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厉家庄园回来之后,苏晚在助眠的时候,问了厉景深一个问题。
"你妈妈,是什么样的人?"
她不是故意要问的。是今天在厉家,看到那张全家福,看到十二岁的厉景深站在人群后面,眼神冷得像冰,她心里一直放不下。
她想知道,他的母亲,是什么样的人。
厉景深沉默了。
很久。
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她已经准备好转移话题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她是学音乐的,小提琴手。"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刚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沙哑。
"话不多,但笑起来很好看。"
苏晚坐在沙发上,没有打断他。
她知道,对于厉景深来说,谈论母亲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他的述情障碍,让他无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情绪和记忆,他能说出"小提琴手""话不多""笑起来很好看",但他说不出"我很想她""她去世的时候我很难过"这种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
"她,"厉景深又沉默了几秒,"她喜欢在阳台上拉琴。早上,阳光照进来,她就站在阳台上拉,拉的都是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。我小时候,就是听着她的琴声起床的。"
他顿了一下,又说:
"她还喜欢唱歌。做饭的时候唱,打扫的时候唱,走路的时候也哼。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,像春天的风。"
苏晚的心里,涌上一阵酸涩。
她能想象那个画面,清晨的阳光,阳台上的女人,小提琴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,一个小男孩从睡梦中醒来,听着母亲的琴声,嘴角带着笑。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,母亲一边做饭一边哼歌,声音软软的,暖暖的,像阳光一样洒满整个屋子。
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吧。
然后,一场车祸,一切都没了。
十二岁的少年,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。他站在车祸现场,看着破碎的车窗,看着父母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,看着世界在他面前崩塌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听过母亲的琴声,再也没有听过母亲的歌声,再也没有在清晨被阳光和音乐唤醒。
从那以后,他开始失眠。
苏晚的眼眶,有点热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种酸涩压下去,然后轻声说:
"你祖父说,我的声音像她。"
厉景深睁开了眼。
眼罩被他扯下来,扔在一边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星空灯下显得格外深,盯着苏晚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"不像。"他说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
"不像?"
"嗯。"厉景深重新闭上眼,把眼罩戴回去,"我妈妈的声音是温柔的。你的声音是,安心的。不一样。"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安心。
这个词,从一个述情障碍的人口中说出来,比任何情话都重。
她做声音疗愈这么久,听过很多客户的评价,"你的声音很好听""你的声音让我放松""你的声音有治愈力"。但从来没有人,用"安心"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声音。
安心。
不是好听,不是放松,不是治愈力,是安心。
是那种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的感觉。
是那种你在外面受了委屈,回到家有人给你留一盏灯的感觉。
是那种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终于看到光的感觉。
苏晚的眼眶,更热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种酸涩压下去,然后轻声说: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"苏晚说,"也谢谢你,说我的声音让人安心。"
厉景深没说话。
但苏晚注意到,他的耳尖,红了。
很淡的红色,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她还是看到了。
这个男人,连说一句"你的声音让人安心",都会害羞。
苏晚的嘴角,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她调整好麦克风,继续引导。
她的声音,比平时更柔了一点。
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也像在哄一个,不好意思说想念的大男孩。
那天晚上的助眠,厉景深睡得格外沉。
不是因为苏晚的声音有什么不同,是因为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被触动了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
想起了清晨的阳光,阳台上的琴声,厨房里的歌声。
想起了那个温暖的、充满音乐和阳光的家。
然后,他想起了苏晚的声音。
安心的声音。
像母亲的声音,但又不一样。
母亲的声音是温柔的,像春天的风。
苏晚的声音是安心的,像深夜里的一盏灯。
他在这盏灯的光芒里,慢慢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
没有梦魇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她的手,在写疗愈日志的时候,停顿了很久。
她在日志里写:
"患者首次主动谈论母亲,描述详细,情绪表达有进步。患者评价疗愈师的声音'安心',这是患者首次使用情绪类词汇。备注:患者的述情障碍有改善迹象,继续观察。"
写完,她看了一眼"安心"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专业的记录,没有别的。
真的没有别的。
但她的心跳,很快。
苏晚,你完了。
她在心里,对自己说。
你真的,完了。
从那天晚上之后,厉景深的睡眠质量,又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他的入睡时间,从十五分钟缩短到五分钟。深度睡眠时长,从六小时提升到七小时。梦魇发作频率,从每周一次降低到每两周一次。
苏晚在疗愈日志里,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记下来。
她知道,这些改善,不仅仅是因为声音疗愈。
更多的是因为,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融化。
那个冰封了七年的男人,正在一点一点地,解冻。
而她,是那个让他解冻的人。
苏晚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她只知道,她的心跳,越来越快了。
每次看到他,每次听到他的声音,每次和他说话,她的心跳都会加速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契约,只是工作,不能动心。
但她的心,已经动了。
而且,越陷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