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鸿山的书房在正厅的东侧。
苏晚走进去的时候,老人正坐在书桌后面练字。满屋的线装书和字画,书桌上有一方端砚和一支用了四十年的钢笔,宣纸铺在桌面上,上面是刚写好的几个大字,"宁静致远"。
厉鸿山七十五岁,身材清瘦但腰板挺直,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尤其是眉心的川字纹。眼睛不大但极有威严,看人的时候,像一把手术刀,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。
"爷爷。"厉景深叫了一声。
厉鸿山抬起头,看到厉景深,嗯了一声,然后目光落在苏晚身上。
"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,声音疗愈师?"
"是。苏晚。"
厉鸿山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说:"坐。"
苏晚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。
"小姑娘,"厉鸿山的声音很洪亮,有老派企业家的气场,"我什么疗法没试过?美国的诊所、瑞士的疗养院、中医针灸、中药调理,都没用。你确定你的声音能让我睡着?"
苏晚笑了一下。
"不确定。"她说,"但您可以试试。没用的话,不收钱。"
厉鸿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,眉心的川字纹都舒展开了。
"你这小姑娘,有点意思。"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躺椅,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,应该是厉景深提前安排的,"行,我就试试。要是没用,你可别怪我不给钱。"
"您放心,没用我不要钱。"
苏晚站起来,走到躺椅旁边,调整了一下角度,然后对厉鸿山说:"您躺下吧,怎么舒服怎么躺。不用脱鞋,也不用戴眼罩,您如果觉得光线刺眼,我可以调暗灯光。"
"不用,就这样。"厉鸿山在躺椅上躺下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"开始吧。"
苏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从帆布包里拿出音叉,轻轻敲了一下。
音叉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,在书房里回荡,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。
"先调整呼吸,"苏晚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很慢,带着那种天然的低频震颤,"吸气,四秒,屏息,两秒,呼气,六秒,对,就是这样。"
她的声音像温水,一点一点漫上来。
厉鸿山的呼吸,慢慢变了。
从一开始的浅浅的、带着一丝不耐烦的,变成了深的、绵长的。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,手指从交叠的状态慢慢松开,掌心朝上,放在躺椅的扶手上。
苏晚继续引导,从呼吸调整到身体扫描,从渐进式放松到意象引导。
她让厉鸿山想象自己年轻时在建筑工地上的日子,她从厉景深那里了解到,厉鸿山是包工头出身,年轻时在工地上摸爬滚打,从一个小工做到了建筑队队长,再到创立厉氏集团。
"想象你站在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上,阳光晒在身上,暖暖的,耳边是工人的吆喝声、搅拌机的轰鸣声、钢筋碰撞的叮当声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热闹的歌,你看着一栋楼在你手里一天一天地长高,从地基到封顶,从毛坯到装修,那种成就感,像喝了一壶老酒,暖到心里。"
厉鸿山的呼吸,变得越来越绵长。
他的嘴角,甚至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苏晚继续引导了二十分钟,然后逐渐降低音量,从正常说话的音量降到耳语,再降到几乎听不见的气声。
最后,她停了下来。
书房里一片安静,只有厉鸿山平稳的呼吸声,和窗外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。
他睡着了。
厉鸿山睡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苏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有动。她看着躺椅上的老人,看着他的胸口有规律地起伏,看着他的眉头完全舒展,看着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。
两个小时,是他半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。
厉景深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里面的一幕,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插在裤兜里,指尖微微蜷着。
他见过祖父失眠的样子,半夜两三点,书房的灯还亮着,老人坐在书桌后面,不是在看书,就是在练字,有时候就那么坐着,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。
他问过祖父为什么不睡,祖父说"老了,觉少"。
但他知道,不是觉少,是睡不着。
祖父的失眠,和他的不一样。他的是创伤后梦魇,祖父的是焦虑和孤独,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,妻子早逝,长子早亡,次子心怀叵测,孙辈各有各的事,偌大的庄园里,他能说话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
但现在,他睡着了。
因为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的声音。
厉景深看着苏晚的侧脸,看着她在昏暗的书房里,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温柔的雕塑。
他的心跳,又快了。
厉鸿山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他睁开眼,有一瞬间的茫然,然后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又动了动肩膀。
不酸。不僵。
七年了,他第一次醒来的时候,没有那种浑身像散了架的疲惫感。
他转头,看到苏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
"小姑娘,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是睡了太久的那种沙哑,"我睡了多久?"
苏晚抬起头,笑了一下:"两个小时。深度睡眠,中间没有醒过。"
厉鸿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苏晚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那是年轻时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留下的痕迹。但他的手很暖,握得很用力。
"小姑娘,"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"你的声音像我过世的老伴儿,听着就安心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厉鸿山的老伴儿,厉景深的祖母,在厉景深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。苏晚从来没见过她,但她能想象,那一定是一个温柔的女人,才能陪厉鸿山从一个包工头走到集团董事长,才能养出厉明哲那样温和的长子。
"谢谢您。"苏晚说,"这是我的荣幸。"
厉鸿山拍了拍她的手,没再说话。
厉家留苏晚吃晚饭。
苏晚本来想推辞,但厉鸿山说了一句"来了就吃顿饭再走",语气不容拒绝。她只好答应了。
晚饭设在正厅旁边的花厅里,一张红木的大圆桌,能坐十几个人。但今天吃饭的人不多,厉鸿山、厉明远、赵雅琴、厉景行、厉景瑶、厉景深,加上苏晚,一共七个人。
苏晚坐在厉景深旁边,位置是厉鸿山指定的,"小姑娘,坐景深旁边。"
赵雅琴的脸色,在那一刻就变了。
她坐在厉明远旁边,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旗袍,佩戴成套的珍珠首饰,头发烫成大波浪,染成栗棕色。她的目光在苏晚身上打量了一圈,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。
"这位就是苏小姐吧?"她的声音很柔,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,"景深跟我们提过你,说你的声音能让人睡着。今天一见,果然是个清秀的姑娘。"
"谢谢赵阿姨。"苏晚微微颔首。
赵雅琴笑了笑,没再说话,但她的目光,时不时地飘向苏晚和厉景深,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。
厉明远坐在主位旁边,穿着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端正,但眼神中偶尔闪过精光。他是厉鸿山的次子,厉氏集团的副总裁,表面上对厉景深这个侄子很支持,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。
厉景行是厉明远和赵雅琴的儿子,二十六岁,在厉氏集团做项目经理,长相随赵雅琴,很英俊,但眼神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。他看到苏晚的时候,吹了个口哨,被赵雅琴瞪了一眼。
厉景瑶是厉明远和赵雅琴的女儿,二十三岁,刚从国外留学回来,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,性格活泼,看到苏晚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显然对这个"声音疗愈师"很好奇。
饭桌上的气氛,表面上很和谐,但苏晚能感觉到,暗流涌动。
厉鸿山坐在主位,时不时地给苏晚夹菜,"小姑娘,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"
厉景深坐在苏晚旁边,面无表情地吃饭,但苏晚注意到,他的筷子,时不时地往她碗里夹菜,而且都是她喜欢吃的。
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的。
赵雅琴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笑容,越来越僵硬。
厉明远倒是没什么表情,只是偶尔和厉鸿山说几句话,讨论集团的事。
厉景行一直在偷偷看苏晚,被厉景深瞪了一眼之后,老实了。
厉景瑶则是一直在问苏晚问题,"苏姐姐,你的声音真的能让人睡着吗?""苏姐姐,你是怎么学声音疗愈的?""苏姐姐,你平时都做什么?"
苏晚一一回答,语气很平和。
这顿饭,吃了一个多小时。
吃完饭,苏晚起身告辞。
厉景深送她出去。
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苏晚忽然开口了:
"厉景深。"
"嗯?"
"你家里,好像不太简单。"
厉景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"是不太简单。但你不用管,有我在。"
苏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落在他的侧脸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神,很认真。
苏晚的心跳,又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