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初中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5146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一九八八年,我十二岁,上初中了。

初中在城东,叫济宁三中,离馆子远了点,走路得四十分钟,骑车二十分钟。爹给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,飞鸽牌的,黑的,链条有点锈,骑起来哗啦哗啦响,可我挺高兴,长这么大头一回有自己的自行车。

每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我就起来了。馆子还是五点多开门,爹在后厨忙,娘在前厅收拾,我自己在灶上热点剩饭,扒两口,背上书包,推自行车出门。

沿着运河骑,风灌进领子里,凉飕飕的。运河上有雾,白茫茫的,看不见对岸,只能听见水声,哗哗的,还有打鱼船的摇橹声,吱呀吱呀的。河边的柳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霜,白花花的,太阳一出来,霜化了,水珠往下掉,打在地上,湿一片。

骑到南门口,天就亮了。赵叔的豆腐担子已经摆出来了,他蹲在墙根收拾瓶瓶罐罐,看见我骑车过去,冲我点点头,我也冲他点点头,继续骑。那时候我已经不天天吃他的豆腐了,上了初中,功课紧,中午在学校食堂吃,可每次路过,还是习惯性地看一眼,看见他在,就觉得踏实。

初中的功课比小学紧多了,科目也多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历史、地理,一天七八节课,上完了头都大。英语最头疼,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,老师让背单词,我背了忘,忘了背,急得直挠头。数学还行,我从小对数字敏感,娘算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,看会了,代数几何都不费劲。

同桌是个男生,叫李建军,巧了,跟小学那个李建军同名同姓,可不是一个人。这个李建军瘦高个,戴个眼镜,学习好,尤其是英语,每次考试都九十多分。我英语不会,就问他,他耐心,一遍一遍教我,教完了还考我,考不过就再教。一来二去,我们就熟了,放学一块儿走,他住城东,我住城西,不顺路,可他非要送我到运河边,说"顺路,顺路",其实不顺路,他得多走两里地。

初中的同学跟小学不一样,小学的时候大家都傻呵呵的,下课就知道玩,上了初中,开始有了小心思。有的同学开始谈恋爱,偷偷摸摸的,递纸条,放学一块儿走,被老师发现了就叫家长,叫完了还谈。有的同学开始比吃比穿,谁的钢笔是英雄牌的,谁的自行车是永久牌的,谁的鞋子是回力牌的,比来比去,比出了高低贵贱。

我不掺和这些,我就知道念书,念完书回馆子帮忙。爹说了"好好念书,别在小馆子里窝一辈子",我记着,虽然我也不知道念好了书能干啥,可爹说了,我就念。

有一回期中考试,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二,英语考了全班倒数第五,总分排中游。娘看了成绩单,说"数学不孬,英语咋这么差",我说"英语学不会,字母都认不全",娘说"认不全就多认,人家李建军咋能考九十多",我说"人家是人家,我是我",娘说"你这孩子,咋这么犟",爹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说"英语不好就补,找李建军问问,人家学习好,你多跟人学学",我说"知道了"。

从那以后,我每天放学都留半个小时,让李建军教我英语。他耐心,从字母开始教,教完了教单词,教完了单词教句子,一遍一遍的,我记不住,他就再教,教到我记住为止。有一回教到天黑了,他说"今天就到这儿吧,明天继续",我说"谢谢你啊",他说"谢啥,同学之间,互相帮助",说完背起书包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想,这朋友,交得值。

那年秋天,爹的朋友周师傅来做客。

周师傅是做筒子鸡的,在城西开了个小店,门脸不大,就一间房,可生意好,天天有人排队。他跟我爹是师兄弟,年轻时候一块儿在运河码头的饭庄里学厨子,拜的同一个师傅,后来饭庄散了,各干各的,我爹开了甏肉干饭小馆,周师傅开了筒子鸡店,虽然不在一块儿干,可一直有来往,逢年过节互相走动。

周师傅是下午来的,骑着个三轮车,车后斗里搁着个纸盒子,盒子里是一只做好的筒子鸡。他进了馆子,把纸盒子往桌上一搁,喊了一声"德顺,我来了",爹在后厨听见了,探出头来,看见是周师傅,嘴角翘了一下,说"来了,坐",说完又缩回去了,继续翻他的肉。

周师傅也不客气,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,抽了一口,说"你小子,还是这德行,来了客人也不出来陪陪",爹在后厨说"忙着呢,肉快出锅了",周师傅笑了,说"你那甏肉,我还不知道,炖了一上午了,早该出锅了,你就是不想出来",爹没说话,可我看见他在后厨笑了一下,很快又平了。

周师傅长得壮,方脸,浓眉,大眼睛,嗓门大,说话跟打雷似的,整个馆子都能听见。他穿着件蓝布围裙,围裙上油迹斑斑,手上也有油,指甲缝里都是黑的,是常年做鸡留下的。他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,从第一个关节那儿断的,断口平平的,是年轻时切菜切的。

我端了杯茶过去,周师傅接了,看了我一眼,说"这是长安吧?长这么高了,我记得上次见他,才这么点",他用手比了比,大概到腰那么高,"转眼就上初中了,时间真快"。爹在后厨说"十二了,不小了",周师傅说"十二了,该学手艺了,你打算让他接你的馆子?"爹说"让他念书,念好了再说",周师傅说"念书好,念书好,可厨子这行,也得有人干,你这手艺,不能断了",爹没接话,铁勺碰锅沿,叮当响。

过了一会儿,爹从后厨出来,擦了擦手,在周师傅对面坐下,两个人开始聊天。聊的都是厨子的事——今年的肉价涨了,酱油的质量不如以前了,煤球也不好烧了,火候难掌握。聊完了这些,又聊过去,聊他们年轻时候在饭庄学徒的事。

周师傅说"你还记得咱师傅不?那老头,倔得很,切菜切不好就打手心,我这小拇指,就是那时候切的,切完了师傅连看都不看,说'切菜都能切着手,还能干啥',说完让我继续切,我捂着血糊糊的手,切了一下午,切完了,案板上全是血"。

爹说"记得,那时候你哭了没",周师傅说"哭了,躲在柴房里哭的,哭完了第二天接着干,不干咋办,拜了师傅,就得学到底",爹说"咱师傅那套,现在没人用了,现在的学徒,说两句就不干了,吃不了苦",周师傅说"可不是,我店里前阵子来了个学徒,干了三天,嫌累,走了,走的时候还跟我要工资,我说你干了三天,切坏了我五斤土豆,我还没跟你要钱呢,他灰溜溜地走了"。

两个人都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的,爹笑得尤其厉害,我很少见他笑成那样,平时他都是板着脸,话少,可跟周师傅在一块儿,话就多了,笑也多了,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
聊到傍晚,娘把周师傅带来的筒子鸡切了,端上桌。

筒子鸡是济宁的名菜,做法讲究。整鸡去骨,皮要完整,不能破,破了就漏了。肚子里塞满笋丝、香菇、火腿,还有调料,用线把口缝上,放在蒸笼里蒸,蒸一个多钟头,蒸好了拿出来,晾凉了,切成片,皮黄肉白,蘸姜汁吃。

娘切鸡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。鸡皮是黄色的,油亮油亮的,切开来,里面的笋丝香菇火腿塞得满满的,一股香气冒出来,混着鸡香和笋香,好闻得很。娘切得薄,一片一片的,码在盘子里,皮朝上,肉朝下,整整齐齐的,像一朵花。

姜汁是姜沫加醋加香油调的,蘸着吃,鸡皮是筋道的,鸡肉是嫩的,笋丝是脆的,香菇是滑的,火腿是咸的,各种味道混在一起,好吃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我们四个人围坐在方桌前吃筒子鸡,爹和周师傅就着鸡喝酒,喝的是散酒,地瓜干子酿的,辣得很,可他们喝得香,一口酒一口鸡,喝完了咂咂嘴,说"好酒"。娘在旁边吃,时不时给他们添酒,我在旁边吃鸡,吃得满嘴流油,一块接一块,停不下来。

周师傅吃了两块鸡,放下筷子,看着我,说"长安,你知道这鸡为啥叫筒子鸡不",我摇摇头,说"不知道",周师傅说"因为去了骨,塞了馅,蒸好了是个筒子形状,所以叫筒子鸡,这菜,看着简单,做起来难,去骨是最难的,一刀下去,皮不能破,肉不能碎,骨头要剔得干干净净,我练了三年才练好"。

我说"三年?",周师傅说"三年算快的,你爹那时候学甏肉,光炖肉的火候就练了五年,啥时候肉烂而不碎,汤浓而不腻,啥时候才算出师",我看了爹一眼,爹没说话,喝了口酒,可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
周师傅又说"长安,你爹这手艺,在济宁是这个",他竖了竖大拇指,"甏肉干饭,他说第二,没人敢说第一,可他就是闷,不会宣传,要是会宣传,早开分店了,哪至于守着这个小馆子",爹说"小馆子咋了,小馆子也能养活人",周师傅说"是能养活人,可你就不想干点大的?",爹说"不想,够吃够喝就行",周师傅摇摇头,说"你啊,就是没野心,当年师傅就说你,手是好手,就是没闯劲",爹笑了笑,没接话,又喝了口酒。

那天晚上,周师傅喝多了,话更多了,从年轻时候的事聊到现在的事,从厨子的手艺聊到厨子的江湖。他说厨子这行,看着就是做饭,可里头门道多了去了,食材的挑选、火候的掌握、调料的配比,哪一样都得用心,差一点,味道就不一样。他还说,厨子也有江湖,师兄弟、同行、客人,都是江湖,谁跟谁好,谁跟谁不对付,谁的手艺高,谁的手艺低,都在江湖里,跟武侠小说似的,只是不用刀用勺。

我坐在旁边听,听得入了迷。那时候我十二岁,头一回觉得,厨子这行不只是做饭,不只是烟熏火燎,还有江湖,有师兄弟,有手艺的高低,有做人的道理。我看着爹,他坐在那儿,跟周师傅喝酒聊天,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,跟平时那个闷在后厨翻肉的爹不一样,好像换了个人。

周师傅走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他喝得摇摇晃晃的,爹扶着他,把他送到门口,周师傅拍着爹的肩膀,说"德顺,你这小子是块料",他指了指我,"好好培养,别埋没了",爹说"他还小,念书呢",周师傅说"念书归念书,手艺也不能丢,有空让他来我店里,我教他做筒子鸡",爹说"行,有空让他去",周师傅笑了,骑上三轮车,摇摇晃晃地走了,消失在胡同口。

爹站在门口,看了好久,直到看不见周师傅的背影了,才转身回来。他没说话,开始收拾桌子,把鸡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,搁在盘子里,把酒杯洗了,把酒瓶盖上,把桌子擦了,动作很慢,跟平时一样,可我觉得他今天的动作里,多了点什么,说不上来,就是不一样。
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,他回头看见了,说"看啥,写作业去",我说"作业写完了",他说"写完了就睡觉,明天还得上学",我说"爸,周师傅说我是块料,是啥意思",爹愣了一下,然后说"别听他的,他喝多了,胡咧咧",说完转身继续收拾,可我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动了。

那天晚上,爹给我多盛了一块鸡,搁在我碗里,说"吃吧,剩下的,别浪费",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,鸡皮筋道,鸡肉嫩,蘸着姜汁,还是那么好吃。我一边吃一边看爹,他在旁边磨刀,霍霍霍,一下一下的,跟平时一样,可我觉得他今天磨刀的声音,比平时轻,比平时慢,好像在想什么事。

我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周师傅的话,全是筒子鸡的味道,全是爹跟周师傅喝酒聊天的样子。我想,原来我爹也有师兄弟,也有江湖,也有过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跟人一块儿学徒、一块儿挨骂、一块儿喝酒的日子。我以前总觉得,爹就是爹,就是那个在后厨翻肉、话少、脸板着的爹,可今天我才知道,爹也有另一面,只是那一面,他不常露出来,只有在师兄弟面前,才露一下。

后来的日子,我有空就去周师傅的店里,看他做筒子鸡。他的店在城西,一间门脸,门口挂着个木牌子,写着"周记筒子鸡",字是他自己写的,歪歪扭扭的,可挺精神。店里就一张桌子,一个蒸笼,一个案板,他一个人忙,从早忙到晚,可生意好,天天有人排队。

周师傅教我去骨,教我调馅,教我蒸的火候。去骨是最难的,他拿着刀,在鸡脖子那儿划个口,然后手指伸进去,顺着骨头往下剔,剔完了翅膀剔腿,剔完了腿剔身子,一套下来,鸡皮完整,骨头剔得干干净净,跟变魔术似的。我学着做,第一回就把鸡皮划破了,周师傅说"没事,慢慢来,我头一回做,划破了三只鸡才练好",我就接着练,练坏了五只鸡,终于能剔出一只完整的了。周师傅看了,点点头,说"还行,有悟性,比你爹强,你爹那时候练了十只",我听了,心里美滋滋的。

调馅也有讲究,笋丝要嫩的,香菇要干的,泡发了切细丝,火腿要金华的,切小丁,加上葱姜末、盐、料酒、香油,拌匀了,塞进鸡肚子里,塞得实实的,用线把口缝上,缝得密密的,不漏汤。蒸的时候大火烧开,转小火蒸一个半钟头,蒸好了拿出来,晾凉了再切,热的时候切会散,凉了切才整齐。

我学了大半年,终于能做出一只像样的筒子鸡了。那天我做了一只,端回馆子,让爹尝尝。爹切了一片,蘸了姜汁,放进嘴里,嚼了嚼,没说话,又吃了一片,然后说"还行,就是馅咸了点,蒸的火候差一点,再蒸五分钟就好了",我说"知道了,下回改进",爹说"嗯",说完又吃了一片,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,虽然很快就平了,可我看见了。

娘在旁边说"俺儿子能做筒子鸡了,不孬",爹说"跟他周叔学的,还差得远",娘说"差得远也比你强,你十二岁的时候会干啥",爹说"我十二岁的时候会扛包,会烧火,会翻肉",娘说"那有啥用",爹不说话了,闷头吃鸡肉,可我看见他吃得比平时多,吃了五六片,还喝了二两酒。

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。那天晚上,我十二岁,躺在馆子后面的小屋里,听着运河的水声,听着爹在后厨收拾的声音,听着煤炉呼呼的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全是筒子鸡的香味,全是周师傅的大嗓门,全是爹笑的样子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跟个孩子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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