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是说，这批消防设施，全是假的，不能用的。
"十八万。"赵小满说，"买了一堆废品。"
"而且，"陈砺指着协议上的一条，"你看这条，'乙方承诺所供设备均符合国家消防标准，如因设备质量问题引发事故，由乙方承担全部责任'。"
"刘德海把责任全推给了马长贵。"赵小满说，"万一出了事，都是马长贵的锅，跟他没关系。"
"对。"陈砺说，"这就是刘德海的手段。他让马长贵供假设备，出了事马长贵担着，他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。而且，他还欠着马长贵的尾款，二十多万，一直不给。马长贵等于白干，还背了一身风险。"
马超站在后面，听着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"我爸……"马超说，"我爸他为什么要干这些？他明知道是假的，为什么还要供？"
"因为他被控制了。"陈砺说，"十五年前的事，刘德海用那件事要挟他，他不敢不干。"
马超沉默了。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补充协议，看着上面他爸的签名，那个签名他认得，跟他小时候在作业本家长签字栏里看到的一样，只是更潦草了，更用力了。
"看照片。"陈砺说。
赵小满点开"照片"文件夹，里面有几十张照片，按日期排列，从2025年8月到2025年10月。他一张一张地打开。
第一张照片，是夕阳红养老院的走廊，拍的是走廊尽头的一扇门，门上挂着锁，窗户被黑布蒙着。照片的角度是从走廊另一头拍的，有点远，不太清楚，但能看出那扇门的位置。
第二张，是那扇门的近景，锁是新的，铜锁，门把手上有划痕。
第三张，是养老院的食堂，菜盆里的饭菜，白菜发黄，米饭里有黑点，看起来不新鲜。
第四张，是一个老人的房间，很暗，窗户被窗帘挡着，床上躺着一个老人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被子盖在身上，几乎看不出人形。
第五张，是一个老人的胳膊，上面有大片的淤青，紫黑色的，条状的，一道一道的。
第六张，是养老院的后院，堆着一些旧设备，有灭火器，有消防栓，有应急灯。灭火器的压力表指针在红色区域，已经失效了。消防栓的箱子是空的，里面没有水带。应急灯的外壳是旧的，电线裸露着。
第七张，是一份文件的照片，文件标题是"夕阳红养老院消防设施采购合同"，上面有马长贵的签名和刘德海的签名，还有养老院的公章。
赵小满一张一张地翻，翻到后面，照片越来越多，有养老院的特护室内部（从窗户缝隙里拍的），里面有一张床，床上有束缚带，墙上有抓痕，抓痕很深，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，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里面的水泥；有护工打骂老人的照片，一个护工揪着一个老人的耳朵，老人的脸扭曲着，嘴张着，像是在喊，但照片是静态的，听不到声音；有养老院的财务室，桌子上放着账本，账本上的数字模糊不清，但能看到"补贴""无主""火化费"等字样；有养老院的药房，架子上放着各种药，很多药瓶已经过期了，标签发黄，还有一些镇静类的药物，瓶子是空的，不知道用了多少。
"这些都是马长贵偷拍的。"赵小满说，声音有些发紧，"他什么时候拍的？"
"应该是他给养老院供设备的时候拍的。"陈砺说，"他以设备维护的名义进出养老院，趁机偷拍。"
"他拍这些干什么？"
"为了自首的时候用。"陈砺说，"他收集这些证据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刘德海告倒。"
赵小满继续翻，翻到最后几张，是马长贵自己的照片，在机械厂的办公室里，对着镜子拍的，脸色很差，眼睛里有血丝，胡子拉碴的。照片的日期是10月25号，也就是他失踪前一周。最后一张照片，是他站在运河边拍的，背景是旧码头，几根烂木桩戳在水里，水面浑黄，他背对着镜头，站在河堤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照片的背面没有字，但拍摄日期是10月28号，也就是他失踪的前一天。
"看视频。"陈砺说。
赵小满退出照片文件夹，点开"视频"文件夹。里面有三个视频，每个大约几分钟。
第一个视频，拍的是养老院的特护室，从门缝里拍的，画面很暗，有点晃。视频里，一个护工在给一个老人喂饭，老人不吃，护工就把碗摔在地上，然后揪着老人的头发往墙上撞。老人发出含糊的叫声，护工骂了一句，然后用被子捂住老人的脸，捂了大约十秒钟，才松开。老人大口喘气，护工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视频时长三分二十秒。
赵小满看完，脸色发白，手在发抖。
第二个视频，拍的是养老院的后院，晚上，画面很黑，只有月光。视频里，两个人从养老院的后门抬出一个东西，用被子裹着，抬上了一辆面包车。车开走了。视频的日期是2024年4月3号，也就是周桂芳死亡的那天。
视频的最后几秒钟，画面晃了一下，拍到了面包车的车牌，号码是鲁H开头的，后面的数字不太清楚，但能辨认出几个。赵小满把画面暂停，放大，仔细看了看，记下了车牌号。
"这是……"赵小满的声音在发抖。
"这是在转移遗体。"陈砺说，声音很冷，"他们把老人的遗体从后门抬出去，直接送殡仪馆火化，不走正门，不通知任何人。"
第三个视频，拍的是马长贵自己，在机械厂的办公室里，对着镜头说话。他的脸色很差，眼睛里有血丝，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。
"我是马长贵，长贵机械厂的老板。"视频里的马长贵说，"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，说明我已经出事了。我要告诉你们，夕阳红养老院的刘德海，他不是人。他虐待老人，害死了好几个无主老人，还伪造死亡证明，私自火化遗体。他还……他还在十五年前，杀了一个女孩。"
马长贵的声音在发抖，他停了一下，喝了一口水，继续说："十五年前，2010年，我帮他处理过一个老人的尸体，沉到了运河里。那天晚上，我们被一个女孩看到了，刘德海追上去，把那个女孩也杀了。两个尸体，都沉到了运河里。这些年，我一直活在恐惧里，刘德海用这件事控制我，让我给他供不合格的设备，做假账。我不想再干了，我要自首。如果我出了事，这些证据，就是我自首的材料。"
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，时长四分十五秒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电脑屏幕上，视频的最后一帧停在马长贵的脸上，他的眼睛里有恐惧，也有解脱。
马超站在后面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在发抖。他看着屏幕上的父亲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"看录音。"陈砺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赵小满退出视频文件夹，点开"录音"文件夹。里面有五个音频文件，按日期排列。
他点开第一个，日期是2025年9月12号。录音里有两个人的声音，一个是马长贵，一个是刘德海。
"刘院长，那批消防设备的事，我不能再干了。"马长贵的声音，"那些灭火器都是过期的，消防栓是空的，应急灯是坏的，万一出了事，那是要出人命的。"
"马老板，你怕什么？"刘德海的声音，慢条斯理的，"养老院哪那么容易着火。你把心放肚子里，出不了事。就算出了事，也有我顶着。"
"不是顶不顶的事，是——"
"马老板，"刘德海打断他，声音冷了下来，"十五年前的事，你忘了？你要是忘了，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。"
录音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马长贵的声音传来，很低，很无力："好，我知道了。"
录音结束。
赵小满点开第二个，日期是2025年9月28号。
"刘院长，特护室里那个老头，快不行了。"马长贵的声音，"要不要送医院？"
"送什么医院？"刘德海说，"送医院又得花钱，还得问这问那的。他一个无主老头，无亲无故的，死了就死了。你让护工看着点，不行了就开个证明，火化了。"
"可是……"
"可是什么？"刘德海说，"以前不都是这么处理的吗？那几个老头老太太，不都是这么走的？你现在跟我说可是？"
"我知道了。"
录音结束。
第三个录音，日期是2025年10月8号。
"刘德海，我不干了。"马长贵的声音，很激动，"你让我供假设备，做假账，这些我都干了。但你现在让我帮你处理人，我不干了。那是一条人命！"
"马长贵，你跟我喊什么？"刘德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，"十五年前你干什么了？你帮我沉尸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干了？你现在跟我说不干了？晚了。"
"我要去自首。"
"自首？"刘德海笑了一声，"你去啊。你去了，警察第一个抓的就是你。杀人沉尸，你是共犯。你以为你去自首就能从轻处理？我告诉你，没那么容易。"
"我不管了，大不了一起坐牢。"
"你敢！"刘德海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，"马长贵，你别忘了，你还有儿子。你儿子在深圳，对吧？你要是敢乱来，你儿子也跑不了。"
录音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马长贵的声音传来，带着哭腔："你……你别动我儿子。"
"那就别乱来。"刘德海说，"好好干你的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，船翻了，谁都跑不了。"
录音结束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马超站在后面，浑身在发抖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指节发白。
"他……他拿我威胁我爸。"马超的声音在发抖，"他拿我威胁我爸……"
陈砺没说话。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录音文件列表，还有两个没听。
"继续。"他说。
赵小满点开第四个录音，日期是2025年10月20号，也就是马长贵失踪前四天。
"刘德海，我最后跟你说一次。"马长贵的声音，很平静，但平静得可怕，"我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集好了，照片、视频、录音、合同，都在我手里。你要是再逼我，我就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警察。"
"你威胁我？"刘德海的声音。
"不是威胁，是告诉你。"马长贵说，"十五年了，我受够了。我不想再被你控制了。你要么跟我一起去自首，要么我自己去。你选一个。"
"马长贵，你会后悔的。"
"我已经后悔了十五年了。"马长贵说，"不在乎再多后悔几天。"
录音结束。
第五个录音，日期是2025年10月23号，马长贵失踪前一天。
录音里只有马长贵一个人的声音，他在打电话，对方的声音听不清。
"超，是爸。"马长贵的声音，很温柔，跟之前录音里的完全不一样，"爸最近可能要出点事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，你去我办公室，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有一块砖是活的，撬开，里面有个暗格，暗格里有一个U盘和一封信。你把东西拿出来，交给警察。"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，马长贵继续说："你别管什么事，你照做就行。爸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，但这件事，你得帮爸完成。"
又停了一会儿，马长贵说："超，爸对不住你，对不住你妈。如果有下辈子，爸再补偿你们。"
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办公室里，马超已经哭了。他蹲在地上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闷闷的。
陈砺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他看着电脑屏幕，屏幕上是录音文件的列表，五个音频文件，像五根针，扎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赵小满站在另一边，眼圈也红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窗外，不让别人看到他的眼睛。窗外是机械厂的院子，空荡荡的，风把地上的废纸吹起来，又落下，反反复复。
过了很久，马超站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脸，眼睛红肿，但表情变了。之前的恨和冷淡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，一种决绝。
"陈警官，"马超说，声音还有些哑，但很稳，"这些东西，你们都拿走。我爸的罪，他自己扛。但刘德海，你们一定要抓他，不能让他跑了。"
"我们会的。"陈砺说。
"我爸这辈子，"马超说，"干了很多坏事，打我妈，打我，参与了那些脏事。他不是个好人，我知道。但他到最后，他想回头了。他收集了这些证据，他想自首，他想把刘德海告倒。虽然他没来得及，但他至少做了。"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我以前觉得他一无是处，觉得他死了我都不会掉一滴眼泪。但现在……现在我知道了，他不是不想做好人，他是被人捏住了把柄，回不了头。十五年，他被人控制了十五年，换了我，我可能还不如他。"
陈砺看着马超，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，站在父亲的办公室里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他长大了，在这一个下午，在听完这些录音之后，他长大了。
"马超，"陈砺说，"你爸的信，你真的不先看？"
马超摇了摇头："你看吧。我爸说把东西交给警察，你就是警察。而且……"他停了一下，"我怕我看了，控制不住。"
陈砺点了点头，没再劝。
"还有，"马超说，"我爸的后事，我来办。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，但他毕竟是我爸。我给他买块墓地，让他入土为安。"
"好。"陈砺说。
马超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："陈警官，刘德海要是被抓了，能不能告诉我一声？"
"能。"
马超点了点头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门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的背上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办公室的地板上。
办公室里剩下陈砺和赵小满两个人。
"陈队，"赵小满说，"这些证据，够不够？"
"够了一部分。"陈砺说，"录音里，刘德海承认了十五年前的事，承认了虐待老人、伪造死亡证明、私自火化遗体。照片和视频是物证。补充协议是书证。这些加在一起，可以立案了。"
"但刘德海不会承认的。"赵小满说。
"他不需要承认。"陈砺说，"零口供也能定罪。只要证据链完整，他不承认也没用。"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，我被停职了，不能公开办案。这些证据，得通过正规渠道交上去。"
"交给王局？"
"嗯。"陈砺说，"但在交之前，得先备份。你把U盘里的东西全部拷贝一份，存在两个不同的地方，防止丢失。"
"好。"
"还有，"陈砺说，"马超那边，你安排人保护一下。刘德海既然能拿他威胁马长贵，就能对他下手。他现在是重要证人，不能出事。"
"明白。"
陈砺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上写着"超启"两个字，是马长贵的笔迹，字写得很潦草，但很用力，笔画都刻进了纸里。
他用手指拆开信封的封口，从里面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纸是普通的A4纸，折成了四折。陈砺把纸展开，上面是马长贵的笔迹，密密麻麻的，写满了整页纸。纸的边缘有褶皱，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，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汗渍洇开了，模糊不清。
陈砺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