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初的济宁,运河水慢悠悠淌过老城。
河边上的老街铺着青石板,逢到阴雨天,路面就潮乎乎的,踩上去沾一层凉丝丝的水汽。整条街烟火气重,卖早点的摊子挨在一起,蒸笼冒出来的白气缠在一块,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吃食的香味。
谢家的小馆子,就扎在这条街靠河的位置。
馆子不大,两间矮平房,木门框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黑。门口支着一口大甏,埋在炭灰里面,甏口盖着厚木盖子,肉汤咕嘟咕嘟在里面闷着,肉香顺着缝隙往外钻,飘得半条街都闻得到。
我叫谢长安,一九八二年那会,我才六岁。
多数时候我就蹲在馆子门槛边上玩,裤脚永远沾着尘土,手里攥个捡来的小石子,看街上人来人往。爹是馆子的掌勺,整日围着灶台转,一身围裙油光发亮,手上永远带着肉汤的咸香。娘手脚慢,就在后厨帮忙洗洗菜、收拾碗筷。
天刚蒙蒙亮,爹就得起床。
先去早市挑新鲜的五花肉,肥瘦要拿捏得刚好,太肥腻人,太瘦炖出来又柴,做不出甏肉该有的滋味。买回来的肉切块焯水,配上八角桂皮,一股脑码进大甏里面,加上老汤,埋进炭火慢慢焖。这东西急不得,大火猛煮就毁了,要靠炭火一点点煨上几个钟头,肉才能炖得软烂,筷子一戳就能透。
天渐渐亮透,老街醒过来。
码头干活的工人、赶早集的乡亲,陆续往馆子里钻。木桌子木凳子磨得发亮,人坐满之后,说话声、碗筷碰撞声混在一处。来的人大都熟,不用多问,张口就要一碗甏肉干饭。
爹盛饭动作麻利,白米饭盛得冒尖,剪一块油亮的甏肉铺在饭上,再浇上两勺浓肉汤,搭配卷煎、面筋、鸡蛋,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就递到客人手上。
我最爱凑到灶台旁边,仰着脑袋看。
炭火烧得旺,热浪扑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爹偶尔会撕下一小块炖烂的肉塞我嘴里,肉入口即化,咸香浸透,油脂在舌尖化开。我叼着肉,又跑回门槛边蹲着,看运河河面波光粼粼,河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,船工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。
老街的日子,过得慢。
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。张大爷干完码头的活,天天早上过来吃一碗干饭,吃完抹抹嘴,和爹唠几句运河上的见闻;隔壁的大婶买菜路过,会进来买一块面筋带回家给孩子吃。大家日子都不算富裕,可一碗热饭下肚,脸上就有踏实的神色。
晌午过后,客流淡下来。
客人渐渐散去,桌上剩下狼藉的碗筷。娘忙着收拾擦洗,爹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抽根烟,望着不远处流淌的运河,不怎么说话。炭盆里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,大甏依旧埋在灰里,残余的温度继续煨着剩下的肉,香气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漫。
我趴在油腻的木桌上,眼皮发沉。
耳边是河水流动的细碎声响,街上断断续续的人声,还有甏肉肉汤细微的咕嘟声。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生活,只知道这条老街,这间小馆子,还有这一股子散不去的肉香,就是我全部的世界。
谁也料不到,几十年之后,这条青石板老街会变模样,眼前的烟火,也会有消散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