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的春天,太白楼庙会。
那时候太白楼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,楼是老楼,灰砖灰瓦,门口有两棵老槐树,树龄比楼还大。庙会是每年农历三月初三,一连三天,太白楼前头的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,唱戏的、耍猴的、卖糖人的、算命的、烧香的,啥人都有。
我那年十五,上初三。二强来找我,说"走,逛庙会去"。我那时候正写作业呢,数学题,一道几何题,画了半天辅助线也画不出来,正烦着呢。二强一来,我把笔一扔,说"走"。
我娘在前面收钱,听见了,说"去啥去,作业写完了?"
"写完了。"我撒谎。
我娘也没深究,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钱递给我:"拿着,别乱花。"
一块钱在那时候不算少了,能买好多东西。我接过来,跟二强出了门。
二强那天穿了件新夹克,是他爹给他买的,深蓝色的,拉链拉到胸口,头发抹了头油,梳得溜光。我说"你穿这么排场干啥",他说"逛庙会不得穿好点"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穿了件旧校服,袖口都磨白了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但也没说啥。
我们沿着运河往太白楼走。三月的天,不冷不热,柳树刚发芽,嫩黄嫩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运河里的冰早就化了,水涨了一些,有船在走,柴油机"突突突"地响,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黑黑的,飘在水面上。
走到太白楼跟前,人就多了起来。
那条街本来就不宽,两边摆满了摊子,中间就剩一条窄道,人挤人,走都走不动。空气里全是味儿,有烧香的烟味,有炸串的油烟味,有糖人的甜味,还有人身上的汗味,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就是热闹。
二强在前面挤,我在后面跟着。他个子比我高半头,肩膀宽,挤起来有优势,我跟在他后头,省了不少劲。
我们先看了耍猴的。一个老头,牵着三只猴子,猴子穿着小衣服,戴着小帽子,老头敲一下锣,猴子就翻个跟头,或者作个揖。围观的人不少,都笑,我也笑。有只猴子不听话,老头拿鞭子抽了它一下,它"吱吱"叫着跑了,老头追了半天才追回来。二强说"这老头真孬,打猴子",我说"人家吃饭的本事,你管得着"。
耍猴的旁边是个算命的,瞎子,戴个墨镜,面前摆了块布,上面写着"算命看相,不准不要钱"。有个老太太在那儿算,瞎子摸着她的手,嘴里念念有词,说啥"你家有个坎,过了就好了",老太太连连点头,给了他两毛钱。二强说"这都是骗人的",我说"人家愿意信,你管得着"。
然后看了唱戏的。搭了个简易的台子,几个穿戏服的人在上面唱,唱的是山东梆子,咿咿呀呀的,我听不懂。台下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,听得津津有味,有的还跟着哼。二强拉着我要走,说"听不懂,没啥意思",我说"再听会儿",其实我也听不懂,就是觉得台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的长得好看。
后来我们去买吃的。
庙会上的吃的多,糖葫芦、糖人、棉花糖、炸串、烤红薯,一样一样的,看得人眼花。我花了两毛钱买了一串糖葫芦,山楂的,去核了,裹着糖稀,红彤彤的,咬一口,酸甜酥脆,糖渣掉在衣服上。二强买了个糖人,是个孙悟空,拿着金箍棒,花了一毛五,他舍不得吃,举着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吃了,从脚开始吃,一口一口把孙悟空吃没了。
我们还在一个摊子上吃了碗馄饨。摊子是个中年妇女摆的,馄饨是现包的,皮薄馅大,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,撒了葱花和香菜,一毛钱一碗。我和二强一人一碗,蹲在摊子旁边的地上吃,汤很鲜,喝了一身汗。
吃完馄饨,我们往太白楼里头走。
太白楼是李白在济宁的时候住过的地方,楼上有李白的像,金身子,穿着长袍,拿着酒杯,仰头看天。像旁边有好多题字,都是古代文人写的,我看不懂,字都是草书,龙飞凤舞的。二强说"这写的啥,跟鬼画符似的",我说"你懂个啥,这叫书法"。其实我也不懂。
楼上风大,吹得人凉快。我们在楼上站了一会儿,看楼下的人,密密麻麻的,跟蚂蚁似的。二强说"你看那个人,穿红衣服的,像不像唱戏的那个女的",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没看清,人太多了。
后来,我看见了她。
她是从楼下往上走的,跟她妈一起。她穿了件浅色的外套,好像是米白色的,里头穿了件红毛衣,脖子上围了条围巾,浅蓝色的。她扎着马尾,头发很黑,很顺,走的时候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。
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李白的像。就那一眼,我看见了她的脸。
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大,双眼皮,眉毛弯弯的,鼻子挺挺的,嘴唇红红的。她不是那种特别好看的女的,但是看着干净,看着舒服,像刚洗过的衣服,晒过太阳的那种干净。
我就站在那儿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
心跳突然就快了,"咚咚咚"的,跟敲鼓似的,我自己都能听见。脸也热了,估计红了。我想移开视线,但是移不开,眼睛就跟粘在她身上似的。
她从我旁边走过去了,带着一股香味,不是雪花膏的味,是一种淡淡的香,说不上来是啥味,反正好闻。她走过去以后,我还能闻到那股香味,在空气里飘着。
二强在旁边捅了我一下:"看啥呢?眼都直了。"
我猛地回过神来,说"没看啥"。
"没看啥?"二强嘿嘿笑,"你看那个女的了吧?长得不孬。"
"你别胡说。"我脸更红了。
"脸红了脸红了,"二强起哄,"谢长安看上人家了,谢长安看上人家了。"
"你白喊!"我推了他一把,"再喊我跟你急。"
二强笑得更厉害了,但是声音小了点,他也知道在人多的地方大喊大叫不好。
我站在那儿,心还在跳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她跟她妈在楼上转,看李白的像,看那些题字,她妈跟她说着什么,她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她的马尾还是一晃一晃的,浅色的外套在人群里特别显眼。
后来她们下楼了。
我也不知道咋回事,脚就跟着动了。我跟二强说"走,下楼",二强说"急啥,再待会儿",我说"不待了,走"。我拉着二强往下走,其实我是想跟着她。
下了楼,她和她妈在人群里走,我在后面跟着,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。二强在旁边看着我,一脸坏笑,但是没说话。
我就这么跟着她,跟着她走了半条街。
她在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前停了下来,她妈给她挑了个头花,粉色的,她戴上了,照了照镜子,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小酒窝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我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笑,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,蹦蹦乱跳。
然后她们又走了,我又跟着。走到一个胡同口,她们拐进去了。我站在胡同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,马尾最后晃了一下,没了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好一会儿。
二强在旁边说"走了,人都没影了"。
我"嗯"了一声,转过身,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二强一直在说这事,说"你真看上她了?""她是谁啊?哪个学校的?""你知道人家叫啥不?"我都没回答,就低着头走,心里头乱哄哄的,又高兴又难受,说不上来是啥滋味。
路过一个卖花的摊子,是个老头在卖,都是些野花,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,一毛钱一束。我停下来看了看,二强说"你买花干啥,你又送不出去",我瞪了他一眼,没买,继续走。
走到运河边,我们在河堤上坐了一会儿。三月的风,不冷,吹在脸上舒服。运河里有船过,水波一浪一浪地拍着堤岸,"啪、啪、啪"的。我看着水面,脑子里还是她的样子,挥都挥不去。
二强在旁边说"你别想了,人家说不定都有对象了",我说"你白胡说",二强说"那你知道她叫啥不",我不说话了。我确实不知道她叫啥,连她是哪个学校的都不知道,就知道她在庙会上出现过,然后拐进了一个胡同。
坐了一会儿,我们往回走。
走到馆子门口,我娘正在门口择菜,看见我回来了,说"逛完了?买啥了?"
"买了串糖葫芦。"
"就买了串糖葫芦?一块钱就花了两毛?"
"嗯。"
我娘看了我一眼,说"你脸咋这么红?"
"天热。"
"三月的天热个啥。"我娘嘟囔了一句,也没再问。
进了馆子,我爹在后厨忙活,今天馆子加了个应季菜,烧罗汉珠。就是豆腐丸子和鹌鹑蛋一起烧,丸子是豆腐和肉馅做的,炸过,鹌鹑蛋也炸过,然后一起红烧,烧到汤汁浓稠了,丸子吸满了汤汁,鹌鹑蛋虎皮色的,好看又好吃。这菜是我爹想出来的,春天上新,卖得不错,五毛钱一盘。
我爹看见我,说"回来了?帮着端盘子。"
我"嗯"了一声,系上围裙,开始端盘子。但是心不在焉,端着盘子走神,差点把汤洒了。我娘说"你今天咋了,魂不守舍的",我说"没啥"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娘做了面条,我吃了一碗就不吃了。我娘说"平时吃两碗,今天咋吃一碗?"我说"不饿"。我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继续吃他的饭。
吃完饭,我跟我娘说:"妈,今天在庙会上看见个女的。"
我娘正在洗碗,头也没抬:"谁家闺女?"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我连她叫啥都不知道,哪个学校的也不知道,就知道她穿了件浅色外套,扎了个马尾,笑起来有酒窝。
"没啥。"我说,"就随便说说。"
我娘"哦"了一声,继续洗碗,也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,她的马尾,她的浅色外套,她走路的样子,她笑起来的酒窝,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。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觉得自己完蛋了。
十五岁,第一次知道啥叫心跳。
我想,她叫啥名字呢?她在哪个学校上学?她住在哪儿?那个胡同,我记住了,改天要不要去那个胡同口转转,说不定还能碰见她。但是碰见了又能咋样呢?我连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。
我又想,她学习好不好?她娘是干啥的?她有没有喜欢的人?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可笑,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,就想这么多。
但是控制不住,脑子里就是她,挥都挥不去。
窗外的运河水哗哗地流,月亮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我盯着房顶,盯了很久,后来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。
睡着以后,好像还梦见了她。梦里她还是穿着那件浅色外套,扎着马尾,在庙会上走,我在后面跟着,跟着跟着,她突然回过头来,冲我笑了一下。我想跟她说话,但是张了张嘴,说不出声,一着急就醒了。
醒了以后,天还没亮,窗外灰蒙蒙的。我躺在那儿,回想那个梦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后来我又睡着了,再醒的时候,太阳已经照到屁股了。我娘在外面喊"起床了,太阳晒屁股了",我应了一声,爬起来,穿衣服,洗脸,然后去馆子里帮忙。
端盘子的时候,我还在想她。但是忙起来以后,就顾不上想了,客人一拨接一拨,盘子端了一盘又一盘,累得脚都酸了。到了晚上,躺到床上,又开始想她。
就这么想了好几天,后来慢慢就淡了。不是不想了,是想也没用,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,想了也是白想。但是那个庙会,那个穿浅色外套扎马尾的女孩,就刻在脑子里了,忘不掉。
现在想起来,十五岁那年的春天,就记住了这么一件事。庙会好不好玩,耍猴的精不精彩,唱戏的唱了啥,全忘了。就记住了一个女孩,和她的马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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