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〇年的春节，是我十四岁这年的年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我娘就开始忙活了。扫房，把屋里犄角旮旯的灰都扫干净，蜘蛛网捅了，窗户玻璃擦了，能搬的家具都搬出来擦一遍。我爹在后头支起大锅，开始蒸馍。蒸馍是大事，一蒸就是好几屉，白面的、玉米面的、枣花的，够吃到正月十五。
我娘说，过年的馍不能蒸孬了，蒸孬了一年不顺。她揉面揉得胳膊酸，我爹在旁边烧火，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，就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
腊月二十六，炸丸子。萝卜擦成丝，挤干水，拌上面粉和葱姜末，捏成丸子，下油锅炸。还有藕盒、带鱼、花生米，一样一样炸，炸完了放在竹筐里，过年的时候来客了，抓一盘就能上桌。厨房里油烟大，我娘被呛得直咳嗽，我爹给她倒了杯水，她喝了一口，又接着炸。
炸丸子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烧火。煤炉的火大，油温上来得快，丸子一下锅就"刺啦"一声，油花四溅。我爹拿着大铁漏勺，在锅里翻丸子，翻得匀匀的，炸到金黄酥脆了才捞出来。刚捞出来的丸子最好吃，外酥里嫩，萝卜的甜香混着面香，我站在锅边吃了好几个，我娘拍了我一下手："别吃了，留着过年吃。"
我那时候放了寒假，天天在馆子里晃悠，帮着端端盘子擦擦桌子。腊月里馆子的生意好，来吃饭的人多，都是置办年货的、赶集的，忙了一年了，下馆子吃顿好的。我爹在后厨忙，我娘在前头收钱，我爷爷还是搬个小马扎在门口晒太阳，有人来吃饭他就站起来招呼一声，跟个迎宾似的。
到了年三十，馆子中午就打烊了。我爹把煤炉封了，把案板锅碗都洗干净，馆子的门上贴了春联，是我写的。我那时候上初二，字写得还凑合，我娘说"咱长安写的春联比买的好"，其实买的春联印得花花绿绿的，比我写的好看多了，但我娘就愿意让我写。
上联是"生意兴隆通四海"，下联是"财源茂盛达三江"，横批"恭喜发财"。都是老词，年年写，年年贴。
年夜饭是我爹掌勺。
我爹平时在馆子里做甏肉干饭，做了八年了，但是年夜饭他要做几个正经菜。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，买了一只麻鸭，买了五花肉，买了虾仁，买了笋干。我娘说"你爹一年到头就做这么一顿正经饭，可得做好了"。
那天下午，我爹就在厨房里忙活。麻鸭先焯水，然后放到大锅里煮，加八角桂皮葱姜，煮了一个多钟头，煮到肉烂了，捞出来放凉。然后他把鸭肉拆成丝，一丝一丝的，拆了小半盘。又打了五六个鸡蛋，蛋黄蛋清分开，蛋清用筷子使劲打，打到起白沫了，下油锅小火炒，炒出来雪白雪白的，跟棉花似的。
最后摆盘：鸭丝堆在盘子中间，堆成一个小丘，周围围上炒好的蛋清，白白的，像雪。我爹说这叫"麻鸭卧雪"，是济宁的老菜，以前只有过年或者办喜事才上。
除了麻鸭卧雪，还有红烧鱼、炸丸子、藕盒、炒虾仁、炖排骨，满满一桌子。我娘又拌了个凉菜，拍黄瓜，解腻。红烧鱼是我爹提前一天就腌上的，用酱油料酒葱姜腌了一夜，下油锅煎到两面焦黄，然后加汤炖，炖到汤汁浓稠了，浇在鱼身上，红亮亮的。炖排骨是用砂锅炖的，炖了一下午，肉都脱骨了，筷子一夹就下来。
我娘还蒸了一碗年糕，红枣年糕，黏糊糊甜丝丝的，说"过年吃年糕，年年高"。
吃饭之前，我娘在桌子上摆了五副碗筷。
我、我爹、我娘、我爷爷，四个人，但是摆了五副。多出来的那副，摆在桌子的上首，是我奶奶的位置。
我奶奶一九八七年冬天走的，到这年已经三年了。三年了，每年年夜饭都摆她的碗筷，摆在老位置上，没人动，也没人提。我娘摆碗筷的时候，手顿了一下，把那副碗筷摆得端端正正的，然后转身去端菜了。
我爷爷坐在桌子旁边，看着那副空碗筷，没说话，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，装了一袋烟，点着了，吧嗒吧嗒地抽。
菜上齐了，我爹开了一瓶白酒。那时候过年喝的都是本地的白酒，几块钱一瓶的，我爹平时舍不得喝，过年才开一瓶。他给我爷爷倒了一盅，给自己倒了一盅，又给我倒了小半盅。
"你也十四了，"我爹说，"喝点。"
我端起酒盅，抿了一口，辣得直龇牙。我娘在旁边说"你让他喝啥酒"，我爹说"过年了，喝点怕啥"。
年夜饭开始了。
我爷爷先动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麻鸭卧雪里的鸭丝，放在嘴里慢慢嚼，嚼了半天，说"还行"。我爹听了，脸上的肌肉松了一下，他平时做菜我爷爷很少说"还行"，大部分时候是"咸了""淡了""火大了"。
我娘给我夹了一块排骨，说"多吃点，长身体"。我啃着排骨，听着他们说话。
我爹喝了两盅酒，话就多了。他平时话少，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，但是喝了酒就不一样了，话匣子打开了，收都收不住。
他说馆子的生意，说今年比去年好一点，说码头上来吃饭的工人少了，但是街上的人多了。说隔壁开了个服装店，生意不错，说对面的修车铺换了老板。说煤又涨价了，说酱油也涨价了，说啥都涨价，就是甏肉干饭的价钱不敢涨，一涨客人就不来了。
说着说着，就说到我身上了。
"长安，"我爹端着酒盅，看着我，"你今年初二了吧？"
"嗯。"
"学习咋样？"
"就那样。"
"啥叫就那样？"我爹喝了一口酒，"我跟你娘没念过几年书，你爹我小学毕业，你娘高小毕业，都没啥文化。你不一样，你得好好念书，念出个名堂来。"
我没说话，低头啃排骨。
"你别在这小馆子里窝一辈子，"我爹的声音大了一点，"我跟你娘开这个馆子，是没别的本事，只能干这个。你不一样，你念书好，将来考大学，上外头去，别在济宁这小地方待着。"
我娘在旁边接话："你爹说得对，你得好好念书。你看你苏老师家的闺女，人家学习就好，年年考第一。"
苏老师家的闺女，就是苏晓燕。那时候我还没怎么注意过她，只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，比我低一级，学习好。我娘一提她，我也没往心里去。
我爹又喝了一盅，脸已经红了。他继续说："我跟你娘这辈子，就守着这个小馆子，没出过远门。你爷爷年轻时候跑船，去过杭州，去过苏州，我连济南都没去过。你将来得出去看看，看看外头是啥样的。"
他说着说着，声音低了下去："你爹我没本事，就会做个甏肉干饭。你别学我，你得有出息。"
我爷爷在旁边听着，没说话，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。他端起酒盅，看了看我爹，又看了看我，一仰头喝了，咂了咂嘴。
我放下排骨，说："爸，我知道了。"
其实那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好好念书，是别的。
十四岁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，已经开始有心事了。那时候我天天在馆子里转，看着我爹我娘一天到晚忙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赚的钱刚够过日子。我就想，我将来不能这样，不能在这个小馆子里待一辈子，我得出去，去很远的地方，去看看外头的世界。
但是去哪儿，去干啥，我也不知道。就是觉得，济宁太小了，运河太短了，我得走出去。
这种想法我没跟任何人说过，跟我爹我娘没法说，跟二强也没法说，二强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录像厅和台球厅。我就自己憋着，憋在心里，像揣了个东西，沉甸甸的。
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，睡不着，就想这些事。想我将来会变成啥样的人，想我会去啥地方，想我会不会也像我爹一样，守着一个小馆子过一辈子。想着想着就睡着了，第二天起来，还是该干啥干啥，端盘子擦桌子，好像昨晚想的那些事都不存在似的。
年夜饭吃到后来，我爹喝多了，趴在桌子上，嘴里还嘟囔着"好好念书"。我娘把他扶到里屋床上，给他脱了鞋，盖了被子。我爷爷也喝了不少，坐在椅子上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我娘收拾桌子，我帮忙端碗。收拾完了，我娘说"你出去转转吧，守岁呢，别早睡"。
我出了门，沿着运河走。
年三十的晚上，街上没什么人，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吃年夜饭、看电视。运河边的路灯昏黄，水面上倒映着灯光，一晃一晃的。远处有人放烟花，"砰"的一声，天上炸开一朵花，红的绿的，照得半边天都亮了。
我站在运河边上，看着烟花。
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，开了就散，散了又开。我看着看着，就想，我将来要去很远的地方，去北京，去上海，去广州，去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。我要坐火车，坐轮船，坐飞机，去看看外头的世界是啥样的。
我还想，我要挣很多钱，让我爹我娘不用再天天在馆子里忙活，让他们也能出去看看，去北京去上海，去那些他们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。我要让我爷爷也去，他年轻时候跑船去过杭州，但是那是干活去的，不是玩去的，我要带他好好玩一趟。
但是不管走多远，过年得回来。
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，没有缘由，就是觉得，过年得回来，回到这个小馆子，回到运河边，跟我爹我娘我爷爷一起吃年夜饭。哪怕我走得再远，年三十这天，得坐在这张桌子旁边。
运河的水在夜里黑黢黢的，看不见水面，只能听见水流动的声音，哗哗的，跟白天不一样。白天的运河是热闹的，有船，有人，有洗衣服的棒槌声。夜里的运河是安静的，只有水声，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声。
我在河边站了有半个钟头，脚都冻麻了。
烟花散了，天上只剩下烟，慢慢散开。我打了个哆嗦，冬天的夜里冷，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，往回走。
走到馆子门口，看见灯还亮着。我推开门，一股热气扑过来，带着肉香和煤烟味，暖烘烘的。我娘在收拾桌子，我爹在里屋打呼噜，我爷爷还在椅子上打盹，电视开着，里头在演春节联欢晚会，笑声一阵阵的。
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："回来了？冷不冷？"
"不冷。"
"锅里有饺子，你吃点。"
我去厨房盛了一碗饺子，白菜猪肉馅的，是我娘下午包的。饺子还热着，咬一口，汤汁流出来，烫嘴。我坐在桌子旁边，一个一个地吃，吃了一碗，又盛了一碗。
我娘收拾完了，坐下来陪我吃。她也盛了一碗，但是没吃几个，就放下筷子，看着我吃。她说："长安，你爹说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，他喝多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但是他说得也对，"我娘顿了顿，"你得好好念书。你爹我俩没文化，这辈子就这么着了，你不能跟我们一样。"
我没说话，低头吃饺子。饺子有点咸了，但是我没说。
外头又有人放烟花了，声音闷闷的，隔着墙传进来。我吃着饺子，听着烟花的声音，听着我爹的呼噜声，听着电视里的笑声。
我想，这个年，过得还行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放，一声一声的，远远地传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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