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芒炸裂的瞬间,空气像是被压扁了又猛地弹开。
云啾啾下意识眯了下眼,耳朵嗡嗡响。她的小手还攥着襁褓边角,脚丫踩在温热的地面上,有点黏,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没凉透。
阵心那团灰影被死死锁住,动不了了。
可她知道,哥哥们还在用力。
大哥的手掌贴在冰层上,指节发白,睫毛上结了一层霜,一颤一颤的,像冬天屋檐挂的冰珠子。她盯着看了好久,小拳头也悄悄捏了起来,学他那样,手心朝内,指甲掐进肉里——但她没使劲,只是比划。
雷动站在正南,头发还是乱糟糟地炸着,嘴角那道血痕干了,结了点痂。他十指一张,雷光又“啪”地甩出去一道,抽得残魂肩膀直抖。云啾啾听见他喘气声特别粗,一下一下,像老黄牛拉磨。她皱了下鼻子,想喊他慢点喘,又怕吵到他,只好把嘴闭得紧紧的。
风辞的手指在流血。
她看见的。刚才那一道风丝断了,从指尖滑出去的时候带了点红,但他还在笑,一边笑一边把新的风绕上去,像编草绳。云啾啾抿了抿嘴,偷偷抬起手,把自己脸颊上蹭了点口水,然后轻轻抹了下自己的眼角——那是七哥以前给她擦眼泪的动作,她记住了。
土衍的手一直插在土里,连动都没动过。他面前那六根土柱稳稳地扣着残魂的胳膊腿,越收越紧,土柱表面还浮着细密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云啾啾想起他给她的那只小土熊,耳朵还会动。她盯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,忽然咧嘴笑了下,酒窝陷进去,米牙亮了一下。
火烈那边的火焰不太亮了。
像快熄的炭,红中带黑,时不时跳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嘴唇干得起皮,可还咬着牙,一口一口往掌心喷气,烧出一点火苗就往上顶。云啾啾缩了缩脖子,明明不冷,但她觉得他冷。她把脚丫往襁褓里塞了塞,好像这样就能给他暖和点。
光离站得最歪。
一条腿已经打弯了,全靠另一条撑着。他双臂上的光丝断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根细细的连着,断了又接,接了又断。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,瞳孔里闪着微光,一刺一刺地扎向残魂。云啾啾眨了眨眼,学他那样盯着看,看得眼睛酸了也不闭。
衡还在天上飘着。
两只手举得高高的,结着那个她看不懂的印。他后背的衣服全湿了,汗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地上滴出一小片深色。他脸白得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可手指还在动,一下一下,调整着什么。云啾啾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,但她没哭,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襁褓。
她不能动。
七哥划的那个圈还在,一圈淡淡的光,围得整整齐齐。她试过往前挪半步,光就“嗡”地震了一下,吓得她立马缩回来。现在她就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个被放好的小泥人。
可她的心在动。
她看着他们每一个人,看他们流血、发抖、喘气、咬牙,看他们明明累得要倒了,却谁也不肯松手。
她不懂什么叫杀阵,也不懂什么叫残魂。
她只知道,他们在为她打架。
她在心里一个个叫他们:大哥、二哥、三哥、四哥、五哥、六哥、七哥。
每叫一个,心里就多一块暖乎乎的东西,堆在一起,沉甸甸的,压得她胸口有点发烫。
残魂开始抽搐了。
不再是那种猛撞猛冲,而是像被冻住的鱼,身子一弹一弹的。黑气被火燎、被光照、被风割,一层层剥下来,露出里面灰蒙蒙的影子。它还想吼,可声音断断续续,像破风箱,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地响。
雷动啐了口唾沫,骂了句:“废了。”
风辞轻笑一声: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土衍闷声说:“再紧点。”
火烈咳了下,吐出一口浊气,火焰又跳了跳。
光离眼皮都没抬:“神魂裂了三条缝,别让他缓过来。”
衡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,哑得不像话:“压住,别松。”
寒霄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她还在看。”
这句话像是按了什么开关。
所有人都没回头,可动作都顿了一下。
雷动的雷蛇抽得更密了;风辞的风刃转得更快了;土衍的土柱“咔”地一声合拢半寸;火烈的火焰猛地蹿高一截;光离的光针扎得更狠;衡的手印微微一旋,空间折面又往里塌了寸许;寒霄的冰晶顺着地面爬过去,把残魂的脚踝裹得更严实。
云啾啾不知道他们听见了什么,但她知道,他们知道了她在看。
她咧开嘴,笑了。
不是那种能让花开、让天亮的笑。
就是个孩子的笑,软乎乎的,带着点鼻音,小米牙露在外面,酒窝陷进去,像春天刚化开的泥坑。
她没鼓掌,也没喊加油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笑着,看着。
像在说:我看见你们了。
像在说:你们真厉害。
像在说:我不怕。
衡的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一眼。
他低头瞥了她一下,只一下,心跳就乱了半拍。他赶紧抬头,继续结印,可额角的汗滑得更快了。
残魂的影子越来越淡。
黑气几乎被清空了,只剩下一层薄雾似的罩着,动一下,散一片。它的挣扎变成了抽搐,声音也弱了,从嘶吼变成呜咽,再变成无声的张嘴。
可它的眼睛,还在动。
那双灰蒙蒙的眼,死死盯着外面七个身影,恨意没散,可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不敢信,又像是不明白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你们能有她?
为什么她会这样看着你们?
为什么……你们宁愿自己碎掉,也不肯放手?
没人回答它。
只有七个人的呼吸声,沉重,杂乱,却没断。
云啾啾的目光最后停在衡身上。
那个最小的哥哥,一直飘在最上面,连脚都不沾地。他脸色白得像纸,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可他还撑着。她看着他,忽然想伸手,可她知道不能。
她只能把脚丫往襁褓里缩了缩,然后,更用力地笑了下。
酒窝更深了。
米牙更亮了。
像一颗刚剥出来的小核桃,带着壳的香。
祭坛外,风停了,雷歇了,火暗了,光敛了。
只有七个人的呼吸,叠在一起。
还有她那一声没发出的、软乎乎的“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