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厉景深在助眠结束后,叫住了苏晚。
"苏晚。"
她回头,手里还拿着保温杯。
"我祖父,也有失眠的老毛病。"厉景深站在声音室门口,双手插在裤兜里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最近越来越严重。我想,能不能请你去厉家庄园一次,帮他试试声音疗愈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厉景深的祖父,厉鸿山,厉氏集团的创始人,海城商界的传奇人物。从建筑队包工头做到海城商业巨头,七十五岁,依然是厉家的绝对权威。
这种人物,也会失眠?
"可以。"苏晚说,"但我需要先了解他的情况。年龄、失眠史、用药情况、有没有基础疾病,这些我都需要知道,才能制定方案。"
"他就是年纪大了,觉少。"厉景深说。
苏晚摇了摇头:"觉少和失眠是两回事。老年人的睡眠需求确实会减少,但如果是入睡困难、夜间频繁醒来、早醒后无法再次入睡,那就是失眠,需要干预。我去了先做评估,根据评估结果决定要不要做、怎么做。"
厉景深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发现,这个女人在专业问题上,从来不会妥协。不管对方是谁,是他,还是他的祖父,她都坚持自己的专业判断。
不卑不亢,有自己的底线。
"好。"他说,"周六,我来接你。"
周六上午十点,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榕巷晚晴里7号的门口。
苏晚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,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披散着,脖子上戴着那条玉兰花银链。她拎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是她的声音疗愈工具,音叉、颂钵、薰衣草精油、笔记本。
厉景深坐在车后座,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大衣,头发比平时松散了一些,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凌厉。
他看到苏晚走出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"上车。"
苏晚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。苏晚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,厉景深坐在她旁边,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。
陈舟在前面开车,面无表情,像一尊雕塑。
"我祖父的情况,"厉景深开口了,"他今年七十五岁,失眠有五六年了。主要是入睡困难,有时候要躺两三个小时才能睡着。夜间会醒两三次,醒了之后就很难再入睡。没有用过安眠药,他不信西医,只吃中药调理,但效果不好。"
苏晚在笔记本上记着:"有没有基础疾病?高血压?糖尿病?"
"高血压,轻度的,在吃药控制。"
"心脏呢?"
"没问题。"
苏晚点了点头,又问:"他白天的作息怎么样?午睡吗?"
"不午睡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,看书、练字、听评书,下午在花园里走走。晚上十点上床,但经常要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着。"
苏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说:"初步判断,他的失眠主要是生物钟紊乱加上焦虑情绪。老年人的睡眠需求减少,但他的入睡时间太晚,和生物钟不匹配。另外,他可能有一些未被察觉的焦虑,比如对健康的担忧、对家族事务的操心。"
厉景深看了她一眼:"你还没见到他,就判断出来了?"
"这是初步判断,见到他之后会修正。"苏晚合上笔记本,"声音疗愈不是万能的,如果他的失眠有器质性原因,我会建议他就医。但如果是功能性的,我的声音应该能帮到他。"
厉景深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车窗外,海城的街景在飞速后退。从榕巷的老城区,到海湾区的金融CBD,再到城东海州山的半山别墅区,城市的面貌在变化,从烟火气到冷峻,再到一种隐秘的奢华。
苏晚看着窗外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要去厉家了。
那个在海城商界传说了几十年的家族,那个培养出厉景深这样的人物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"听松园"三个字,笔力遒劲,是厉鸿山亲笔写的。
大门是铜钉的,朱红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段被岁月打磨过的历史。
陈舟下车,按了门铃。
门开了,一个穿着深灰色管家制服的老人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但眼神清亮。
"周伯。"厉景深叫了一声。
"小少爷回来了。"周伯的声音低沉温和,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,微微颔首,"这位是?"
"苏晚,声音疗愈师。"厉景深说,"我请她来给祖父看看。"
周伯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:"苏小姐,请进。"
苏晚跟着厉景深走进大门。
前院有一面影壁,上面刻着厉家家训,"耕读传家,诚信立业",八个大字,刀刻斧凿,力透石壁。影壁前面是假山流水,两棵百年罗汉松矗立在两侧,枝干粗壮,松针茂密,像两个沉默的守卫。
苏晚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这个庄园,比她想象的更大,也更安静。
占地二十亩的中式园林别墅,白墙黛瓦,有自己的人工湖和茶园。走在里面,能听到风吹过松树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"听松园",果然名不虚传。
厉景深走在前面,步伐很稳,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苏晚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在这个地方,和在云栖一号的公寓里,好像不太一样。
在这里,他的脚步更慢,肩膀更松,整个人的气场也柔和了一些。
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走进正厅承志堂的时候,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正厅是中式传统厅堂,红木家具,正中的墙上挂着厉家先祖的画像,一个穿着清代官服的老人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。画像下面是一张长条案,上面摆着香炉、烛台和一些供品。
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,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。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,慢慢转动着,目光落在苏晚身上。
"爷爷。"厉景深叫了一声。
厉鸿山点了点头,目光在苏晚身上打量了一圈,然后开口了,声音洪亮:
"你就是苏晚?"
"厉爷爷您好。"苏晚微微颔首,"我是声音疗愈师苏晚。"
"声音疗愈师。"厉鸿山重复了一遍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"景深说,你的声音能让人睡着?"
"不是能让人睡着,是通过声音引导,帮助放松,改善睡眠质量。"苏晚说,"我需要先了解您的情况,才能判断能不能帮到您。"
厉鸿山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
"好,那你先了解。"
苏晚在厉鸿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开始询问他的睡眠情况。
她问得很细,入睡时间、夜间醒来次数、早醒情况、白天精神状态、饮食、运动、情绪,甚至连他每天看什么书、听什么评书都问了。
厉鸿山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,但随着苏晚的提问越来越深入,他的表情也越来越认真。
这个小姑娘,问的问题,比那些老中医问得还细。
问了将近半个小时,苏晚合上笔记本,说:
"厉爷爷,您的失眠主要有三个原因。第一,生物钟紊乱,您晚上十点上床,但经常要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着,这和您的生物钟不匹配。第二,焦虑情绪,您虽然不说,但我能从您的语速和呼吸里听出来,您心里有放不下的事。第三,缺乏运动,您每天只是在花园里走走,运动量不够,身体没有疲劳感,自然睡不着。"
厉鸿山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"你能听出我心里有放不下的事?"
"能。"苏晚说,"您说话的时候,语速比正常快了百分之十,呼吸也比正常浅,这些都是焦虑的表现。您不用告诉我是什么事,我只是根据这些判断,您的失眠和焦虑有关。"
厉鸿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,笑声很爽朗:
"好,好一个声音疗愈师。景深,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宝贝?"
厉景深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他的嘴角,微微往上翘了一下。
"那你说,我这失眠,能治吗?"厉鸿山问。
"能改善。"苏晚说,"我先给您做一次声音疗愈,您试试效果。如果有效,我们可以制定一个长期方案。"
"好。"厉鸿山说,"那就试试。"
苏晚从帆布包里拿出音叉和颂钵,又拿出一小瓶薰衣草精油,滴在纸巾上,放在厉鸿山旁边的茶几上。
"厉爷爷,您闭上眼睛,放松,听我的声音就好。"苏晚说,"不用刻意去睡,就当是休息。"
厉鸿山闭上了眼。
苏晚敲响了音叉。
清脆的声音在承志堂里回荡,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湖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低,很柔,很慢,像一条安静的河,从远处流过来,流过厉鸿山的耳朵,流进他的心里。
她引导他呼吸,引导他放松,从头顶到脚尖,一块肌肉一块肌肉地放松。
厉鸿山一开始还有些紧绷,但随着苏晚的声音,他的肩膀慢慢松了,呼吸慢慢深了,手里的佛珠也停了。
十五分钟后,他的呼吸变得绵长。
二十分钟后,他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睡着了。
厉景深站在旁边,看着祖父的睡颜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他祖父失眠五六年了,吃过无数中药,试过无数方法,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睡着过。
而苏晚,只用了二十分钟。
他看向苏晚。
苏晚坐在椅子上,还在继续引导,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