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,我十岁,上四年级。
这一年学校门口来了个卖夹饼的。
以前学校门口也有卖东西的,卖糖人的、卖糖葫芦的、卖瓜子花生的,可都是零嘴,不顶饿。卖夹饼的是头一回,一个中年男人,姓周,大家都叫他老周。老周是下岗工人,以前在食品厂上班,厂子效益不好,裁了一批人,他就在其中。下岗以后,在家待了几个月,实在闲不住,就弄了个小推车,在学校门口卖夹饼。
老周的推车简单,一个煤炉,一个铁板,铁板上烤着圆饼,旁边是个小油锅,炸串用的。推车上搁着个木盒子,盒子里分门别类摆着炸串——土豆片、豆腐皮、火腿肠、鸡柳、素鸡、海带丝,还有一把小刷子,刷酱用的。酱有两种,甜酱和辣酱,甜酱是褐色的,稠稠的,辣酱是红色的,上面飘着一层油。
一个夹饼五毛钱,饼是烤的,圆的,巴掌大,烤到两面焦黄,从中间片开,不片到底,留个连接,像个口袋。然后夹炸串,炸串在油锅里炸熟,捞出来沥油,刷上甜酱和辣酱,塞进饼口袋里,再撒点孜然和辣椒面,用报纸一包,递给客人。
老周话不多,跟我爹似的,闷头干活,手脚麻利。烤饼、炸串、刷酱、夹饼,一套动作下来,不到两分钟,客人拿到手里,饼是热的,串是脆的,酱是香的,咬一口,酥脆的饼裹着软嫩的串,甜酱和辣酱混在一起,好吃得很。
那时候我每天中午在学校吃饭,娘给装的饭盒,还是甏肉干饭,吃了好几年了,说不上腻,可也想换换口味。看着同学们放学围着老周的推车买夹饼,我心里痒痒的,也想买一个尝尝。
可五毛钱不是小数目。那时候我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一块钱,是娘给的,让我买个铅笔橡皮啥的,省着点花,一个月能攒下两三毛。五毛钱得攒小半个月。
我开始攒钱。
帮娘跑腿,去杂货铺打酱油,娘给一毛钱跑腿费,我攒着。捡废品,废铁废纸,攒一袋子卖两毛钱,我攒着。馆子里的酒瓶,一个两分钱,攒十个两毛钱,我攒着。还有的时候,爹让我去买烟,剩下的零钱,我偷偷留下一两分,爹也不说啥,他心里有数,就是不说。
钱攒在那个铁烟丝盒里,还是以前那个,藏在床底下。每天晚上拿出来数一遍,一分两分五分一毛,数完了再放回去。数了大概两个礼拜,攒够了五毛钱。
那天中午放学,我特意最后一个走,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,打开,拿出五毛钱——一张两毛的,一张两毛的,一个一毛的钢镚,叠得整整齐齐的,揣在兜里,手心都出汗了。
走到学校门口,老周的推车跟前围了一圈人,都是学生,叽叽喳喳的,这个要土豆片,那个要火腿肠。老周不慌不忙,一个一个来,烤饼、炸串、刷酱、夹饼,动作麻利,不一会儿就递出去一个。
我站在人群外面,等了一会儿,等人少了,才挤过去,把五毛钱递过去,说"叔,买一个夹饼"。
老周看了我一眼,接过钱,说"要啥串"。我想了想,说"土豆片、豆腐皮、火腿肠"。老周点点头,把圆饼搁在铁板上烤,翻了两个面,烤到焦黄,拿起来,从中间片开。然后把土豆片、豆腐皮、火腿肠下油锅,刺啦一声,油花四溅,炸了有一分钟,捞出来,沥油,刷上甜酱和辣酱,塞进饼口袋里,撒了点孜然,用报纸一包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饼是热的,烫得手直哆嗦,赶紧倒了换手。老周说"小心烫",我说"嗯",转身走了。
走到学校后头的墙根底下,我蹲下来,打开报纸,夹饼的香味一下子冒出来,烤饼的麦香、炸串的油香、甜酱的酱香、辣酱的辣香,混在一起,好闻得很。我咬了一口,饼是酥脆的,串是软嫩的,甜酱是甜的,辣酱是辣的,火腿肠是咸的,土豆片是面的,豆腐皮是韧的,各种味道混在嘴里,好吃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我蹲在墙根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满嘴流油,报纸上沾了不少酱,我用手指刮了刮,舔干净。吃完了,把报纸团成一团,揣在兜里,等回家扔。
那是我头一回自己拿钱买东西吃。以前买东西都是跟着娘,娘付钱,我在旁边看着。这回是我自己攒的钱,自己挑的串,自己付的钱,自己拿着吃,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好像自己长大了,能自己做主了。
下午上课,我嘴里还留着夹饼的香味,老师讲的啥没听进去,脑子里全是老周的推车,全是夹饼的味道。刘芳看我走神,用胳膊肘碰了碰我,小声说"老师看你呢",我赶紧坐直了,眼睛盯着黑板,可心里还在想夹饼。
放了学,二强来找我,说"走,去校门口",我说"干啥",他说"买夹饼啊,我攒了五毛钱"。我说"你也攒了五毛?",他说"那可不,我攒了仨礼拜了"。我说"我中午已经吃过了",二强说"吃过了也去,陪我去"。
我们俩走到校门口,老周的推车还在,天快黑了,客人少了,老周坐在小马扎上抽烟,看见我们来,掐了烟,站起来,说"要夹饼?"
二强把五毛钱递过去,说"要,要鸡柳、土豆片、豆腐皮"。老周点点头,开始烤饼炸串。我站在旁边看,看着老周的手,粗糙,有老茧,手指头上有烫疤,可动作利索,烤饼、翻饼、片饼、炸串、刷酱、夹饼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跟我爹翻甏肉似的,都是干了多少年练出来的。
二强的夹饼做好了,他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眼睛瞪得溜圆,说"我操,真好吃",说完又咬了一大口,吃得满嘴流油,腮帮子鼓鼓的。
我看着他吃,嘴里又开始流口水,虽然中午刚吃过,可看着别人吃,还是馋。二强吃了一半,看我盯着他,说"你要不要来一口",我说"不要,你吃吧",二强说"别装了,我知道你馋",把夹饼递过来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咬了一口,鸡柳的嫩、土豆片的面、豆腐皮的韧,混着甜酱辣酱,还是那么好吃。
我们俩蹲在墙根,你一口我一口,把一个夹饼分着吃了。吃完了,二强抹抹嘴,说"下回我还买",我说"我也买",二强说"咱俩轮流买,一人买一回",我说"好"。
从那以后,我跟二强就轮流买夹饼,一人买一回,买了就蹲在墙根分着吃。有时候加鸡柳,有时候加火腿肠,有时候加素鸡,每次都换着花样来。老周认识我们了,看见我们来,不用说话,就知道要啥,烤饼炸串,做好了递过来,有时候多给我们塞点菜,说"小子,长身体呢,多吃点"。
有一回,二强没带钱,他的钱被他爹没收了,说是他偷摸买烟抽,被发现了,零花钱全扣了。那天放学,二强跟我一块儿走到校门口,站在老周的推车跟前,闻着夹饼的香味,咽口水,可没钱买。
我摸了摸兜,有五毛钱,是我攒了一个礼拜的,本来想留着明天买的。我看了看二强,二强眼睛盯着铁板上的烤饼,喉结上下动,馋得不行。
我把五毛钱掏出来,递给老周,说"叔,来一个夹饼,加鸡柳、土豆片、火腿肠"。老周接了钱,开始做。二强看了我一眼,说"你不是说明天买吗",我说"今天买了,明天再攒",二强没说话,可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一下,很快又正常了。
夹饼做好了,我接过来,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二强,说"吃吧"。二强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说"真好吃",说完又咬了一口,吃得满嘴流油。我吃着小的那半,看着二强吃,心里头挺高兴的,比自己吃还高兴。
老周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等我们吃完了,他从推车上拿了两个素鸡串,炸了炸,刷了酱,递给我们,说"送你们的,下回带钱来"。我跟二强接过来,说了声"谢谢周叔",蹲在墙根吃。素鸡串炸得外酥里嫩,刷了辣酱,辣得嘶嘶吸气,可好吃得很。
从那以后,老周偶尔会送我们一串素鸡或者一片土豆片,不多,就一串一片,可我们记着。二强说"老周是个好人",我说"嗯",二强说"等我长大了,挣了钱,天天来买他的夹饼,买十个",我说"你吃得完吗",二强说"吃不完兜着走",我们都笑了。
那阵子,我们几乎天天放学都去老周的推车跟前蹲着,有时候买,有时候不买,就蹲着看老周做夹饼,跟他聊天。老周话不多,可问他啥他都说。他说他以前在食品厂上班,做糕点的,会做月饼、蛋糕、桃酥,后来厂子不行了,裁了人,他就出来了。我说"那你咋不卖糕点",他说"卖糕点本钱大,要烤箱要模具,夹饼简单,一个炉子一个铁板就够了"。二强说"你做的糕点好吃吗",他说"还行,以前厂子里的人都爱吃我做的五仁月饼",说完笑了笑,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又平了。
有一回下午,下着小雨,老周的推车没来,说是下雨,铁板上有水,烤不了饼。我跟二强站在校门口,等了半天,没等来,就往回走。走到半路上,碰见老周,他推着车,往家走,车上盖着塑料布,浑身都湿了。看见我们,他停下来,说"下雨了,没出摊,你们俩没吃着夹饼吧",二强说"没事,明天再吃",老周说"等着",他从推车底下掏出两个油纸包,递给我们,说"早上做的,还热乎,你们拿着吃"。我们接过来,打开,是两个夹饼,还是热的,饼皮有点软了,可串还是香的,酱还是浓的。我们俩站在雨里,你一口我一口,把两个夹饼吃了,雨水打在头上,可身上暖乎乎的。
老周看着我们吃,说"快回家吧,别淋感冒了",说完推着车走了。我们看着他的背影,推着车,在雨里一颠一颠的,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。二强说"老周真是个好人",我说"嗯",二强说"以后我有钱了,一定好好报答他",我说"你先把你自己顾好吧",二强嘿嘿笑,说"也是"。
那年秋天,学校开运动会,我报了百米跑,没跑出名次,倒数第二,可跑完了饿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二强也饿,我们俩跑到校门口,老周的推车还在,他给我们各做了一个夹饼,加了双份的鸡柳,说"跑完步,多吃点"。我们俩蹲在墙根吃,饼是热的,鸡柳是嫩的,酱是香的,吃完了,身上就有劲了,也不觉得累了。
运动会结束,我拿着奖状回馆子——虽然是倒数第二,可人人都有个"参与奖",一张红纸,印着"积极参与"四个字。娘看了,说"俺儿子得奖了,不孬",爹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奖状搁在窗台上,继续翻他的肉。娘说"你倒是说句话",爹说"跑了倒数第二,有啥好说的",娘说"倒数第二也是奖,你小时候连运动会都没参加过",爹不说话了,闷头翻肉。
那天晚上,爹给我盛了一碗肉,比平时多一块,说"吃吧,跑完步,补补"。我接过来,扒了一口,肉烂乎,汤浓,好吃得很。我心里想,爹虽然不说,可他心里还是高兴的。
那年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,学校门口的路滑,老周的推车没来,说是路滑,推不动。我跟二强站在校门口,等了半天,没等来,心里空落落的,跟少了点啥似的。二强说"老周不会不来了吧",我说"不能,他就是路滑,过两天就来了"。
过了三天,雪化了,路干了,老周的推车果然来了,还是那个煤炉,那个铁板,那个木盒子,老周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,戴着那个棉帽子,看见我们来,笑了笑,说"几天没见,想夹饼了吧",二强说"想了,天天想",老周说"等着,这就给你们做"。
那天老周给我们各做了一个夹饼,加了鸡柳、土豆片、火腿肠、素鸡,四样串,比平时多一样,说"几天没吃,多补点"。我们俩蹲在墙根吃,雪水还没干,地上湿漉漉的,可饼是热的,串是香的,吃在嘴里,暖在心里。
吃完了,二强说"老周,你这夹饼,我一辈子都吃不够",老周笑了,说"等你长大了,挣钱了,天天来吃,我给你加双份",二强说"说话算话",老周说"算话"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想,等我长大了,也挣钱了,也天天来吃,也加双份。
那是我十岁那年的冬天。后来的很多年,我吃过很多夹饼,可都没有老周做的好吃。不是因为饼好串好,是因为那个味道里,有我头一回自己拿钱买东西的成就感,有跟二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的交情,有老周多塞的那点菜,还有雪天里等了三天才等来的那一口热乎。
那天晚上,我趴在馆子的方桌上写作业,爹在旁边磨刀,霍霍霍,娘在柜台后头算账。我写着写着,停下来,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两分钱,是今天买夹饼找的零,一直没花。我把两分钱拿出来,搁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又揣回兜里。
娘看我发呆,说"想啥呢,写作业",我说"没想啥",低头继续写。心里想,下回还买,攒够了五毛钱,还买老周的夹饼,还跟二强分着吃,还蹲在墙根,辣得嘶嘶吸气。
后来有一回,我跟二强在老周的推车跟前碰见了刘芳,她跟她妈一块儿来买夹饼。她妈穿着件干净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讲究人。刘芳看见我,脸一下子红了,低着头不说话。她妈问"这是谁家的孩子",刘芳小声说"同学"。她妈看了我一眼,没说啥,买了夹饼拉着刘芳走了。刘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也看了她一眼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二强在旁边嘿嘿笑,说"行啊长安,女同学都来找你了",我说"别瞎说,就是同学",二强说"同学?同学脸那么红",我踢了他一脚,说"你再说我不理你了",二强笑得更厉害了。老周在旁边听着,嘴角也翘了翘,没说话,给我们各多塞了一片土豆片。
那天晚上回馆子,娘问我"今天看见谁了,脸这么红",我说"没谁,天冷冻的",娘说"冻的?我看是臊的",我不说话了,低头扒饭。爹在旁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可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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