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愿上大学的时候，是个很开朗的姑娘。
她考上了省师范大学的摄影系，背着一个大大的相机包，里面装着她姐给她买的那台相机，还有一个旧的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她的摄影笔记。
她的宿舍在六楼，四个人一间。她的三个室友，一个叫小芳，一个叫小丽，一个叫小燕，都是摄影系的，四个人关系很好，像亲姐妹一样。
许愿是宿舍里最活泼的一个。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背着相机出去拍照，拍校园里的日出，拍操场上的晨跑，拍食堂里的早餐，拍图书馆里的晨读。她拍了很多照片，存在电脑里，像宝贝一样藏着。
她的摄影技术很好，大一的时候，就拿了学校摄影比赛的一等奖。她的作品，叫《姐妹》，拍的是她姐许念，照片里，许念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站在渡口，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她笑着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个月牙。
评委说，这张照片，有感情，有温度，有故事。
许愿拿着奖状，给她姐打电话，高兴得跳了起来："姐！我拿奖了！一等奖！"
许念在电话那头，也很高兴："阿愿，你真棒！姐就知道你能行！"
"姐，等我放假了，我给你拍一套写真，好不好？"
"好啊，"许念说，"姐等着。"
可许愿没想到，她姐没等到那一天。
大二的时候，许愿认识了宋砚舟。那是寒假，她回清溪镇，她姐给她介绍了宋砚舟，说"阿愿，这是你姐夫"。
宋砚舟那时候，对许愿很好。他给她买了一台新的相机，说"你学摄影，用得上"。他带她去吃饭，去逛街，去看电影。他跟她聊摄影，聊艺术，聊人生，聊得很投机。
许愿那时候，觉得宋砚舟人不错，对她姐也好，她放心了。
可她不知道，宋砚舟的好，只是表面的。
大三的时候，许愿开始觉得不对劲。她姐每次打电话，声音都很疲惫，很压抑，像有什么心事。许愿问她怎么了，她都说"没事""工作累了""你放心"。
许愿不放心。她偷偷回了一趟清溪镇，没有告诉她姐。她到了她姐家，站在门口，听见里面有吵架的声音，有摔东西的声音，有她姐的哭声。
她的血，一下子凉了。
她推开门，看见她姐坐在地上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有一个清晰的耳光印，嘴角流着血。宋砚舟站在她面前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眼睛通红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兽。
"姐！"许愿冲过去，抱住她姐，"他打你了？"
许念看见许愿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擦了擦眼泪，说："阿愿，你怎么来了？我没事，我们就是吵架了，他没打我。"
"姐！你脸上还有手印！你还说没打！"许愿的眼泪下来了，她转过头，看着宋砚舟，"你为什么打我姐？"
宋砚舟的脸，变了又变。然后，他忽然跪下去了，抓住许愿的手，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："阿愿，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喝多了，我糊涂了，你原谅我，我再也不打你姐了。"
许愿看着他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想报警，可她姐拉住了她，说"阿愿，别报警，家丑不可外扬，他知道错了，以后不会了"。
许愿看着她姐，她姐的眼睛里，有一种东西，叫哀求。她心软了。她想，也许他真的知道错了，也许以后真的不会了。
可她不知道，家暴这种东西，只有零次和无数次。
从那以后，许愿经常给她姐打电话，问她怎么样。她姐每次都说"我很好""他对我很好""你放心"。可许愿知道，她姐在撒谎。
她想帮她姐，可她不知道怎么帮。她劝她姐离婚，她姐说"离了婚的女人不好找""为了这个家，忍忍吧"。她劝她姐报警，她姐说"报警没用，警察不管家务事"。
许愿急得团团转，可她没办法。她只能每天给她姐打电话，陪她聊天，听她诉苦，给她打气。
她想，等她毕业了，等她工作稳定了，她就把她姐接走，离开宋砚舟，开始新的生活。
可她没想到，她姐没等到那一天。
她姐死了。从二楼楼梯上摔下去，死了。
许愿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正在教室里上课。电话是她妈打来的，她妈在电话那头哭，说"念念没了"。许愿的手机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，人就瘫了。
她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，赶回清溪镇。她走进灵堂，看见许念的黑白照片，看见宋砚舟跪在灵前烧纸，哭得撕心裂肺。她站在灵堂门口，没有哭，没有闹，就那样站着，看着许念的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她在心里说：姐，我来了。你放心，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。
从那天起，许愿就变了。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大学生，她变成了一个复仇者。她要给她姐讨个公道，她要让那些害过她姐的人，付出代价。
她休学了。她跟学校请了长假，说家里有事，需要处理。她的室友们都很担心她，给她打电话，发微信，问她怎么样。她每次都说"我没事，你们放心"。
可她的室友们知道，她有事。她们从她的朋友圈里，从她的语气里，从她的沉默里，感觉到了不对劲。可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怎么帮她。
她们只能默默地陪着她，给她发消息，给她打电话，听她诉苦，给她打气。
后来，案子重查，宋砚舟被抓，被判刑。许愿也自首了，被判了六个月，缓刑一年。
判决下来的那天，许愿的室友们，从学校赶来了。她们站在法院门口，看见许愿走出来，冲过去，抱住她，哭成一团。
"阿愿，你没事吧？"
"阿愿，我们都担心死你了。"
"阿愿，以后有什么事，跟我们说，我们帮你。"
许愿看着她们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抱着她们，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她想，她姐走了，可她还有这些朋友，还有这些姐妹。她不是一个人。
后来，许愿回到了学校，继续上学。她的室友们，对她更好了。她们陪她吃饭，陪她上课，陪她拍照，陪她聊天。她们帮她走出了阴影，帮她重新开始了生活。
许愿毕业了。她的毕业作品，叫《破晓》，是一组照片，拍的是那些被家暴后，重新开始生活的女人。照片里，她们笑着，眼睛里有光，像黎明的第一缕阳光。
评委说，这组照片，有力量，有温度，有希望。
许愿拿着奖状，站在领奖台上，看着台下的室友们，看着台下的妈妈，看着台下的沈拓，看着台下的那些"破晓"群里的姐妹们，她笑了。
她想，姐，你看到了吗？我毕业了。我没有让你失望。
她在心里说：姐，你放心，我会好好的。我会用我的相机，记录那些被伤害的女人，记录她们的痛苦，记录她们的挣扎，记录她们的重生。我会让更多的人知道，家暴不是家务事，是犯罪。我会让更多的人知道，遇到家暴，不要忍，不要怕，要报警，要留证据，要求助。
姐，你放心，我会做一个，像你一样，温柔而有力量的人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很轻，很暖。窗外的阳光，照在领奖台上，照在许愿的脸上，照在她手里的奖状上，金灿灿的，像破晓的第一缕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