灯是个白炽灯泡,二十五瓦的,黄黄的,照在书本上,字都有点发虚。但是我习惯了,从小就在这个灯下写作业,从小学写到初中。
我爹嘴上说"考不上就回来帮忙",但是每天晚上都把灯给我留着。有时候我学到十一二点,他从里屋出来,不说话,给我倒杯热水,放在桌子上,然后又回去了。水是温的,不烫嘴,我喝一口,继续写。
有天晚上,我学到半夜,饿了,肚子咕咕叫。我娘听见了,从里屋出来,说"饿了吧,妈给你做点吃的"。
我说"不用了,忍忍就睡了"。
"那哪行,"我娘说,"饿着肚子睡不着。你等着。"
她进了厨房,支起小煤炉,坐了个平底锅。她从碗柜里拿出一块豆腐,是白天剩下的,放在碗里,用勺子碾碎,碾得细细的,然后打了两个鸡蛋进去,加了一把葱花,撒了点盐,又舀了两勺面粉,用筷子搅匀了。搅成糊状,不稀不稠。
然后她在平底锅里刷了一层油,油热了,把面糊倒进去,用铲子摊开,摊成一个圆圆的饼。小火慢慢煎,煎到底面金黄了,用铲子翻个面,继续煎,煎到两面都黄了,外酥里嫩,就好了。
这叫锅塌,我娘的拿手活。豆腐的嫩,鸡蛋的香,葱花的鲜,混在一起,咬一口,外酥里嫩,咸香可口。我娘做锅塌,从来不放别的调料,就盐和葱花,但是做出来就是好吃。她说"做吃的,材料新鲜比啥都强,放那么多调料干啥,盖住原味了"。
那天晚上,我娘做了两张锅塌,我吃了一张半,剩下半张我娘吃了。吃完了,我娘说"早点睡,别熬太晚",我说"再看会儿书",我娘叹了口气,回屋了。
从那以后,我娘隔三差五就给我做锅塌。有时候是豆腐的,有时候是韭菜的,有时候是白菜的,变着花样做。她说"你天天用脑,得吃好点"。其实家里条件也就那样,馆子里赚的钱刚够过日子,但是我娘宁愿自己省着,也给我做吃的。
有一回,我娘做锅塌,我在旁边看着。她碾碎豆腐的时候,手很稳,一下一下的,碾得细细的,没有一点疙瘩。打鸡蛋的时候,她把蛋壳磕开,蛋清蛋黄流进碗里,蛋壳里还剩一点,她用手指头刮了刮,刮干净了,才把蛋壳扔了。我说"妈,你做的锅塌比馆子里的菜都好吃",我娘笑了,说"那是,你妈做了一辈子饭,还能做不好个锅塌"。
我爷爷那阵子也常来。他退休了,没事干,天天在馆子门口晒太阳。有时候我晚上学习,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,也不进来,就坐在那儿,陪着我。有一回我学到半夜,出来透气,看见他在门口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烟袋锅子都快灭了。我说"爷,你回屋睡吧",他睁开眼,说"不困,陪你待会儿"。我心里头一酸,没说话,回去继续看书了。
二强那阵子已经不怎么念书了。
他成绩本来就不好,到了初三,更跟不上了,上课睡觉,下课抽烟,跟社会上的人混。他爹打了他好几回,没用,打完了该咋样还咋样。后来他爹也不打了,说"你爱咋咋地吧,我管不了了"。
二强还是来找我玩。有时候晚上我在馆子里写作业,他来了,搬个凳子坐在旁边,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写。看了一会儿,说"你真行,能坐得住",我说"坐不住也得坐,马上中考了",他说"中考有啥用,考不上还不是跟我一样"。
我说"你别这么说,你也能考上"。
他笑了笑,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了,抽了一口,说"我不是念书的料,我打算好了,毕业了去职专学烹饪,以后当厨子"。
"当厨子?"
"嗯,"他弹了弹烟灰,"我爹编竹器,我不想干那个,手都磨出茧子了。当厨子好,天天有好吃的,还能赚钱。"
我看着他,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但是眼睛里没光。我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,谁不想念好书考大学呢,但是念不好,也没办法。
"你学烹饪也不赖,"我说,"以后咱俩都是厨子。"
"你是厨子?"他嘿嘿笑,"你还不一定呢,你说不定能考上大学,当大官。"
"当啥大官,"我说,"我就考个普通高中,毕业了再说。"
我们聊了一会儿,他走了。我继续写作业,但是心里头有点乱。二强说的对,考不上高中,能咋办呢?回家开馆子?还是去学个手艺?我不想开馆子,不是嫌开馆子丢人,是觉得开馆子太累了,我爹我娘一天到晚忙,赚不了几个钱,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。
但是不想又能咋样呢,成绩摆在那儿,重点高中悬得很。
中考前一个月,气氛更紧张了。
老师天天考试,三天一小考,五天一大考,考完了排名次,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。我的名次忽上忽下,有时候考得好,能进前十名,有时候考得差,掉到二十名开外。每次考差了,我就着急,晚上学到更晚,我娘说"别着急,慢慢来",我说"能不急吗,马上中考了"。
我爹还是那样,啥也不说,但是每天晚上的灯照样留着。有天晚上,我出来倒水,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,见我出来了,又转身回屋了。我知道他担心,但是他不说。
中考前一天,学校放假,让在家复习。
我在家看了一天书,看了后头忘了前头,越看越慌。数学公式背了又忘,英语单词记了又混,语文课文读了一遍又一遍,还是觉得没记住。到了下午,我干脆不看了,把书扔在一边,躺在床上,盯着房顶发呆。我娘进来了,看见我这样,说"别躺着,起来活动活动,越躺越懵"。我起来了,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又回到屋里,还是看不进去书。
到了晚上,我娘又做了锅塌,豆腐的,还加了两个鸡蛋,比平时的厚。我吃了两块,吃不下了,放下筷子。
我娘坐在旁边,看着我,说"咋了,不好吃?"
"不是,"我说,"妈,我要是考不上咋办?"
我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"考不上就考不上,天塌不下来。你爸我俩不也没念过大学,不也过得好好的?"
"但是……"
"没啥但是,"我娘打断我,"你尽力了就行,考成啥样算啥样。考上了,我跟你爸砸锅卖铁也供你;考不上,咱就想别的出路,天无绝人之路。"
我看着我娘,她脸上带着笑,但是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我知道她也紧张,但是她不说,她怕给我压力。
"早点睡,"我娘收拾碗筷,"明天精神好,才能考好。"
我"嗯"了一声,回屋了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公式、课文、英语单词,混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我想,明天要是考砸了咋办?要是连普通高中都考不上咋办?要是……
后来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。
中考那天早上,我娘早早起来了,给我煮了两个鸡蛋,又下了一碗面条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她说"吃了鸡蛋考一百,吃了面条顺顺当当"。我吃了一个鸡蛋,吃了半碗面,另一个鸡蛋吃不下了,我娘说"吃不下就揣兜里,饿了再吃"。我就把鸡蛋揣兜里了,热乎乎的,贴着肚子。
我爹送我去考场。他推着自行车,我坐在后座上,一路无话。到了考场门口,已经有好多人了,学生、家长,挤在门口,叽叽喳喳的。我爹停下车,说"去吧,别紧张",我说"嗯",下了车,往考场走。
走到考场门口,我看见了苏晓燕。
她站在门口,旁边是她爹,苏老师,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正在跟一个老师说话。苏晓燕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扎着马尾,手里拿着一本书,在看。她比去年庙会上见的时候高了一点,脸也长开了,更好看了。
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,抬起头,正好看见我。
她冲我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。
我脸一下子红了,心跳得厉害,赶紧低下头,快步走进了考场。
进了考场,找到座位,坐下来,心还在跳。我摸了摸兜里的鸡蛋,还热着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拿出笔,等着发卷子。
考场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划的沙沙声。监考老师是个女的,戴个眼镜,在教室里来回走,脚步声轻轻的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一棵大杨树,叶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。
卷子发下来了,我先看了一遍题,有会的,有不会的,会的多,不会的少。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,拿起笔,开始答题。
窗外的蝉叫得正响,太阳照在桌子上,白花花的。我想,考吧,考成啥样算啥样,天塌不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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