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南门口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935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一九八四年,我八岁,上二年级。

这一年我认识了赵叔。

赵叔是南门口卖热豆腐的,哑巴,不能说话,南门口的人都叫他赵哑巴。我头一年上学的时候就见过他,每天早上从他担子旁边过,他蹲在墙根收拾他的瓶瓶罐罐,看见我过来,抬抬眼皮,又低下头去。那时候我怕他,觉得他长得凶——脸黑,皱纹深,眉毛粗,嘴角往下耷拉着,从来没见他笑过。

真正认识他,是因为一块豆腐。

那天中午放学,我饿了,早上娘给装的饭不够吃,饭盒里就一块肉一小盒米饭,我几口就扒完了,到了第四节课肚子就咕咕叫。放学走到南门口,闻见豆腐的香味,脚就挪不动了。

赵叔的担子搁在老地方,墙根底下,一头木桶一头柜子。木桶里是豆腐,嫩得能晃,白生生的,上面盖着一层湿布。柜子上摆着酱油、醋、辣椒油、香菜,还有一摞薄铁片,铁片磨得发亮,是托豆腐用的。

我站在担子跟前,咽了口唾沫,摸了摸兜,兜里有两分钱,是娘早上给我买铅笔的钱,我没买,攒下了。可两分钱不够买一块豆腐,一块豆腐要五分钱。

赵叔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从木桶里舀了一小块豆腐,搁在铁片上,浇了点酱油醋,又滴了两滴辣椒油,撒了点香菜末,递给我。

我愣了一下,接过来,说"我只有两分钱"。赵叔摆摆手,意思是不要钱。我犹豫了一下,低头吃了一口。

豆腐嫩得跟水似的,进嘴就化,酱油是咸的,醋是酸的,辣椒油是香的,混在一起,好吃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。我站在墙根,三口两口就吃完了,辣得嘶嘶吸气,嘴唇通红。

赵叔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动,好像是笑了,又好像不是。他把铁片接过去,用抹布擦了擦,搁回柜子上。

我跟他说了声"谢谢赵叔",也不知道他姓啥,就听别人这么叫,跟着叫。他冲我摆摆手,意思是走吧。我背着书包往家走,嘴里还留着豆腐的香味,心里想,下回攒够了五分钱,一定来买一块。

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攒零花钱。

那时候小孩子攒钱不容易,没有压岁钱,也没有零花钱,全靠自己想办法。我帮娘跑腿,去杂货铺打酱油、买盐,娘给我一分两分的跑腿钱,我攒着。捡废品,废铁、废纸、废塑料,攒一袋子拿去废品站卖,废铁两毛钱一斤,废纸五分钱一斤,卖一次能挣一两毛钱。还有的时候,馆子里的客人剩下的酒瓶,我收起来,一个酒瓶两分钱,攒十个就是两毛钱。

钱攒在一个铁盒子里,是爹用完的烟丝盒,长方形的,盖上有个搭扣。我把盒子藏在床底下,每天晚上拿出来数一遍,一分两分五分一毛,数完了再放回去,心里美滋滋的。

攒了大概半个月,攒够了五分钱。那天中午放学,我特意绕到南门口,走到赵叔的担子跟前,把五分钱递过去,说"赵叔,买一块豆腐"。

赵叔看了看我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我,没接钱,从木桶里舀了一块豆腐,比上次那块大,搁在铁片上,浇上调料,递给我。

我把钱往他柜子上一放,说"这回我有钱了"。赵叔拿起钱,看了看,又塞回我手里,摆摆手,意思是不要。我急了,说"你不要钱我不吃了",把豆腐往他柜子上一搁。赵叔愣了一下,然后拿起钱,塞进柜子上一个小铁盒里,又从柜子里摸出两分钱,找给我。

我这才高兴了,接过豆腐,站在墙根吃。这回赵叔给我多浇了半勺辣椒油,辣得我直吸气,可越辣越想吃,吃完嘴唇肿了一圈,跟香肠似的。

从那以后,我每隔两三天就来吃一块豆腐,每次都给五分钱,赵叔每次都找我两分钱,等于三分钱一块。我知道他是照顾我,可我不说,他也不说,两个人就这么默契着。

赵叔的豆腐做得好,好在嫩。他的豆腐是自己做的,每天凌晨起来磨豆子、点卤,做出来的豆腐白生生、嫩颤颤的,用铁片托着都不敢用力,一用力就碎了。南门口卖豆腐的不止他一个,可别人的豆腐没他的嫩,也没他的辣酱香。

他的辣酱是秘方,我观察了好长时间才看出来个大概。他用的是菜籽油,不是花生油,菜籽油熬熟了,泼在辣椒面上,刺啦一声,香气就出来了。辣椒面里还掺了芝麻和花椒面,芝麻是炒过的,花椒是现磨的,所以辣酱不光辣,还香,还麻,吃一口,从舌头麻到嗓子眼,可就是停不下来。

我问过他"赵叔,你这辣酱咋做的",他摆摆手,意思是不能说。我就不问了,知道手艺人的秘方不外传。

赵叔是个哑巴,可他会用手势说话,时间长了,我能看懂个大概。他指肚子就是饿了,指天就是天气,摆摆手就是不要,点点头就是好,竖大拇指就是棒。有时候他跟客人比划,客人看不懂,急得他直跺脚,我就在旁边帮忙翻译,翻译对了,他冲我竖大拇指,翻译错了,他摆摆手,重新比划。

南门口的人都认识赵叔,可没人知道他从哪来,家里有啥人。有人说他是从南边逃荒来的,有人说他是年轻时候受了刺激才哑的,有人说他以前有过老婆孩子,后来没了。说啥的都有,可没人去问他,他也不说——他想说也说不了。

他没儿没女,一个人住,住在南门口后头一个小胡同里,一间破平房,我去过一回,是帮他搬豆腐担子。屋子里就一张床、一个炉子、一口锅、几个碗,墙上挂着个旧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扎着辫子,笑得挺好。我问"赵叔,这是谁啊",他没回答,把相框翻过去扣在墙上,转身出去了。

我站在屋子里,看着那个被扣过去的相框,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问过他的事。

那年初夏,下了一场连阴雨,下了快一个礼拜。天天下,不大,可不停,淅淅沥沥的,地上全是泥,运河的水涨了,浑黄浑黄的。

下雨天赵叔就不来了。他的豆腐担子怕淋,木桶淋了雨没事,可柜子上的调料怕潮,辣酱遇了水就不好吃了,所以一下雨他就歇着。

头两天我没在意,第三天中午放学,走到南门口,墙根底下空空的,没有赵叔的担子,也没有豆腐的香味。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,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,等了有十分钟,没人来,我就走了。

第四天,还没来。第五天,还没来。

我心里开始发慌。不是因为吃不着豆腐,是因为担心。赵叔一个人住,没儿没女,要是有个啥事,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。我跟娘说了,娘说"哑巴结实着呢,能有啥事,就是下雨天不出摊呗"。我说"可他以前下雨也出啊,披个塑料布就来了"。娘说"那兴许是病了,过两天就好了"。

第六天,雨停了,天阴沉沉的,地上还湿着。我中午放学跑到南门口,墙根底下还是空的。我站在那儿,心里空落落的,跟被人掏了一把似的。

下午放学,我跟二强说了,二强说"走,看看去"。我们俩跑到南门口后头那个小胡同,找到赵叔的房子,门虚掩着,推开门,屋里黑乎乎的,一股药味。赵叔躺在床上,脸通红,额头上搭着块湿毛巾,看见我们进来,想坐起来,没坐起来,又躺回去了。

他发烧了,烧得厉害,一个人躺了好几天,没人知道。

我急了,说"赵叔你等着,我去叫人"。跑回馆子,跟娘说了,娘放下手里的活,跟着我跑过去,摸了摸赵叔的额头,说"烧得不轻,得去医院"。娘跑去找了个三轮车,跟我一块儿把赵叔扶上车,拉到医院。医生说是重感冒,烧到三十九度多,再晚来两天就肺炎了。

赵叔在医院住了三天,娘每天给他送饭,熬的小米粥,就着咸菜。我每天放学去医院看他,给他带一块娘蒸的馒头,或者带两块馆子里的甏肉。他吃不了多少,可每次都吃,吃完冲我竖大拇指。

出院那天,娘去接的他,给他买了点药,嘱咐他按时吃。赵叔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沓毛票,要给娘,娘不要,说"你这是干啥,街坊邻居的,谁还没个难处"。赵叔急了,比划了半天,意思是不给钱心里过意不去。娘说"你要实在过意不去,以后给我儿子多舀两块豆腐就行了"。赵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回是真笑了,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成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
从那以后,赵叔的豆腐担子又出现在南门口了。他看见我来,不用我说话,就舀一块豆腐,浇上调料,多放半勺辣酱,递给我。我给他钱,他不要,我硬塞,他就找我三分钱,等于两分钱一块。我说"你这样亏了",他摆摆手,意思是不亏。

有一天中午,我去吃豆腐,赵叔的担子旁边多了个小女孩,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,蹲在地上看蚂蚁。我问"赵叔,这是谁家的孩子",赵叔比划了一下,意思是隔壁的,大人忙,帮忙看着。小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看蚂蚁。赵叔舀了一小块豆腐,没放辣椒,浇了点酱油,递给小女孩,小女孩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,吃完说"谢谢爷爷"。赵叔摸了摸她的头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
我站在旁边吃豆腐,看着赵叔摸小女孩头的样子,心里想,赵叔要是有个孩子,肯定是个好爹。

那年秋天,学校组织看电影,在太白楼后头的电影院,看的是《小兵张嘎》。看完电影出来,我跟二强一块儿走,走到南门口,看见赵叔的担子还在,天快黑了,他正收拾东西准备走。看见我们,他停下手,舀了两块豆腐,浇上调料,递给我们。

我跟二强站在墙根吃豆腐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黄不拉几的,飞虫绕着灯泡转。赵叔在旁边收拾他的瓶瓶罐罐,动作很慢,一个一个擦干净,摆进柜子里,用布盖好。

二强吃完了,抹抹嘴,说"赵叔,你天天在这儿卖豆腐,能挣多少钱啊"。赵叔没回答,冲他摆摆手,意思是不多。二强说"那你图啥呢"。赵叔看了他一眼,没比划,挑起担子,走了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挑着担子,一颠一颠的,消失在胡同口。二强说"他生气了?"我说"没有,他就是不爱说这个"。二强说"哑巴真可怜,连个话都不能说"。我踢了他一脚,说"你才可怜"。二强嘿嘿笑,说"行行行,我可怜,我可怜"。

往家走的路上,我嘴里还留着豆腐的辣味,心里想,赵叔虽然不能说话,可他啥都明白。他知道谁对他好,他也对谁好。他的豆腐里有辣酱,辣酱里有芝麻和花椒,香得很,比啥都香。

冬天来了,天越来越冷,运河上结了一层薄冰,洗衣服的妇女不来了,河边上空荡荡的。赵叔的豆腐担子上多了个旧棉帘子,盖在木桶上,保温用的。棉帘子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了,边角都磨破了,可盖得严实,掀开的时候,一股热气冒出来,豆腐还是热的。

我每天中午放学都去吃一块,站在风里,冻得缩着脖子,豆腐是热的,辣酱是辣的,一口下去,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,身上就不冷了。赵叔站在旁边,穿着件旧棉袄,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,头上戴着个棉帽子,耳朵护着,手揣在袖子里。他看着我吃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,又像是没笑。

有一天特别冷,零下好几度,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我中午放学走到南门口,赵叔的担子还在,他站在风里,脸冻得通红,鼻子尖上挂着鼻涕。我走过去,他掀开棉帘子,舀了一块豆腐,这回浇了满满一勺辣酱,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,豆腐烫得手直哆嗦,咬了一口,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可身上一下子就暖和了。我站在风里,嘶嘶吸气,吃完了,把铁片递回去。

赵叔接了铁片,从柜子里摸出个烤红薯,塞给我。红薯是他在炉子上烤的,皮都焦了,掰开,里面黄澄澄的,冒着热气,甜丝丝的。

我捧着红薯,愣了一下,说"赵叔,你吃"。他摆摆手,意思是他吃过了。我知道他没吃,他从来舍不得吃好的,可我不说,掰开红薯,分了一半递给他。他看了看我,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吃。

我们俩站在南门口的墙根底下,就着冷风,吃烤红薯。红薯是甜的,热的,吃完了,手也暖了,心也暖了。

那天下午上课,我手上还留着红薯的甜味,老师讲的啥我没听进去,脑子里全是赵叔站在风里的样子,穿着打补丁的棉袄,挑着豆腐担子,一颠一颠地走。

放了学,我跟二强说"以后我长大了,要给赵叔买件新棉袄"。二强说"你有钱吗",我说"现在没有,以后会有"。二强说"那你得好好念书,挣大钱"。我说"嗯"。

那天晚上,我趴在馆子的方桌上写作业,爹在旁边磨刀,霍霍霍,娘在柜台后头算账。我写着写着,停下来,跟娘说"娘,赵叔真可怜"。娘说"谁不可怜啊,人活着都不容易,你赵叔虽然哑,可他心好,心好的人,老天爷不会亏待他"。我点点头,继续写作业。

爹磨完刀,过来看了看我的作业,说"字写得比以前强点了",说完回后厨去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想,爹也是个心好的人,就是不说。

那年冬天,下了好几场雪。每次下雪,赵叔的担子上就盖一层雪,他站在雪地里,头上身上都是白的,跟个雪人似的。可他的豆腐还是热的,辣酱还是香的,我站在风里吃豆腐,辣得嘶嘶吸气,赵叔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。

我那时候不知道,赵叔会在南门口站好多年,他的豆腐担子会陪我度过整个童年。我也不知道,很多年以后,他走的时候,没儿没女,是街坊四邻凑钱发送的。那时候我已经在南方打工了,接到二强的信,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晚上,没哭,就是心里空落落的,跟当年在南门口等他不来的时候一样。

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。那时候我八岁,站在南门口的风里,手里托着一块热豆腐,辣得嘶嘶吸气,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,就是赵叔的热豆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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