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边的日子，是跟着四季走的。
春天风大，河面上总刮着凉飕飕的风。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，枝条垂到水面，风一吹就扫过河水，荡开一圈圈细碎波纹。老街的尘土被春风卷起来，走在路上，脸上时不时会沾一点细沙。
馆子的生意，春天不算最旺。
码头的活计时忙时闲，出船的船工一走就是好些天，街上人流量就少了大半。爹依旧每天按时早起，那口大甏是一刻也不能怠慢的。炭火要控得稳，老汤要细心照看，宁可少做几份，也不能把味道做砸。
逢到赶集的日子，街上才会热闹起来。
四里八乡的农民挑着担子进城，筐子里装着青菜、春笋，还有自家养的鸡鸭。人挤人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不少赶完集的人，便拐进谢家馆子，花几毛钱，吃上一碗甏肉干饭，暖暖肚子再往家赶。
我总爱跟着娘，挤在集市里面闲逛。
兜里偶尔揣上几分零钱，能买一块糖含在嘴里。集市气味杂，泥土、青菜、牲畜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半拎着新鲜蔬菜，带回后厨拾掇，给馆子里添配菜。
入夏之后，天就热起来。
济宁的夏天闷得厉害，太阳晒在青石板上，地面烤得发烫。大中午街上行人稀少，大家都躲在家里乘凉。馆子里的木门敞开，过堂风穿屋而过，稍微能驱散几分暑气。
那口炖肉的甏，夏天依旧埋在炭灰当中。
屋里灶台边更是热浪滚滚，爹守在锅灶跟前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后背的布衫湿了一大片，印出深深浅浅的汗渍。就算天再热，甏肉也得慢煨，火候偷不得懒。
到了傍晚，才算活过来。
太阳落下去，暑气稍稍退去，老街又慢慢热闹。干完活的人们出来纳凉，摇着蒲扇，三三两两聚在街边聊天。馆子里的客人慢慢多起来，不少人不愿意在家生火做饭，索性过来吃上一口热乎的。
运河边上更是挤满乘凉的人。
大人坐在河沿石头上，谈天说地，小孩子光着脚，在浅滩边玩水。河水带着夜里的凉意，晚风拂过来，吹散一整天的燥热。我做完手里零碎的小事，也会跑过去，跟一群孩子疯跑打闹，直到娘站在馆子门口扯着嗓子喊我回家。
秋天是整条街最舒坦的时候。
天高气爽，运河的水变得清透。河里的货船来往频繁，码头昼夜不停，装卸货物的工人来来往往，馆子的生意也跟着红火。一到饭点，屋里屋外坐得满满当当，碗筷叮当响个不停。
秋收之后，乡下粮食富足，大家手头也宽裕一点。
来吃饭的客人，偶尔会多加一块卷煎，或是再要一个卤鸡蛋。爹手脚不停，盛饭、切肉，一刻闲不下来。娘洗碗擦桌子，忙得满头是汗。我也搭把手，递递碗筷，收拾空盘子，小小的人在桌椅之间钻来钻去。
等到寒冬来临，北风就呼呼地往街里灌。
青石板冻得冰凉，运河水面有时候会浮起薄薄一层冰碴。街上行人裹紧厚棉袄，缩着脖子赶路。这时候，谢家馆子的香气，就格外勾人。
炭火烧得旺旺的，大甏埋在滚烫炭灰里，肉香比往常更加浓郁。推开门，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，瞬间驱散身上的寒气。很多人冻得手脚通红，进来坐下，一碗滚烫的甏肉干饭下肚，浑身才慢慢回暖。
下雪天就更不一样。
雪花慢悠悠落下来，给房顶、石板路盖上一层白。街上人少，可只要有路人经过，闻到从门缝飘出去的肉香，大多都会推门进来。屋里暖烘烘，窗外落着白雪，一碗热饭，就能安抚一整个寒冬。
一年四季，轮回往复。
我就在这馆子里慢慢长大，闻着甏肉的香气，听着运河流水，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普通人。那时候我以为，日子就该是这般模样，这条老街，这间馆子，会永远这样烟火升腾，不会有尽头。
可世间的事，从来不会一直如人所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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