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运河边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144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一九八九年的夏天,热得邪乎。

入了伏,太阳跟挂在头顶上的烙铁似的,地上的柏油路都晒软了,踩上去黏鞋底。馆子里的煤炉一天到晚烧着,后厨跟蒸笼一样,我爹光着膀子在后头翻甏肉,背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。我娘在前头端盘子收钱,围裙湿了干,干了又湿。

我那时候十三,上初一,放了暑假没事干,天天在馆子里晃悠。端个盘子擦个桌子,我娘给两毛钱零花钱。两毛钱能干啥?买根冰棍,或者去南门口赵叔那儿吃半碗热豆腐。赵叔的豆腐一毛钱一碗,我隔三差五去吃一回,赵叔每次都多给我舀半勺辣酱。

有天早上,我爷爷来了。

我爷爷叫谢老憨,其实一点也不憨,年轻时候在运河上跑船,从济宁跑到杭州,来回好几千里水路,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事没经过。退休以后没事干,天天搬个小马扎在馆子门口晒太阳,跟人下棋。他那棋下得臭,还爱悔棋,老街坊都不爱跟他下,他就自己跟自己下,嘴里还念叨。

那天他来了,进门就喊:"长安,跟我走。"

我问:"干啥去?"

"钓鱼。"

我爹在后头听见了,探出头来说:"爸,天这么热,钓啥鱼。"

我爷爷眼一瞪:"你懂个啥,越热鱼越浮头。"

我爹不说话了,缩回去继续翻他的肉。我娘从围裙兜里摸出五毛钱塞给我:"去去去,跟你爷爷去,别在馆子里碍手碍脚。中午别回来吃了,你爷俩在外头对付一口。"

我接过钱,跟着爷爷出了门。

我爷爷扛着两根竹竿,一根是他的,一根给我。竿子是他自己做的,后头缠了布条,前头拴着鱼线鱼钩,鱼漂是用鹅毛管做的,一截一截的,白花花的。他还挎了个竹编的鱼篓,腰上别了个搪瓷缸子,里头装着蚯蚓。

我们沿着老运河往南走。

那时候的老运河,水还浑,但是活的,有船走。岸边一溜老柳树,树龄都不小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,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扫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蝉在树上叫,叫得人心烦,但你要仔细听,又觉得那叫声跟催眠似的,听着听着就犯困。

河边有洗衣服的妇女,蹲在青石板上,拿棒槌捶衣服,"啪、啪、啪",一声一声的,传出去老远。也有打鱼的小船,窄窄的一条,一个老头站在船头,撒网,收网,网里有时候有鱼,有时候就几根水草。

我爷爷找了个地方,在一棵大柳树底下,水面开阔,也凉快。他把马扎摆好,坐下来,从搪瓷缸子里揪出一条蚯蚓,红乎乎的,还在扭。他把蚯蚓穿在鱼钩上,手法很熟练,一穿一绕,鱼钩就藏在蚯蚓里头了。

"拿着。"他把鱼竿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,学他的样子往水里甩。第一次甩近了,鱼漂就在脚边。第二次甩远了,鱼线挂在柳树枝上了。我爷爷叹了口气,站起来,帮我把鱼线解下来,然后手把手教我:"手腕子使劲,不是胳膊。你这样——"他比划了一下,"悠出去,不是扔出去。"

我又试了一回,这回好多了,鱼漂落在离岸边两三米的地方,鹅毛管一截一截地浮在水面上,慢慢晃。

"坐着等。"我爷爷自己也甩了一杆,然后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,装上烟叶,点着了,吧嗒吧嗒地抽。

我坐不住,一会儿看看鱼漂,一会儿看看河里的船,一会儿又拿树枝在地上画。我爷爷也不管我,就抽烟,看水面。

过了大概有半个钟头,我的鱼漂动了一下。

"爷!动了动了!"我喊。

"白喊。"我爷爷压低声音,"等它沉下去再提。"

鱼漂又动了两下,然后一下子斜着往水里扎。我爷爷说:"提!"

我猛地一抬竿子,竿梢弯了,线绷紧了,水里头有东西在拽。我心怦怦跳,手都抖了。我爷爷在旁边说:"别使劲拽,遛它,遛累了再拉上来。"

我遛了半天,那鱼没劲了,我爷爷拿个网兜伸到水里,一抄,上来了。一条小鲫鱼,巴掌大,银闪闪的,在网兜里蹦。

"行啊小子。"我爷爷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,"头一杆就上鱼,不赖。"

我也乐了,蹲在那儿看那条鱼。鱼不大,但是活蹦乱跳的,鳞片在太阳底下反光。我爷爷把鱼从鱼钩上摘下来,扔进鱼篓里,鱼篓里事先装了水,鱼进去就游开了。

上了第一条鱼,我就来劲了,坐得住了。眼睛盯着鱼漂,连蝉叫都不觉得烦了。但是鱼这东西,你越急它越不来。第二条鱼等了快一个钟头才上钩,中间我爷爷的鱼漂动了好几回,他一提,空的,他就骂一句"熊鱼,耍老子"。

河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。有挑水的,有担粪的,有牵着牛过河的。还有个卖西瓜的,推了个板车,车上的西瓜都带着泥,绿皮黑纹,看着就甜。我爷爷花了两毛钱买了一个,在河边的石头上砸开,红瓤黑籽,沙甜沙甜的。我们爷俩蹲在柳树底下啃西瓜,西瓜汁顺着胳膊肘往下滴,滴在裤子上,黏糊糊的。

啃完西瓜,我爷爷把西瓜皮扔到河里,说"喂鱼"。西瓜皮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,沉下去了。

那天上午,我们钓了四条鱼,都是小鲫鱼,最大的也就一拃长。中间我还钓上来一只小龙虾,钳子举着,怪吓人的,我爷爷说"这玩意儿也能吃,回去炸了",就也扔进篓子里了。

到了中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我爷爷说收杆。我问:"就钓这几条?"

"够了。"他说,"钓鱼不是为了吃鱼,是为了坐这儿。"

我那时候不太懂这话,觉得坐这儿有啥意思,还不如在家看电视。但后来年纪大了,慢慢就懂了。

我们在河边的一个小摊上吃的午饭。摊主是个老头,卖凉皮,一毛钱一碗,加面筋的一毛五。我爷爷要了两碗凉皮,又给我买了个烧饼,五分钱。凉皮是凉的,酸溜溜辣乎乎的,就着热烧饼吃,吃得满头汗。我爷爷吃了两碗,又喝了人家一茶缸子凉白开,说"得劲"。

吃完饭,我们拎着鱼篓往回走。路过南门口的时候,我爷爷在杂货铺买了一瓶香糟卤,两毛钱,又买了一块姜、两根葱,花了一毛钱。我问他买这些干啥,他说"做鱼"。

回到家,我爷爷就扎进厨房了。

他先把鱼倒在盆里,四条小鲫鱼,还活着,在盆里扑腾。他拿剪刀刮鳞,去腮,开膛,把内脏掏出来,手法麻利得很。鱼不大,收拾起来费事,他一条一条地弄,弄完了用清水冲干净,放在笸箩里控水。

然后他支起油锅。那时候馆子里用的是煤炉,上面坐一口大铁锅,倒上半锅油。等油热了,冒青烟了,他把鱼一条一条地下进去。"刺啦"一声,油花四溅,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。鱼在油锅里炸,从银白变成金黄,再变成深黄。他炸得透,炸到鱼骨都酥了,才捞出来,放在铁丝网上沥油。

"炸鱼得炸透,"他跟我说,"不炸透,后头糟的时候骨头硬,吃着扎嘴。"

炸完鱼,他找出来一个坛子,是那种粗陶的,口小肚大,以前是装酱菜的,洗干净了。他把炸好的鱼一条一条码进坛子里,码一层,撒一层葱姜丝,撒一点白糖,倒一点料酒,然后浇上香糟卤。香糟卤是黄褐色的,带着酒糟的香味,酸酸甜甜的。一层一层码完,最后把坛子口用牛皮纸封上,再用绳子扎紧。

"行了,"他拍了拍坛子,"闷上三天,就能吃了。"

我问:"三天?这么久?"

"做吃的,急不得。"他说,"你急了,味道就不对。"

那三天我天天去厨房看那个坛子,总想揭开看看好了没有。我爷爷说"白揭,揭了跑味",我就只能闻。坛子封着,但那香味还是一丝丝地往外冒,酒糟的香、鱼的香、葱姜的香,混在一起,闻着就流口水。

第三天晚上,我爷爷说"开坛"。

他解开绳子,揭开牛皮纸,一股浓香扑面而来,比封着的时候浓十倍。鱼已经不是金黄色了,变成了深褐色,泡在糟卤里头,看着就入味。他用筷子夹出一条最大的,放在盘子里,递给我:"尝尝。"
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
鱼肉是酥的,入口即化,带着酒糟的甜香和微微的酸,还有葱姜的味道。最绝的是骨头,真的酥了,跟鱼肉一样软,嚼一嚼就化了,根本不用吐刺。我连鱼头带鱼尾,整条吃下去,连骨头都嚼了。

"咋样?"我爷爷看着我。

"好吃。"我嘴里塞满了鱼,含糊地说,"比馆子里的菜都好吃。"

我爷爷乐了,给自己倒了一盅酒,就着糟鱼喝。他喝的是散装的白酒,五毛钱一斤的那种,辣得很,他喝一口,龇一下牙,然后夹一筷子鱼,慢慢嚼。

喝着喝着,他话就多了。

"长安,你知道我年轻时候干啥的不?"

"知道,跑船的。"

"跑船,"他抿了一口酒,"从济宁到杭州,顺着运河南下,一路上经过多少码头,数都数不清。苏州、无锡、常州、镇江、南京……每到一个码头,就有当地的吃食。苏州的糕点,无锡的酱排骨,镇江的肴肉,南京的盐水鸭……我那时候年轻,嘴馋,每到一个码头就下船去吃。"

"跑船苦不?"我问。

"苦。"他说,"风吹日晒,冬天冷夏天热。船上就那么大点地方,吃喝拉撒都在上面。遇到风浪,船晃得厉害,晕船晕得把胆汁都吐出来。但是……"他顿了顿,又喝了一口,"跑船也有跑船的好。你想想,今天还在济宁,明天就到了徐州,后天就到了南京,大后天就到了苏州。一路上的风景,一路上的人,一路上的吃食,都不一样。你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,能见着啥?"

我听着,觉得跑船好像挺有意思的。

"运河上有规矩,"他继续说,"船跟船见面,要打招呼,要让道。上水船让下水船,空船让重船,小船让大船。这是老规矩,谁也不能破。你破了规矩,人家就不跟你来往了,在运河上就混不下去。"

"还有,"他夹了一筷子鱼,"运河上的人,讲义气。你船坏了,旁边的船停下来帮你修,不要钱。你没吃的了,人家分你一半。为啥?因为在水上,谁都有难处的时候,今天你帮了别人,明天别人就帮你。"

他说有一回,船过微山湖,遇上大风,浪头有一人多高,船差点翻了。是旁边一条运煤的船靠过来,用缆绳把两条船拴在一起,才稳住的。那运煤船的船长是个山东大汉,叫啥我爷爷忘了,只记得他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骨拉到下巴。后来两条船一起到了徐州,我爷爷请他喝酒,两个人喝到半夜,拜了把子。

"那后来呢?"我问。

"后来?"我爷爷摇摇头,"后来各跑各的船,再没见过。运河上的人,就是这样,聚了散,散了聚,谁也不知道下回还能不能见着。"

他说着说着,又喝了一盅。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,平时他就喝两盅,那天喝了有半斤。话也比平时多,讲了好多运河上的事,讲他怎么在暴风雨里把船稳住,讲他怎么在杭州码头跟人打架,讲他怎么在苏州认识了我奶奶。

讲到我奶奶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喝了口酒,没再说下去。

我奶奶一九八七年冬天走的,走了两年了。我那时候十一,还不太懂死是啥,就觉得奶奶躺在那儿,不打呼噜了,因为奶奶平时睡觉打呼噜打得响。后来慢慢就懂了,懂了以后反而更难受。

我爷爷那天晚上喝到最后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酒盅还攥在手里。我把他扶到床上,给他脱了鞋,盖了条毛巾被。他嘴里还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,好像是运河上的号子。

我回到厨房,盘子里还剩三条糟鱼。我一条一条全吃了,连卤汁都没剩,最后用卤汁拌了一碗米饭,吃得干干净净。

吃完了,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打了个饱嗝。煤炉上的火已经封了,但是还有余温,厨房里暖烘烘的,全是糟鱼的香味。

我想,明天还跟爷爷去钓鱼。

---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运河边的小馆子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