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奶奶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735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一九八七年,我十一岁,上五年级。

这一年冬天,奶奶走了。

奶奶是一九一九年前后生人,那年六十八。她是小脚,裹过的,脚指头都窝在脚底下,走路一颠一颠的,可她走得稳,不扶墙也不拄拐,从屋里到院子,从院子到馆子门口,来来回回,一天不知道走多少趟。

奶奶爱干净,这是整条街都知道的。她的衣服永远是平平整整的,虽然旧,可没有一个褶子,领口袖口都洗得发白了,可就是干净。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个髻,用个黑网子网着,一根碎头发都没有。她的屋子更是干净,地面扫得发亮,桌子擦得能照见人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搁在炕头上,上面搭块蓝布。

奶奶给我做过糊粥。

糊粥是济宁的吃食,小米面熬的,稠稠的,跟粥不一样,比粥稠,比糊糊稀,熬好了盛在碗里,凉一会儿,表面结一层皮,挑开皮,下面是热乎乎的粥,就着咸菜和油条吃,香得很。

奶奶做糊粥跟别人不一样。她用的小米是自己挑的,一粒一粒拣,坏的瘪的都挑出去,然后用石磨磨成面,磨两遍,第一遍粗,第二遍细,细到用手捻,没有一点疙瘩。熬的时候,先把水烧开,然后把小米面用凉水澥开,澥成稀糊糊,一边往开水里倒一边搅,顺着一个方向搅,不能停,停了就结块。倒完了,小火熬,熬个十来分钟,熬到稠稠的,能挂在勺上,就好了。

奶奶熬糊粥的时候,我就蹲在灶边看。她坐在小板凳上,一手往灶膛里添柴,一手拿勺搅粥,嘴里还念叨着"慢火出好粥,急火不行"。柴火是玉米芯,耐烧,火苗红红的,照在她脸上,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老树皮。

糊粥熬好了,她给我盛一碗,搁在窗台上凉着,说"别急,烫"。我等不及,凉了两分钟就端起来喝,烫得直吸气,可还是喝,一口一口的,喝完了,碗底干干净净的,跟舔过似的。奶奶看着我,嘴角翘着,说"慢点儿,没人跟你抢"。

那时候我天天喝奶奶熬的糊粥,喝了好几年,喝到后来,觉得糊粥就该是这个味道,别人家的都不对。

奶奶身体一直还行,虽然瘦,可没什么大病,就是咳嗽,老毛病,一到冬天就咳,咳得厉害,可她不当回事,说"老毛病了,咳两声就好了"。爹说带她去医院看看,她不去,说"去医院干啥,花钱,我这身子骨,硬朗着呢"。

那年冬天,冷得早,十一月份就下了头一场雪。奶奶的咳嗽加重了,白天咳,晚上也咳,咳得睡不着觉,坐在炕上,裹着被子,一声一声地咳。爹急了,非要带她去医院,她还是不去,说"过两天就好了"。

过了两天,没好,更厉害了,咳出来的痰里带了点血丝。爹二话不说,找了个三轮车,把奶奶裹得严严实实的,拉到医院。医生看了,说是肺炎,加上年纪大了,得住院。奶奶住了半个月院,病情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,坏的时候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的,喊她也不应。

我每天放学都去医院看奶奶。医院在城西边,离馆子有三里地,我走着去,走半个钟头。到了医院,奶奶有时候醒着,看见我,嘴角动一动,想说啥,可说不出来,只是用手摸了摸我的头。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,硌得我头皮疼,可我不躲,就让她摸。有时候她睡着,我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她,看她的胸口一起一伏,看她的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浅。

有一回,我去医院,奶奶醒着,精神比平时好,她拉着我的手,说"长安,奶奶给你留了个东西",我说"啥东西",她说"在我柜子底下,一个蓝布包,你回去找",我说"等你出院了,你自己给我",她笑了笑,没说话,又闭上了眼睛。

后来奶奶走了,我在她柜子底下找到了那个蓝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百块钱,一沓十块的,用橡皮筋扎着,还有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奶奶的字,歪歪扭扭的,写着"给长安上学用"。我拿着那个蓝布包,站在奶奶的屋子里,眼泪吧嗒吧嗒掉,掉在蓝布上,洇开了一片。娘过来看见了,说"你奶奶攒了一辈子,就攒了这点钱,全给你了",我没说话,把蓝布包紧紧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
那两百块钱,我后来交了学费,剩下的买了书本,可那个蓝布包我一直留着,搁在我柜子最底下,跟那个铁烟丝盒放在一块儿。每次看见那个蓝布包,就想起奶奶的手,瘦得只剩骨头,可摸我头的时候,轻轻的,暖暖的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,那天特别冷,下着小雪。奶奶早上精神好了一点,能坐起来了,喝了小半碗粥,还跟我说了句话,说"长安,回家给奶奶熬碗糊粥"。我说"好,等你出院了,回家给你熬"。她笑了笑,点点头,又躺下了。

那天下午,我放学去医院,走到病房门口,看见爹蹲在走廊里,头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走过去,喊了一声"爹",他抬起头,眼睛红的,脸上有泪痕,可他没哭出声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,说"你奶奶走了"。

我站在那儿,没反应过来。走了?去哪了?我推开病房门,奶奶躺在床上,盖着白被子,脸露在外面,瘦得脱了形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。我走过去,喊了一声"奶奶",她没应。我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点,她还是没应。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,凉的,硬的,不像以前那样,虽然瘦,可还是软的,有温度的。

我站在床边,看着奶奶,心里空落落的,跟被人掏了一把似的。我没哭,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,好像这不是真的,好像奶奶只是睡着了,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,喊我"长安,过来喝粥"。

可她没醒。她躺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不像睡着了,因为她不打呼噜了。奶奶睡觉打呼噜,声音不大,可我听惯了,每次去她屋里,都能听见她的呼噜声,一声一声的,跟小猫似的。可现在,她不打呼噜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,屋子里静得吓人。

葬礼在馆子里办的。济宁的规矩,老人走了,要在家停灵三天,亲戚朋友街坊四邻都来吊唁,磕头,烧纸。

馆子的桌子都挪到了院子里,正屋中间搭了个灵堂,奶奶的棺材搁在中间,棺材前头摆着供桌,供桌上搁着奶奶的照片,照片是前几年拍的,黑白的,奶奶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,梳着髻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供桌上还摆着供品,一碗饭,一碗菜,一双筷子,还有几个水果。

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。亲戚们来了,哭一场,磕个头,烧点纸,坐在旁边跟娘拉家常。街坊们来了,鞠个躬,说几句节哀的话,放下礼钱就走。码头上来吃饭的老客们也来了,刘胜利来了,他穿着件干净的衣服,在奶奶的灵前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,说"老嫂子,走得太早了",爹在旁边陪着,没说话,只是给他递了根烟。

葬礼上最忙的是爹。他跑前跑后,安排这个安排那个,谁坐哪儿,谁吃啥,纸烧多少,棺木啥时候抬,他都管着,一刻也不闲着。他没哭,至少我没看见他哭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平时一样,话少,只是忙,忙得脚不沾地,烟抽得更凶了,一根接一根,手指头都熏黄了。

娘也忙,她管后厨,管招待,管收礼钱,嘴不闲着,跟这个说两句,跟那个说两句,可她眼睛是红的,时不时转过身去擦一下,擦完了又转回来,继续忙。

葬礼上大锅熬的糊粥。

济宁的规矩,白事上要熬糊粥,来吊唁的人都喝一碗,说是给亡人送行,也说是给活人暖胃。糊粥是娘熬的,用的是奶奶留下的小米面,还是奶奶自己磨的,磨了两罐,没喝完。娘按照奶奶的法子熬,先烧水,再澥面,一边倒一边搅,顺着一个方向,小火熬,熬得稠稠的,能挂在勺上。

糊粥熬好了,盛在大盆里,搁在院子里的桌子上,旁边是咸菜丝和油条,来吊唁的人自己盛,自己端着碗,蹲在墙根或者坐在凳子上喝。

张婶也来了,带着小伟。张婶在奶奶的灵前磕了头,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,说"老嫂子,你咋说走就走了,前阵子还好好的",娘在旁边陪着,抹眼泪。小伟站在张婶身后,低着头,不说话,手里攥着个白纸花,是张婶给他别在袖子上的。张婶喝完了糊粥,拉着娘的手说了半天话,说"你也别太伤心,身子骨要紧,长安还小,还得你照顾",娘点点头,说"我知道"。

赵叔也来了,他挑着豆腐担子来的,搁在馆子门口,进了灵堂,在奶奶的灵前站了一会儿,鞠了三个躬,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布包,放在供桌上,布包里是一沓毛票,皱巴巴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爹要推给他,他摆摆手,意思是一点心意,然后转身走了,挑起他的豆腐担子,一颠一颠地消失在胡同口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想,赵叔自己都不容易,还来随礼。

我也喝了一碗。粥是热的,稠的,跟奶奶熬的味道一样,可我喝着喝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掉在碗里,跟粥混在一起,我也不管,一口一口地喝,喝完了,碗底干干净净的,跟以前在奶奶屋里喝的一样。

那天晚上,客人都走了,亲戚们也回去了,馆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剩下我们一家人。灵堂还没拆,奶奶的棺材还搁在正屋中间,供桌上的蜡烛还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在奶奶的照片上,她还是那样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

爹一个人在后厨。

我去后院撒尿,路过后厨,看见灯还亮着,门虚掩着,透出一条缝。我凑过去看,爹站在灶台前,锅里熬着糊粥,他一手拿着勺,一手扶着锅沿,搅粥。他搅得很慢,顺着一个方向,一下一下的,跟奶奶熬粥的时候一样。

搅着搅着,他停了,手垂下来,勺搁在锅沿上,头低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看见眼泪从他脸上掉下来,一滴一滴的,掉在锅里,跟糊粥混在一起。他没哭出声,只是掉眼泪,掉了一会儿,他用袖子擦了擦脸,拿起勺,继续搅,搅得还是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
我站在门外,没进去,也没出声,就那么看着。看着爹一个人在厨房里,熬着奶奶留下的小米面,搅着糊粥,眼泪掉在锅里。我想进去说点啥,可不知道说啥,就站在那儿,站了有十分钟,然后悄悄走了。

第二天,出殡。

天阴沉沉的,飘着小雪花,落在身上,凉丝丝的。棺材是八个壮汉抬的,爹走在最前面,扛着引魂幡,幡是白纸做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我跟在爹后面,穿着孝衣,戴着孝帽,手里捧着奶奶的照片。亲戚们跟在后面,哭哭啼啼的,娘哭得最厉害,被人搀着,走一步晃一下。

到了墓地,棺材下葬,填土,堆坟头,立碑。爹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,腿都软了,我扶了他一把,他推开我的手,自己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没说话。

回来的路上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淡淡的,没什么热气。运河上结了一层薄冰,冰面上落了一层雪,白白的,光秃秃的柳树站在河边,枝桠上挂着雪,风一吹,雪簌簌地往下掉。

葬礼结束后好几天,我放学回家,习惯性地往奶奶屋里看。门开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搁在炕头上,上面搭着那块蓝布。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的,地面扫得发亮,跟奶奶在的时候一样。可人不在了,屋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奶奶的咳嗽声,没有奶奶的呼噜声,没有奶奶喊我"长安,过来喝粥"的声音。

我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馆子帮忙了。

馆子里还是老样子,六张方桌,煤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,肉香飘满了屋子。爹在后厨掌勺,铁勺碰锅沿,叮当响,娘在前厅端盘子收钱,嘴不闲着。我搬凳子、擦桌子、端碗,跟以前一样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奶奶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身影,少了她手里的蒲扇,少了她熬的糊粥的香味。

那天晚上打烊,我趴在方桌上写作业,爹在旁边磨刀,霍霍霍,娘在柜台后头算账。我写着写着,停下来,跟爹说"爸,我想奶奶了"。爹磨刀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磨,霍霍霍,磨了一会儿,说"想啥,人都走了",说完又磨,磨完了,把刀挂在墙上,回后厨去了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知道他也想,可他不说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啥都不说,全闷在心里,闷成了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,闷成了酒,一口一口地喝,闷成了磨刀声,霍霍霍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似的。

后来的日子,馆子里偶尔还熬糊粥,是娘熬的,用的还是奶奶留下的法子,可味道总觉得差点什么。不是娘熬得不好,是熬粥的人不是奶奶了,喝粥的时候,旁边没有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笑的老太太了。

那年冬天,下了好几场雪。每次下雪,我都想起奶奶,想起她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咳嗽的样子,想起她给我熬糊粥的样子,想起她躺在棺材里,不打呼噜了的样子。

我那时候十一岁,对死亡懵懵懂懂的,不知道死到底是啥,只知道奶奶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,再也不会给我熬糊粥了,再也不会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了。可我又觉得,她没走,她还在,在那碗糊粥里,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里,在馆子门口的小板凳上,在我每次放学回家,习惯性地往她屋里看的那一眼里。

---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运河边的小馆子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