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,我九岁,上三年级。
这一年我跟二强混得更熟了,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。二强家在竹竿巷,他爹是编竹器的,巷子里家家户户都跟竹子打交道——编竹筐的、扎竹扫帚的、做竹凉席的、削竹筷子的,走在巷子里,空气里都是竹子的清香味,地上到处是竹篾子和竹屑,踩上去沙沙响。
竹竿巷口有个菜煎饼摊子,摊主是个寡妇,姓张,大家都叫她张婶。张婶男人死得早,据说得了肺痨,拖了两年,没了,留下一个儿子,叫小伟,比我大两岁,那时候十一,上五年级。张婶一个人拉扯儿子,就靠这个菜煎饼摊子,从早忙到晚,挣的钱刚够吃饭交学费。
我跟二强放学不直接回家,先绕到竹竿巷口,在张婶的摊子跟前蹲着,看她摊菜煎饼。
张婶的摊子简单,一个鏊子,三条腿的,铁的,圆的,直径有两尺,搁在煤炉上。鏊子旁边是个木箱子,箱子里分门别类搁着面糊、馅料、调料。面糊是白面和玉米面和的,白面多玉米面少,和得不稠不稀,舀一勺倒在鏊子上,用竹片刮子一转,就摊成一张薄饼,圆的,边儿微微翘起来。
馅料有好几种——韭菜、白菜、粉条、豆腐、鸡蛋,还有火腿肠,那时候火腿肠是稀罕东西,加一根要多收两分钱。张婶摊饼子的手法利索,面糊倒上去,竹片刮子转一圈,饼子就成了,磕一个鸡蛋在上面,用刮子抹匀,等鸡蛋凝固了,把饼子翻个面,摊上馅料,撒上盐、辣椒面、孜然,再把饼子对折,叠成方形,用铲子压一压,两面煎到焦黄,铲起来,搁在铁丝架子上沥油,递给客人。
一个菜煎饼两毛钱,加鸡蛋五分钱,加火腿肠两分钱。我那时候零花钱少,不是天天吃得起,就跟二强凑钱,两个人凑两毛钱,买一个,一人一半,蹲在墙根吃。
张婶的手不好看,粗糙,指节粗大,手背上有好几道烫疤,是以前摊饼子的时候被鏊子烫的。可她的手巧,翻饼子的时候,铲子一挑一翻,饼子在空中转个圈,稳稳落在鏊子上,不偏不倚,跟耍杂技似的。我跟二强蹲在旁边看,每次她翻饼子,我们都"嚯"一声,张婶就笑,说"这有啥,干的时间长了,谁都会"。
张婶爱说话,嘴不闲着,一边摊饼子一边跟客人拉家常,谁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,谁家的男人又喝醉了,谁家的婆媳吵架了,她都知道,都能说上两句。南来北往的客人,她都能搭上话,三言两语就熟了,下次再来,老远就打招呼。
小伟话少,跟他娘正好相反。他放了学就来摊子上帮忙,收钱、找零、递饼子,动作麻利,可就是不说话,客人问他啥,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,最多说一个"嗯"。张婶说"这孩子随他爹,闷葫芦",说完叹口气,又继续摊她的饼子。
小伟长得瘦,脸白,眼睛大,穿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袖子短了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他在摊子上帮忙的时候,眼睛老是盯着地面,不看人,好像地上有啥好看的东西似的。
有一回,我跟二强凑钱买了个菜煎饼,一人一半,蹲在墙根吃。小伟在旁边收钱,有个客人多给了五分钱,小伟找零的时候没注意,等客人走了才发现,他拿着五分钱,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,然后追出去,跑了半条街,把五分钱还给了人家。回来的时候,跑得满头大汗,张婶说"傻孩子,五分钱至于吗",小伟没说话,擦了擦汗,继续收钱。
二强跟我说"小伟真傻,五分钱能买块糖了",我说"人家那是老实",二强说"老实有啥用,又不能当饭吃"。我没接话,低头继续吃饼子,饼子是韭菜鸡蛋的,韭菜鲜,鸡蛋香,辣椒辣,咬一口,酥脆的外皮裹着软嫩的馅料,好吃得很。
那年初夏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放学,我跟二强照例去竹竿巷口,还没走到,就看见摊子跟前围了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。我们挤进去一看,小伟跟一个半大小子打起来了。
那半大小子叫孙磊,是竹竿巷里出了名的混子,比小伟大两岁,十三了,上六年级,留过两回级,长得壮,满脸横肉。他经常来张婶的摊子上吃白食,拿了饼子不给钱,张婶不敢惹他,就当没看见。小伟看不惯,可也不敢说啥。
那天孙磊又来了,拿了个加双蛋的菜煎饼,咬了一口,说"这饼子咸了,不好吃",把饼子往摊子上一扔,就要走。小伟拦住他,说"给钱"。孙磊说"给啥钱,饼子都不好吃,给啥钱"。小伟说"不好吃你也咬了,得给钱"。孙磊推了小伟一把,小伟没站稳,撞在鏊子上,胳膊被鏊子边烫了一下,"嘶"地吸了口凉气。
小伟急了,扑上去跟孙磊扭打在一起。可他瘦,孙磊壮,打不过,被孙磊按在地上揍,拳头往身上砸,小伟抱着头,不吭声,也不求饶。
张婶从摊子后面绕过来,拉孙磊,拉不动,急得直哭,说"别打了别打了,饼子钱不要了,你走吧"。孙磊这才停手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吐了口唾沫,说"小样儿,还敢拦我"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小伟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青了一块,嘴角破了,流血了,胳膊上烫了个红印子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没哭,也没说话,走到摊子后面,拿起抹布,继续擦他的铁片。
张婶看着他,眼泪吧嗒吧嗒掉,说"你这孩子,咋这么倔呢,他不给钱就不给呗,你打他干啥"。小伟没抬头,说"他凭啥不给钱"。张婶说"凭啥?凭他是个混子,咱惹不起"。小伟说"惹不起也得惹,他天天来白吃,咱这摊子还做不做生意了"。
张婶没话说了,抹了把眼泪,转身去鏊子跟前,舀了一勺面糊,摊了个饼子,磕了两个鸡蛋,又加了一根火腿肠,摊好,叠成方形,煎得两面焦黄,铲起来,递给小伟。
"吃吧,加双蛋的,还有火腿肠。"
小伟接过饼子,看了看他娘,没说话,低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泪掉在饼子上,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吃。
我跟二强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谁也没说话。二强平时话多,那天也安静了,蹲在墙根,用树枝在地上画圈。
过了一会儿,二强凑到我耳边,小声说"小伟真可怜"。我说"嗯"。二强说"他爹要是活着,孙磊不敢这么欺负人"。我说"嗯"。二强说"以后孙磊再来,咱俩帮小伟"。我看了他一眼,说"你打得过他吗",二强说"打不过也得打,不能看着他欺负人"。我没说话,可心里觉得二强说得对。
后来孙磊真没来过。不是因为怕我们,是因为他爹调走了,全家搬到别的地方去了。竹竿巷的人都说"走了好,走了清净",张婶没说啥,只是摊饼子的时候,手比以前更稳了。
小伟的胳膊上留了个疤,烫的,椭圆形的,浅褐色,夏天穿短袖的时候能看见。他不在意,该干啥干啥,还是话少,还是收钱找零,还是眼睛盯着地面。
有一天下午,我跟二强在摊子跟前蹲着,张婶给我们摊了两个饼子,没要钱,说"上次的事,谢谢你们俩"。我说"我们也没帮上啥忙",张婶说"有这份心就够了"。我们俩蹲在墙根吃饼子,饼子是白菜粉条的,加了鸡蛋,煎得焦黄,咬一口,酥脆掉渣,白菜甜,粉条滑,鸡蛋香,好吃得很。
小伟在旁边收钱,看了我们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啥,最后啥也没说,低头继续数钱。可我看见,他数钱的时候,手比平时快了一点,好像有点不好意思。
从那以后,小伟偶尔会跟我们说句话了。有时候是"你们来了",有时候是"今天饼子刚摊好,热的",虽然话不多,可比以前强多了。二强说"小伟这是把咱们当朋友了",我说"嗯"。
夏天的时候,天热,鏊子跟前更热,张婶摊一会儿饼子就满头大汗,背心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小伟给她打扇子,用个大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,扇得张婶说"别扇了,你自己也热",小伟说"我不热",继续扇。
有一回下午,客人少,张婶让我试试摊饼子。我舀了一勺面糊,倒在鏊子上,拿竹片刮子一转,面糊转得歪歪扭扭的,饼子摊成了椭圆形,边上还破了个洞。张婶笑了,说"你这手,跟你爹一样,笨",我说"我爹可不笨,他做的甏肉好吃着呢",张婶说"行行行,你爹不笨,你笨"。二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说"长安摊的饼子,跟地图似的"。
小伟没笑,他走过来,拿过刮子,手把手教我,说"手腕要稳,转的时候用力均匀,从里往外转"。他的手很瘦,骨头硌人,可教得仔细,一遍一遍的,直到我摊出一个像样的圆饼子。张婶在旁边看着,嘴角翘着,没说话。
那天我摊了三个饼子,一个比一个圆,最后一个摊得跟张婶摊的差不多了。张婶把我摊的饼子煎好,加了韭菜鸡蛋,递给我,说"自己摊的,自己吃"。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,觉得比平时的都好吃,虽然边上有点糊,可那是我自己摊的,吃着香。
二强也要试,他摊的饼子比我还难看,面糊倒多了,摊成了厚饼,煎了半天里面还没熟。张婶说"你这不是菜煎饼,是菜饼子",二强嘿嘿笑,说"厚点好,厚点顶饿"。小伟帮他把饼子翻了个面,煎熟了,二强蹲在墙根吃,吃得满嘴流油,说"好吃,真好吃"。
日子就这么过,一天一天的,没什么大事。我跟二强放学就去竹竿巷口,蹲在张婶的摊子跟前,看她摊饼子,听她跟客人拉家常,偶尔凑钱买一个,一人一半,蹲在墙根吃。小伟在旁边收钱,偶尔跟我们说句话,说完又低头数钱。
那年秋天,竹竿巷里的竹子都黄了,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巷子里的人家开始晒竹器,竹筐、竹席、竹扫帚,摆得满巷子都是,太阳一晒,竹子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,好闻得很。
有一天下午,我跟二强在摊子跟前蹲着,张婶一边摊饼子一边跟我们聊天,说"你们俩长大了想干啥"。二强说"我想当兵,穿军装,扛枪",张婶笑了,说"就你这胖样,当兵人家要你吗",二强说"我减肥",我们都笑了。张婶问我"长安,你呢",我想了想说"我不知道,可能接我爹的馆子吧",张婶说"接馆子也不孬,你爹的甏肉干饭,整条街都有名"。我说"可我爹不想让我接,他让我好好念书",张婶说"当爹的都这样,自己干了一辈子,不想让孩子再受这份罪"。
小伟在旁边收钱,听见这话,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数钱。张婶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啥,低头继续摊饼子。
那天收摊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张婶把鏊子卸下来,小伟帮着搬,鏊子沉,小伟搬得费劲,脸憋得通红,可他不吭声,咬着牙搬。二强过去帮忙,两个人一块儿抬,抬到三轮车后面,搁好。张婶把面糊桶、馅料箱、调料瓶一个个搬上车,用绳子绑好,推起三轮车,说"走了,明天见"。
我跟二强往家走,运河边的风凉飕飕的,吹在身上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二强说"小伟真可怜,没爹,天天帮他娘干活",我说"嗯",二强说"他比咱大两岁,可看着比咱还小",我说"嗯",二强说"以后咱多来陪陪他",我说"好"。
走到馆子门口,爹正在卸门板,一块一块的,卸下来靠在墙上。娘在里头擦桌子,看见我回来,说"又去哪儿疯了,一身土",我说"去二强家了",娘说"赶紧洗手,吃饭了"。
我洗了手,坐在方桌前,爹给我盛了一碗甏肉干饭,肉是刚炖好的,烂乎,汤浓,浇在米饭上,油汪汪的。我扒了一口,想起张婶的菜煎饼,想起小伟胳膊上的烫疤,想起二强说"小伟真可怜"。
爹看我发呆,说"想啥呢,吃饭",我说"没想啥",低头继续扒饭。娘在旁边说"这孩子,今天咋这么安静",爹说"安静点好,省得天天往外跑"。
那天晚上,我趴在方桌上写作业,爹在旁边磨刀,霍霍霍,娘在柜台后头算账。我写着写着,停下来,跟娘说"娘,竹竿巷的张婶,一个人带孩子,真不容易",娘说"寡妇带孩子,哪有容易的,你张婶是个要强的人,不肯改嫁,就怕孩子受委屈",我说"她儿子小伟,也不爱说话",娘说"没爹的孩子,都早熟,心里有事不说"。
我点点头,继续写作业。心里想,以后有啥好吃的,给小伟带点。
那年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,竹竿巷里的竹子被雪压弯了,有的断了,巷子里的人家忙着扫雪、扶竹子。张婶的菜煎饼摊子歇了两天,雪停了才出摊。我跟二强去的时候,张婶正在扫鏊子上的雪,小伟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的头上肩上都是雪,跟两个雪人似的。
张婶看见我们,笑了,说"这么冷的天,还出来",我说"想吃你的菜煎饼了",张婶说"等着,这就给你们摊"。她舀了面糊,倒在鏊子上,竹片刮子一转,饼子就成了,磕了两个鸡蛋,摊上韭菜,撒上辣椒面,对折,煎得两面焦黄,铲起来,递给我们。
我跟二强蹲在墙根,就着雪风吃菜煎饼,饼子是热的,辣的,一口下去,身上就暖和了。小伟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动,这回是真笑了,虽然笑得很淡,可我看见了。
雪还在下,飘飘洒洒的,落在竹竿巷里,落在竹子上,落在张婶的摊子上,落在我们的头上。鏊子上的饼子滋滋响,油烟混着雪气,飘在空气里,香香的,暖暖的。
那是我九岁那年的冬天。后来的很多年,我吃过很多菜煎饼,可都没有张婶摊的好吃。不是因为饼子好,是因为那个味道里,有竹竿巷的竹子香,有雪天的热气,有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过日子的坚韧,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男孩,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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