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上的光网还在抖,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要散架的颤了。云啾啾站在圈里,脚底那层温热的地气还黏糊糊地贴着肉,她没动,也不敢动,可眼睛一直睁着,盯着中间那个灰影。
它不动了。
刚才还抽抽的,像被火燎了尾巴的蛇,现在却安静下来,连呜咽都没了。七哥的手还在天上举着,指尖微微颤,汗珠顺着胳膊滑下去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。
“别松。”衡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短促,没尾音。
没人应他,但所有人都又提了口气。雷动咬了一下后槽牙,嘴角那道裂口又渗出血丝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没擦,只是把十指张开,掌心雷光重新聚起,一道细链“啪”地甩出去,缠上残魂手腕。
冰丝也动了。
寒霄没抬头,睫毛上结的霜掉了一片,落在肩头碎成粉末。他左手往前压了半寸,地面“咔”地爬出一层新冰,顺着旧痕延展,把残魂脚踝裹得更紧。冰面泛着青光,映着他指节发白,一动不动。
风辞的手指在流血。
不止是刚才那道,新的也开了口,从指尖一路拉到虎口。他绕风的动作慢了些,柔风不再像丝线,倒像绷紧的绳子,一圈圈缠住残魂头颅。他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把另一只手抬起来,轻轻吹了下伤口,然后继续缠。
土衍的土柱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六根柱子已经缩到只剩原来三分之二高,表面裂纹更多了,像干透的泥巴。他的手一直插在土里,连姿势都没变过,可青筋从手背爬到小臂,再往上,一直顶到袖口边缘。他呼吸很沉,一下一下,像在数心跳。
火烈那边的火焰快灭了。
不是熄,是烧不动了。掌心那团火苗只有指甲盖大,红中带黑,时不时跳一下,又塌回去。他嘴唇干得起皮,喘气时带着点齁声,可还站着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火种不放。
光离的眼睛快睁不开了。
一条腿早弯到底,全靠另一条硬撑。他双臂上的光丝断得只剩三缕,细细的,连着指尖和残魂眉心。他瞳孔里还有光,一刺一刺地闪,像是随时会灭,又总能在下一秒重新亮起。
衡在天上晃了一下。
没人看见,除了云啾啾。
她看见他后背的衣服全湿了,汗顺着脊梁往下淌,在腰那儿积成一片深色。他两只手还在结印,可手指抖得厉害,一下偏了,又赶紧掰回来。他没低头,可她知道他在忍。
她没动。
光圈还在,一圈淡淡的,围得整整齐齐。她试过往前蹭半步,光就“嗡”地震了一下,吓得她立马缩回原地。现在她就站在这儿,脚丫贴着地面,襁褓裹得严实,小米牙轻轻咬着下唇,酒窝鼓着,像是在用力笑。
其实没声音。
就是个表情,软乎乎的,带点鼻音,米牙露在外面,像刚剥出来的小核桃仁。
残魂突然动了眼珠。
不是看别人,是看她。
灰蒙蒙的一对,没有瞳孔,可那目光停在她脸上,一动不动。它没吼,也没挣扎,就这么看着,像在认人。
云啾啾歪了下头。
她不懂它想干嘛,但她知道它在看她。她没怕,反而把酒窝鼓得更深了,小手悄悄抬起来,往脸上抹了下——那是七哥以前给她擦口水的动作,她学来了。
就在她抹完那一瞬,残魂猛地一颤。
不是身体,是影子。它整个虚影“嗡”地抖了一下,像水面被扔了颗石子。它眼里的灰动了,闪过一丝别的东西,说不清是疼还是愣。
“小心!”衡突然低喝,“它在收神识!”
话音落,雷动立马甩出一道雷矛,直冲残魂胸口。可矛尖刚碰上光网,就被一股无形力道弹开,斜着扎进地面,“嗤”地冒起一缕黑烟。
不对劲。
火烈喘着气,声音发哑:“它……不挡了?”
土衍闷声说:“也不是不挡,是换了法子。”他盯着土柱,柱面裂纹正缓缓合拢一点,“它在收力。”
风辞指尖又崩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风丝滴下去,落在地上洇开。“它在看她。”他说得轻,像自言自语,“从刚才就开始了。”
寒霄终于抬眼。
不是看残魂,是看啾啾。
她还站在那儿,小脸绷着,酒窝鼓着,眼睛亮亮的,像盛了两颗糖豆。他喉结动了下,没说话,只是把冰丝又压紧半分,地面冰层“咔”地一声,把残魂小腿整个冻住。
残魂没反应。
它还在看她。
那一眼持续了很久,久到光离都忍不住皱眉,低声骂了句:“有病吧?死到临头还盯人?”
可谁都知道,不对了。
它不挣扎了,也不吼了,就那么站着,被七系力量捆得死死的,灰影越来越淡,像快散的雾。可它的眼,始终没离开云啾啾的脸。
她又笑了下。
这次更小,就嘴角一翘,酒窝陷进去,米牙一闪。
残魂瞳孔猛地一缩。
真的,像被针扎了似的,整个影子都抖了一下。它嘴张了张,没声,可那动作,像在问什么。
衡立刻警觉:“它情绪变了!别松!”
话音未落,残魂突然抬起手。
不是攻击,是抬。
那只灰扑扑的、几乎透明的手,慢慢抬起来,指向云啾啾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。
雷动雷链蓄势待发,火烈掌心火苗“腾”地蹿高,光离最后那缕光丝“刺”地扎过去,土衍六柱同时合拢一寸,风辞的风刃转成绞杀阵型,寒霄冰晶暴起三尺,衡双手结印速度骤增。
可那只手,停在半空。
没动,也没落下。
就那么举着,对着她,像在等什么。
云啾啾没躲。
她只是歪了下头,小手又抬起来,把自己脸颊上蹭了点口水,然后轻轻抹了下眼角——那是七哥以前给她擦眼泪的动作,她记住了。
残魂的手,抖了一下。
真的,像风里的一片纸,轻轻晃了下。
然后,它眼里的灰,裂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恨,也不是怒。
是愣。
是不明白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她会这样看着他们?
为什么他们宁愿自己碎掉,也不肯放手?
为什么……她会用那种眼神,看一个要夺她身体的人?
它没再动。
手慢慢垂下去,影子又淡了一分,几乎透明。黑气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层薄雾似的罩着,动一下,散一片。
可它还在看她。
一直看。
云啾啾咧了咧嘴。
没出声,就是笑。
软乎乎的,带点鼻音,小米牙露在外面,酒窝陷进去,像春天刚化开的泥坑。
就在这时候,衡忽然吸了一口气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,肩膀狠狠一沉,膝盖“咚”地砸在地上。可他没倒,反而把两只手狠狠按进空气里,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轴心。
“封——维——”
三个字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十指翻飞,快得带出残影,指尖划过的地方,空气像布一样被撕开,露出七道透明棱线。那些线从祭坛裂缝里钻出来,螺旋着往上绞,一圈圈收紧,像有人在空中织一张倒扣的网。
残魂猛地一震。
它想退。
可身后已经没有路了。
那几道棱线越绞越紧,最后一声轻响,合拢成钟形牢笼,把它整个罩在里面。外面的光网还在,里面的棱壁也成型了,两层夹击,连一丝风都钻不出去。
“动不了了。”风辞喘了口气,声音有点抖,“空间被锁死了。”
雷动瞪着眼,看着那层透明壁:“七哥你疯了吧?这都能行?”
衡没理他,额角一滴血滑下来,落在鼻尖,又滴到地上。他嘴唇发白,可手没松。
寒霄察觉到了,冰丝微微一动,一道细冰顺着地面爬过去,轻轻托住衡的脚踝,帮他稳住重心。
“谢。”衡低声道,没回头。
火烈那边火苗又塌了半截,他喘了口气,把手往怀里掏了掏,摸出一颗兔子糖,隔着光圈朝啾啾晃了晃。啾啾眼睛一亮,小手扒着光壁,差点站起来。
“吃糖?”她奶声奶气地问。
“等会儿。”火烈咧嘴一笑,牙上还有血,“哥哥先把坏人关牢。”
残魂突然动了。
不是挣扎,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它走得极慢,像是每一步都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。它的手再次抬起,不是指向谁,而是贴上了那层空间壁。
“你们……”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“困得住我一时……困不住执念……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雷动冷笑,雷链“啪”地抽在壁上,震得整个牢笼嗡嗡作响。
残魂没躲。
它只是站在那里,手贴着壁,灰蒙蒙的眼珠转了转,又看向光圈里的啾啾。
啾啾正歪着头看它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小手,在光壁上轻轻画了个笑脸。
然后“咯”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没引起花开,也没让天地震动,可就在那一瞬,衡的手稳了,鼻血止了,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七哥变魔术。”她嘟囔着,小脚丫在地上蹭了蹭。
衡嘴角一抽,差点笑出来,硬是憋住,手上的印诀更快了。
空间牢笼彻底闭合,像一口倒扣的钟,把残魂死死锁在里面。它动不了,逃不掉,连神识都散不出去一丝。
外头的兄弟们喘着粗气,各自靠着能借力的东西,没人松手,也没人倒下。
土衍默默捏出六枚灵土丹,挨个递过去。火烈接了,塞嘴里一颗,苦得直咧嘴。光离眯着眼,把最后一缕光丝钉得更深了些。
残魂站在钟心,一动不动。
它的影子越来越薄,边缘开始溶解,像快烧尽的纸。可它还是看着啾啾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它慢慢把手放下了。
没再抬起来。
也没再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儿,灰蒙蒙的,像一段快要断掉的记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