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另一侧,南渊见状不再保留余力。掌心光华暴涨,沉寂许久的南湖灵珠自水心腾空而起,澄澈湛蓝的万丈水光破开燥热的赤色气焰。镇湖宝珠流转着千万年积蓄的水域本源之力,稳稳横挡在岩山印下落的路径前方。
一红一蓝两股磅礴力量轰然相撞,整片长江水面剧烈翻涌,掀起数丈高的巨浪。江岸两侧草木被狂暴的气浪吹得弯折倒伏,半空之中煞气与水光不断撕扯、互相侵蚀。山岳法宝蛮横厚重,一下重过一下向下碾压;灵珠柔和却绵长不绝,层层水幕死死托住坠落的石印,一寸不肯退让。
在岸边高处的池秋云攥紧图纸,和盘旋半空的天鹅一同紧盯这场神宝斗法。只要灵珠撑不住,刚打通的暗河会瞬间崩塌,已经迁徙安稳的万千水族又会陷入绝境,高台之上的池晚禾也会立刻被推上祭坛。
白岑圣咬牙持续灌注神力,岩山印体积不断膨胀,压迫得周围江水滋滋冒起热气。南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源源不断将自身龙力渡入灵珠之中。湛蓝灵光一圈圈向外扩散,慢慢开始抵住岩印下坠的势头,甚至一点点向上反推回去。
僵持之间,暗河深处最后一批小型水族彻底游入南湖安全水域。南渊心神一定,猛地催动灵珠全力爆发。刺目的蓝光骤然炸开,山岳法宝被强劲水势猛地弹飞出去,重重砸落在北洲山的荒坡之上,震得山体碎石簌簌滚落。
白岑圣踉跄着在半空稳住身形,不敢置信望向波光平稳的江面。耗费心力祭出的本命法宝,竟然被一枚镇湖灵珠正面击溃。
以前只是听说,现在终于看个仔细。这颗南湖灵珠浑圆莹润,拳头大小,通体不是单一的白光,而是内里流转着湖海独有的碧霭灵光,如同把南湖的天光水色封敛在宝珠之内。珠身外层光晕温润柔和,触手微凉,淡淡水汽萦绕周身,但凡靠近,便能感受到源源不绝的水之生机往外漫溢。
它本是天庭御赐的镇海宝物,四海龙王都是有的。可经小龙王南渊长年以自身龙元日夜温养淬炼,早已脱开原本的功用。再加上他的琴声悠扬,乐理深入,还有一个凡间女子的歌声润泽。珠体深处盘绕一层淡淡的金龙纹路,那是多年龙力浸润留下的印记。
寻常镇水宝珠只能镇压水脉洪水,可这一颗不一样,既能抚平地脉动荡、消弭滔天戾气,又能安定神魂,甚至可以聚拢生机,做到起死回生。整片南湖的地脉兴衰、万千水族的生息命脉,全都系在这一枚宝珠之上。水脉顺,则宝珠光华皎洁;水脉动荡,珠身便会隐隐明暗闪烁。
南渊收回落入掌心的灵珠,目光冷冽锁定高台之上的敌人:“水道已成,生灵归安。你拿凡人设局、以众生为棋子的算计,到此为止了。”
被缚在废墟祭台的池晚禾也看见了。望着江面那道熟悉的蓝光,紧绷多日的身子,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。而落败恼羞的白岑圣,眼神已经死死盯住了祭台方向,被逼到绝境的他,打算立刻启动献祭仪式,用最极端的方式报复回去。
岩山印被灵珠击溃,白岑圣恼羞成怒,闪身落至山脚祭台。此地是水域边界,本就属于南渊管辖范围,可他已经顾不得章法,抬手引燃四周干柴,烈火瞬间缠绕木架,直逼被铁笼里的池晚禾。
他没有调动手下山兵围堵,凭自身山神蛮力,要强行完成献祭仪式。
熊熊烈火席卷北岸滩涂,灼热的热浪翻涌奔腾,染红了沉沉夜色。
残破的民居木梁在烈焰中噼啪炸裂,滚烫的火舌肆意吞噬着周遭一切,浓烟滚滚蔽野,燥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火光最盛处,那道单薄纤细的凡间身影,被火海围困其中,进退无路。
是池晚禾。
她只是一介平凡凡间女子,血肉之躯,无半点神法护体,在滔天神火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。烈火灼烧着她的衣衫,滚烫的气浪燎得她肌肤生疼,她死死蜷缩着身子,咬牙承受着焚心蚀骨的煎熬,明明怕得浑身发抖,却硬是咬着唇不肯哭出声,卑微又坚韧地撑着最后一丝生机。
这一幕,遥遥落入南湖底南渊的眼底。
千年龙王,坐镇江海,看惯了山海倾覆、生灵湮灭,早已练就一颗古井无波、不为俗世动容的冷心。他见惯了三界悲欢,历遍了仙魔纷争,自认早已无牵无挂、无情无念。可此刻望着火海中苦苦挣扎的凡间少女,他沉寂千年的龙心,骤然狠狠蜷缩起来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太痛了,也太不忍了。
无人知晓,这位清冷寡言的南湖小龙王,心底一直藏着一份不敢外露、不敢宣之于口的隐忍暗恋。这份情愫,无关仙凡,无关身份,藏在岁岁年年的湖水清波里,藏在一次次默默凝望里,被他死死压在心底,不敢窥探,不敢靠近,更不敢表露半分。
过往岁岁朝夕,他静静看着池晚禾日日踏浪牧鹅、临水劳作。她心性纯粹善良,活得勤恳又赤诚。常年守在南湖之上,牧渔护水,温柔维系着整片湖面的水族平衡。丰年水盛之时,她善待鱼虾、不滥捕捞;每逢水枯鱼稀、水域匮乏之际,她更是心善悲悯,处处体恤生灵,特意约束自家白鹅,不许白鹅下水捕食、惊扰水族,只让它岸边觅食吃草,默默为南湖生灵留足生机。
她只是个普通人,却比无数神仙更懂慈悲,更知坚守。这样的女子怎能叫人不爱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