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上学
书名:运河边的小馆子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6403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一九八三年开春,我七岁,该上小学了。

上学头一天,娘给我缝了个新书包,蓝布的,上面用红线绣了个"学"字,绣得歪歪扭扭,针脚一大一小。我背在身上觉得挺神气,在馆子里转了两圈,故意把书包带子弄得哗啦响。爹在后厨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翻他的甏肉去了。

那时候馆子早上五点多就开门。天还没亮透,码头上来吃饭的工人就到了。他们下了夜班,一身煤灰,脸黑得只剩眼白和牙,进门往方桌前一坐,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搁,喊一声"来碗甏肉干饭",娘就应一声"好嘞",转身去后厨端。有时候人多,六张桌子坐不下,就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,呼噜呼噜的,吃得满头大汗,吃完把碗往窗台上一搁,抹抹嘴走了。

爹在后厨忙。大砂锅坐在煤炉上,咕嘟咕嘟响,肉香顺着热气往门外飘,整条街都能闻着。他用大铁勺把肉翻个身,酱油色的汤挂在肉上,颤巍巍的,肥的部分已经炖得透亮,瘦的部分一戳就散。翻完肉,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煤,火苗呼地窜上来,映得他脸通红。我站在旁边看,爹说"一边去,别烫着",我就退到门槛上坐着,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娘给我装午饭。她拿个铝饭盒,长方形的,盖上有个搭扣,是姥姥当年给的,用了十好几年,边角都磕凹了。先舀一勺米饭压实,再夹两块甏肉搁上面,肉要挑肥瘦相间的,太肥了腻,太瘦了柴。浇点肉汤,最后塞一筷子咸菜丝,咸菜是娘自己腌的萝卜条,淋了点香油。饭盒盖上,用蓝布包好,塞进我书包侧面的兜里。

"中午别跟人抢,慢慢吃。"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。

"知道了。"

"饭盒别弄丢了,那是你姥姥给的。"

"知道了。"

"汤洒了别怨我,我可包紧了。"

"娘,你说了三遍了。"

娘笑了,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"小兔崽子,还嫌我啰嗦。"

我背着书包出门,沿着运河往学校走。那时候老运河的水还浑,发黄,水面上飘着烂菜叶和死鱼,可河边的柳树刚抽芽,嫩黄嫩黄的,风一吹就晃,晃得人眼晕。河边上有洗衣服的妇女,蹲在石阶上,用棒槌捶衣服,啪啪响,捶两下翻个面,再捶。还有打鱼的小船,一个老头站在船头撒网,网撒开像个圆伞,落进水里就没了,过一会儿拉上来,网兜里蹦跶着几条小鲫鱼,银闪闪的。

走到南门口,天已经大亮了。南门口是个十字路口,人多,卖啥的都有——卖油条的,油锅滋滋响,油条在锅里翻个身就金黄了;卖豆浆的,大桶盖着棉被,舀一碗热气腾腾;卖青菜的,扁担两头挑着筐,韭菜、菠菜、小白菜,水灵灵的。我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老头,担子一头是木桶,一头是个小柜子,柜子上摆着酱油瓶、醋瓶、辣椒油罐子,还有一撮香菜。他把担子搁在墙根,从木桶里舀出豆腐来,嫩得能晃,搁在一片薄铁片上,浇上调料,递给一个蹲在地上的人。那人吸溜吸溜地吃,吃完把铁片递回去,抹抹嘴走了。那是我头一回注意到他,后来才知道他姓赵,是个哑巴,南门口的人都叫他赵哑巴。

我没停脚,继续往学校走。那时候不知道,这个挑担子的哑巴老头,会在我以后的日子里占好大一块地方。

学校在太白楼后头,叫运河小学。校门是铁栅栏的,刷着绿漆,掉了不少皮,锈迹斑斑。门口有个看门的老头,姓孙,坐在传达室里喝茶,茶缸子是搪瓷的,掉了漆,看见学生进来就抬抬眼皮,也不说话。校门里头是一条煤渣路,两边种着杨树,刚发芽,叶子还没长全,风一吹哗啦响。

进了校门,先在操场上集合。校长是个瘦高个,姓陈,站在主席台上讲话,讲了半天,我也没听进去几句,就记住了"要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"。讲完话,各班排队进教室,队伍歪歪扭扭的,老师在旁边喊"看齐了看齐了",没人听。

我被分在一年级二班。教室是平房,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,露出里头的红砖。窗户是木框的,玻璃碎了一块,用硬纸板糊着,风一吹纸板呼嗒呼嗒响。课桌是两人一张的木头桌子,桌面上刻满了字和道道,还有人刻了个"王八",旁边画了个箭头。我的同桌是个女生,扎两个小辫,用红头绳系着,叫刘芳。她不爱说话,我也不爱说话,两个人坐了一上午,谁也没理谁,胳膊肘都尽量往自己这边收,生怕碰着。

老师姓王,女的,三十来岁,戴个眼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第一节课教拼音,a、o、e,她在黑板上写,写得又大又圆,我们跟着念。念了半节课,我就走神了,眼睛盯着窗外。窗外有棵大槐树,树上有个麻雀窝,老麻雀飞回来喂小麻雀,嘴对嘴,小麻雀张着黄嘴丫子等,喂完一只又喂一只,老麻雀扑棱着翅膀,又飞出去找食了。

"谢长安!"王老师喊我。

我吓得一哆嗦,站起来,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
"刚才教的啥?"

"……a、o、e。"

"念一遍,带声调。"

"啊、喔、鹅。"

全班笑了,有个男生笑得直拍桌子,鼻涕都快出来了。王老师没笑,推了推眼镜说"坐下,注意听讲"。我坐下,脸发烫,一直烫到耳朵根,再也不敢看窗外了,眼睛死死盯着黑板,盯得眼睛发酸。

下课铃一响,教室里就炸了。男孩子们往外冲,在操场上拍洋画、弹玻璃球、摔四角。我不会拍洋画,也没有洋画,就站在旁边看。有个胖小子拍得好,一巴掌下去,洋画翻过来一张,他就收起来,得意得很,嘴角翘到耳朵根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,袖子挽着,露出胖乎乎的胳膊。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王二强,住隔壁胡同,他爹是竹竿巷里编竹器的,家里堆满了竹篾子和竹筐。

我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就回教室了。刘芳还坐在位子上,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慢慢剥糖纸,糖纸是玻璃纸的,沙沙响。她看见我看她,犹豫了一下,把糖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我。

"给你。"

我接了,是水果糖,橘子味的,含在嘴里甜丝丝的,糖块在舌头上滚来滚去。

"你叫啥?"我问。

"刘芳。"

"我叫谢长安。"

"我知道,老师喊你了。"

我们就这么认识了。后来好长一段时间,她每天都带糖,有时候给我半块,有时候给一整块。我也给她带东西,有时候是一块甏肉,有时候是半个馒头,有时候娘给我装了煮鸡蛋,我就分她一个,蛋黄沙沙的,蛋白嫩嫩的,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头一个礼拜,我天天迟到。不是起不来,是早上馆子太忙,娘顾不上催我,我自己又磨蹭,等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,上课铃都快响了。沿着运河跑,跑到学校满头大汗,推开门喊"报告",全班都看我,王老师皱着眉头说"进来,下回早点"。我低着头走到座位上,刘芳偷偷把一块糖塞到我手心里。

后来娘想了个办法,每天早上把我叫起来,给我盛碗热粥,让我在馆子角落里喝完再走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就着咸菜喝,喝完身上暖乎乎的,走路也有劲了。从那以后我就不迟到了。

中午在教室里吃饭,一开始就我一个人带甏肉干饭,别的同学带的都是玉米面饼子就咸菜,或者馒头蘸酱。后来有几个同学知道我家开馆子,就凑过来看我吃饭,有个叫李建军的男生,坐我前排,天天回头看,看得我不好意思,就夹一块肉给他。他吃完说"真香",第二天还回头看,我又给他一块。后来刘芳说"你别老给他,他自己家不会做啊",我说"一块肉嘛,没啥"。刘芳撇撇嘴,没再说啥。

有一天中午,李建军又回头要肉吃,我那天饭盒里肉不多,就两块,我自己还没吃够,不想给。他就说"小气鬼",我一听火了,站起来推了他一把,他没站稳,撞在课桌上,课桌倒了,课本铅笔撒了一地。两个人就打起来了,他胖,我瘦,可我灵活,绕着他转,他抓不着我,急了,一把把我书包拽下来,踩了两脚。

王老师来了,把我们俩叫到办公室。问谁先动的手,我说是他先骂人的,他说是我先推的。王老师各打五十大板,让我们俩在办公室站了半节课,回去写检查。我不会写检查,就画了个圈,写了"我错了"三个字,交上去,王老师看了哭笑不得,说"行了,回去吧,下回不许打架了"。

那天放学,我背着被踩脏的书包回馆子,娘一看书包脏了,问咋回事,我不说,她就追问,我只好说了。娘说"打架归打架,书包踩脏了算啥,我给你洗"。她把书包泡在盆里,用肥皂搓了半天,搓干净了晾在绳子上。爹在后厨听见了,没说话,等晚上打烊了,他把我叫到跟前,说"以后有人欺负你,你就还手,别吃亏,但不许先动手"。我点点头,爹又说"书包脏了没事,人别脏就行"。我那时候没听懂啥叫"人别脏",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。

打那以后,李建军再也不跟我要肉吃了,见了我还绕着走。倒是二强,那天放学在胡同口碰见我,听说我跟人打架了,拍着胸脯说"以后谁欺负你,你跟我说,我帮你揍他"。我说"不用,我自己能行"。二强嘿嘿笑,说"你小子,还挺倔"。从那以后,我跟二强就熟了,放学经常一块儿走,他话多,一路上嘴不闲着,说他爹编竹器的事,说他在家偷摸抽烟被他爹揍的事,说他攒了钱要买个弹弓。我话少,多半听着,偶尔插一句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早上在馆子喝碗粥,背着书包沿着运河走到学校,上课、下课、中午跟刘芳一块儿吃饭,下午放学跟二强一块儿走,回馆子帮忙端碗擦桌子,爹给盛一碗肉,晚上趴在方桌上写作业,爹在旁边磨刀,娘在柜台后头算账。

有一回,学校组织春游,去太白楼。太白楼就在学校后头,可我从来没上去过,天天从底下走,不知道楼上有啥。那天老师带着我们排队上去,楼上有个李白的像,穿着长袍,拿着酒杯,仰着头。老师说李白是大诗人,曾经在济宁住过,在这楼上喝过酒,写过诗。我看着那个像,心想,这人喝酒的样子跟刘胜利差不多,刘胜利喝完酒也仰着头,话特别多。

楼上还有碑刻,一块一块的石碑,上面刻着字,我不认字,就看字的形状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有的字歪歪扭扭的。二强在旁边说"这有啥好看的,还不如回家看我爹编筐"。我说"你就知道编筐"。二强嘿嘿笑。

春游回来,老师让写作文,题目叫"春游太白楼"。我不会写,就写"今天我们去了太白楼,看见了李白的像,还有石碑,很好玩"。交上去,王老师给批了个"及格",说"太简单了,要多写点"。我心想,有啥好写的,不就是个楼嘛。

那学期快结束的时候,天热起来了。教室里没风扇,窗户都打开,风一吹,课本哗哗响。同学们上课都没精神,趴在桌上打瞌睡,王老师用教鞭敲桌子,敲完了还是有人睡。我也困,中午吃完饭就困,趴在桌上睡一会儿,醒来一胳膊口水,刘芳笑我,我赶紧用袖子擦。

放暑假前一天,学校发了成绩单,我语文考了八十二,数学考了九十,王老师说"还行,下学期继续努力"。我把成绩单拿回家,娘看了高兴,说"俺儿子能考九十,不孬",爹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成绩单搁在窗台上,继续翻他的肉。娘说"你倒是说句话",爹说"考得还行,别骄傲"。就这一句,再多没有了。

暑假里,我天天在馆子里待着。早上帮娘端盘子,中午帮着擦桌子,下午没人的时候就趴在桌上看小人书,小人书是二强借给我的,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,画得好看,字我认不全,就看图。爹在后厨忙活,有时候喊我"长安,过来添煤",我就过去往灶膛里塞一块煤。有时候他让我帮着剥蒜,我剥得慢,蒜皮剥不干净,他也不骂,自己拿过去重新剥。

有一天下午,馆子没客人,爹坐在门口抽烟,我蹲在他旁边看蚂蚁搬家。爹突然说"长安,你长大了想干啥"。我想了想说"不知道"。爹说"好好念书,别像你爹似的,一辈子在后厨烟熏火燎的"。我说"后厨挺好的,有肉吃"。爹笑了,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很快又平了。他抽了口烟,说"有肉吃是有肉吃,可你得有出息"。

那时候我不懂啥叫有出息,就觉得爹今天话特别多,比平时一个礼拜说的都多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是他三十五岁生日,娘早上煮了两个鸡蛋,他一个我一个,他没说,我也不知道。

暑假快结束的时候,下了一场大雨。雨下得特别大,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,运河的水涨了,漫上了石阶,洗衣服的妇女都不来了。馆子门口积了水,爹用砖头垫了一条路,客人踩着砖头进来,裤脚都湿了。那天客人少,爹早早把火压了,坐在门口看雨。我趴在窗台上看运河,水浑得像泥浆,水面上飘着树枝和烂草,还有一只死猫,鼓鼓囊囊的,顺着水漂走了。

娘说"这雨再下,运河该决堤了",爹说"不能,运河大堤结实着呢"。娘说"你咋知道",爹说"我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扛包,大堤我走过,厚着呢"。娘就不说话了。

雨下了两天,第三天晴了。运河的水退了,石阶上留了一层泥,滑溜溜的。我背着书包去上学,路上看见南门口的赵叔,他的担子上沾了泥,正在用抹布擦,看见我过来,冲我点了点头。我也冲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那是我第一次跟他打招呼,虽然谁也没说话。

开学就是二年级了。我背着那个蓝布书包,书包上的"学"字洗得发白了,针脚也松了。娘说"给你重新绣一个",我说"不用,这样挺好"。沿着运河走,柳树的叶子已经绿了,不是嫩黄了,是深绿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响。河边上洗衣服的妇女又来了,棒槌声啪啪的,跟去年一样。

到了学校,教室换了,从东边的平房换到了西边的平房,课桌还是那种木头课桌,桌面上又多了几道新刻的道子。同桌还是刘芳,她的小辫长了,红头绳换成了绿头绳。她看见我,笑了笑,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递过来。

"给你,橘子味的。"

我接了,含在嘴里,还是那个甜味。

二强被分到了隔壁班,一下课就跑过来找我,趴在窗台上喊"谢长安,出来玩"。我们就一块儿去操场上拍洋画,这学期我攒了零花钱买了几张洋画,也会拍了,有时候能赢两张,赢了就高兴半天,输了就心疼。

中午还是在教室里吃饭,我还是带甏肉干饭,刘芳还是带玉米面饼子,我们俩换着吃。李建军这学期不坐我前排了,调到了后头,也不跟我要肉吃了,见了面点点头,算是认识。

日子就这么过,一天一天的,没什么大事,也没什么变化。早上馆子忙,娘给装午饭,沿着运河走到学校,上课下课,中午吃饭,下午放学,回馆子帮忙,晚上写作业。可就是这些平平常常的日子,后来想起来,觉得最踏实。

那年冬天,下了头一场雪。雪不大,薄薄一层,落在运河上,落在柳树的枯枝上,落在馆子的屋顶上。早上出门,雪地上已经有了脚印,一串一串的,通向各个方向。我踩着雪往学校走,咯吱咯吱响,觉得好玩,故意踩深一点,雪灌进鞋里,凉丝丝的。

中午在教室里吃饭,饭盒里的肉凉了,油凝了,白花花的一层。我用筷子拨了拨,吃不下去。刘芳把她的饼子掰了一半给我,说"吃这个,热的,她在怀里揣着"。我接了,饼子果然是热的,带着她的体温,就着咸菜吃,比凉肉好吃。

那天放学,雪又下了起来,越下越大,鹅毛似的。我跟二强一块儿走,两个人缩着脖子,手揣在兜里,踩着雪往家走。走到南门口,看见赵叔的担子还在,他站在雪地里,头上落了一层雪,像戴了个白帽子。他看见我们,比划了一下,意思是要不要吃豆腐。二强说"我没钱",我摸了摸兜,有两分钱,不够。赵叔好像看出来了,摆摆手,从木桶里舀了两块豆腐,搁在铁片上,浇上调料,递给我们。

我接过来,豆腐是热的,烫得手直哆嗦,跟二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了。辣得嘶嘶吸气,可身上暖和了。吃完把铁片递回去,赵叔接了,用抹布擦了擦,冲我们摆摆手,意思是走吧。我跟二强说了声"谢谢赵叔",也不知道他听见没,转身走了。

回到馆子,娘看我头发湿了,说"赶紧擦擦,别感冒了",给我递了条干毛巾。我擦着头发,看见爹在后厨,砂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,热气把窗户都蒙住了。我走过去,爹给我盛了一碗肉,说"趁热吃"。我端着碗,蹲在门槛上吃,肉是热的,汤是热的,从嘴里暖到心里。

晚上打烊,我趴在方桌上写作业,手冻得握不住笔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。娘给我灌了个热水袋,搁在脚边,脚暖和了,手也慢慢灵活了。爹在旁边磨刀,霍霍霍,声音一下一下的,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。娘在柜台后头算账,算盘噼里啪啦响,算完了,把钱扎好,锁进抽屉。

"今天卖了十二块三。"娘说。

"嗯。"爹应了一声。

"下雪天还卖了十二块三,不孬。"

"嗯。"

我写完作业,打了个哈欠,收拾书包。铝饭盒已经洗干净了,搁在书包旁边,凉的,硬邦邦的。我往屋里走,路过后厨,看见爹还在那儿,把砂锅盖子盖好,把煤炉风门调小,把调料罐子一个个拧紧。灯是十五瓦的灯泡,黄黄的,照在他背上,影子投在墙上,老大一片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爹没回头,说"还不去睡"。

"这就去。"

我回屋躺下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的,打在窗户纸上。运河的水声听不见了,被雪盖住了。我把热水袋抱在怀里,暖乎乎的,慢慢就睡着了。

那是我上小学的头一年。后来的日子,跟这一年差不多,一天一天的,平平常常,可就是这些平常的日子,攒起来,就成了我的童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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