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上
书名:沉泥·全本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5200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马超是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来的。
从深圳到济宁,没有高铁,只有一趟慢车,咣当咣当地走,经过广州、长沙、武汉、郑州,最后到济宁。他买的是硬座,座位硬邦邦的,坐了十几个小时之后,屁股就不是自己的了。车厢里人多,空气不好,有泡面味、脚臭味、还有人脱了鞋之后的味道,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疼。
他本来可以买飞机票的,深圳到济宁有直飞,两个小时就到了,贵是贵了点,但他不是买不起。但他不想那么快回来。他想慢一点,再慢一点,好像只要他不到,那件事就不是真的。
但火车还是到了。
济宁火车站,出站口,风很大,吹在脸上,跟深圳的风完全不一样。深圳的风是热的,湿的,带着海的味道。济宁的风是冷的,干的,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。
他站在出站口,愣了一会儿,然后打了个车,直接去了殡仪馆。
他没回家,也没去看他妈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妈说。他爸死了,被人杀了,扔在运河里。这种话,他说不出口。
出租车开到殡仪馆门口,他付了钱,下车。殡仪馆的大门是灰色的,铁门,门上挂着"济水县殡仪馆"的牌子,漆掉了一半。门口有几个花圈,应该是有人家在办丧事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了进去。
殡仪馆的接待室在一楼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管登记。马超说他是马长贵的儿子,来见父亲最后一面。女人看了看他,又翻了翻登记本,然后给赵小满打了个电话。
过了大约十分钟,赵小满来了。他穿了一件便装,没穿警服,看到马超,伸出手:"你好,我是赵小满,刑侦大队的。"
马超握了握他的手,没说话。
"你爸的遗体在冷藏柜里,我带你去看。"赵小满说。
马超点了点头,跟着赵小满往里面走。走廊里很冷,空调开得很低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冰冷的味道。走廊两边的门都是关着的,门上有小窗户,窗户里透出惨白的光。
到了辨认室,赵小满让他在外面等一下,然后进去安排。过了几分钟,赵小满出来,说:"好了,进去吧。"
马超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辨认室里有一扇大玻璃窗,对面是停尸台,上面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,只露出脸。
马超走到窗前,看着那张脸。
是他爸。
五年没见,他爸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深了,眼袋很大,嘴角耷拉着。但那张脸,他还是认得的。眉毛浓,眼睛大,鼻梁高,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——那是他小时候,他爸喝酒之后摔的,缝了三针,留下了疤。
马超站在窗前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他以为自己会哭,但没有。他的眼睛干干的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上气,但就是哭不出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爸还没开始打他妈的时候,那时候他爸还会带他去运河边钓鱼,给他买糖葫芦,把他扛在肩膀上看灯会。那时候他爸还年轻,二十多岁,头发黑亮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他爸开始喝酒,开始输钱,开始打他妈。家里的笑声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争吵声、哭声、摔东西的声音。他记得有一次,他爸把他妈打得躺在地上,他冲上去咬他爸的腿,被他爸一脚踹开,撞在墙上,额头磕出了血。
从那以后,他就恨他爸了。
恨了十五年。
现在,他爸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再也不会打人了,再也不会骂人了,再也不会摔东西了。
马超的手按在玻璃窗上,玻璃很凉,凉得刺骨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"你终于……不折腾了。"
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号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站在辨认室里,哭了很久。
陈砺到的时候,马超已经从辨认室里出来了,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,他也没掐。
赵小满站在旁边,看到陈砺的车,赶紧迎上来。
"他什么态度?"
"说不上来。"赵小满想了想,"看起来挺冷淡的,但眼睛红红的,应该是哭过了。嘴硬,心里还是难受。"
陈砺点了点头,往殡仪馆里走。赵小满跟在后面。
辨认室在殡仪馆的一楼,走廊尽头,门上挂着"遗体辨认室"的牌子。陈砺推开门,走进去。
辨认室里有一扇大玻璃窗,对面是停尸台,马长贵的尸体躺在上面,盖着白布,只露出脸。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牛仔裤,运动鞋,头发有点长,乱糟糟的,像是很久没剪了。
他听到门响,转过头来。
这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五岁左右,眉毛浓,眼睛大,鼻梁高,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跟马长贵有几分像,但比马长贵俊,也比马长贵精神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发青,像是很久没睡好了。
"你是马超?"陈砺问。
"是我。"马超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,"你是陈警官?"
"陈砺。"
马超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继续看着玻璃窗对面的那张脸。
"我爸。"马超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个陌生人,"五年没见了,没想到是在这见的。"
陈砺没说话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停尸台上的马长贵。马长贵的脸已经被化妆师整理过了,看起来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但陈砺知道,他不是睡着的,他是被人捂死的,然后被扔进了运河,沉在淤泥里,过了三天才被捞上来。
"你恨他?"陈砺问。
马超的身子僵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过了很久才说:"恨。"
"为什么?"
"为什么?"马超苦笑了一声,"他打我妈,从我记事起就打。喝了酒就打,输了钱就打,心情不好也打。我妈身上的伤从来没断过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我十岁那年,他把我妈打得住院了,肋骨断了两根。我妈出院之后,就跟他离了婚,带着我回了姥姥家。从那以后,我就没怎么见过他。"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他后来开了机械厂,挣了点钱,来找过我,说要补偿我,给我钱。我没要。我跟他说,我不稀罕你的钱,你以后别来找我了。他就真的没来找过我,偶尔打个电话,我也不接。"
"你妈呢?"
"我妈改嫁了,在济宁,过得还行。"马超说,"我爸死了,我没告诉我妈,怕她难受。虽然她恨他,但毕竟夫妻一场,听到消息,心里肯定不好受。"
陈砺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辨认室里,看着玻璃窗对面的马长贵,谁都没说话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,辨认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过了大约十分钟,马超开口了:"陈警官,我爸一个月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"
陈砺的心跳漏了一拍:"什么时候?"
"大概一个月前,十月初吧。"马超说,"他给我打电话,我本来不想接的,但他打了好几个,我就接了。他在电话里说,'超,爸最近可能要出点事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你去我办公室,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有一块砖是活的,撬开,里面有个暗格,暗格里有一个U盘和一封信。你把东西拿出来,交给警察。'"
"他说要出什么事了吗?"
"没说具体。"马超说,"他只说'有些事,压了十五年了,我不想再压了'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不说,只是反复叮嘱我,如果他出了事,一定要去拿那个东西,交给警察。"
"你当时怎么想的?"
"我当时觉得他疯了。"马超说,"他那个人,一辈子没干过几件正经事,开鱼馆的时候就偷奸耍滑,开机械厂之后又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。我以为他又惹了什么麻烦,想让我给他擦屁股。我就说,'你的事我不管,你自己解决'。然后就挂了电话。"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"后来……后来就听说他死了。"
陈砺看着马超,这个年轻人站在辨认室的窗前,背影很瘦,肩膀微微颤抖。他嘴上说恨,但身体骗不了人——他在发抖。
"你现在愿意把东西交给我们?"陈砺问。
马超转过身来,看着陈砺。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,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恨、痛、迷茫,混在一起。
"我本来不想管的。"马超说,"他死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从深圳回来,就是想看看他最后一眼,看完就走。但昨天晚上,我在火车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我想起他那个电话,想起他说的话。他说'有些事,压了十五年了'。十五年前,我才十岁,那时候发生了什么?他干了什么?"
他顿了顿,又说:"我恨他,但我想知道真相。我想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,为什么会被人杀了。如果他真的干了什么坏事,我要知道是什么。如果他是被冤枉的……"
他没说下去。
"好。"陈砺说,"我们现在就去机械厂。"
三个人从殡仪馆出来,上了车。赵小满开车,陈砺坐在副驾驶座上,马超坐在后面。
车往东郊开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马超看着窗外,县城的街道在窗外掠过,低矮的楼房,破旧的商铺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上。
"我五年没回来了。"马超突然说,"县城变化不大,还是老样子。"
"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?"赵小满问。
"二十岁那年,我姥姥去世,回来过一次。"马超说,"那时候我见过我爸一面,在姥姥的葬礼上。他穿了件黑西装,站在角落里,没跟我说话,我也没跟他说话。葬礼结束之后,他就走了。"
"你姥姥家在哪?"
"南边,微山湖边上,一个村子。"马超说,"我妈就是那边的人,当年跟我爸结婚,嫁过来,受了半辈子气,最后还是回去了。"
车开到东郊工业区,长贵机械厂就在前面。铁门半开着,院子里空荡荡的,车间里没有机器的声音,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哐当声。
马超看着窗外的机械厂,眼神复杂。他小时候来过这里,那时候机械厂刚开不久,他爸带着他参观车间,给他看机床怎么转,铁屑怎么飞,告诉他"这些都是爸的心血,以后都是你的"。那时候他十几岁,叛逆,觉得这些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的,以后他才不要待在这个小县城里开什么机械厂。
后来他真的走了,去了深圳,再也没回来过。
现在,机械厂还在,但他爸不在了。
赵小满把车停在门口,三个人下车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,缝里长出了杂草。车间的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几缕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灰尘上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"有人吗?"赵小满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车间里空荡荡的,机床都停着,上面盖着布,布上落了一层灰。院子里的旧货车还在,车斗里的铁管还在,一切都跟陈砺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只是更冷清了。
马超走到车间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,没再看。他的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"办公室在后面。"陈砺说,带着两个人往后面走。
后面的小路是水泥的,也裂了缝,路边有一个垃圾桶,里面堆满了废纸和空酒瓶。办公室的门没锁,一推就开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,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刺耳。
屋子里还是老样子,办公桌、皮椅、沙发、电脑,桌子上的茶杯还在,里面的茶早就干了,杯壁上留着一圈黄褐色的茶渍。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,有一件是马长贵常穿的夹克,深灰色的,领口磨得发白。
马超走进办公室,环顾了一下四周,然后走到办公桌前,伸手摸了摸桌面。桌面上有一层灰,他的手指划过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"我爸……"马超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"他就是在这里办公的?"
"嗯。"陈砺说。
"我从来没来过。"马超说,"他开厂这么多年,我一次都没来过。他让我来,我不来。我觉得……我觉得他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。"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现在他不在了,我来了。"
陈砺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马超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看着办公桌后面的墙。
"我爸说,墙上有一块砖是活的。"马超说,他用手在墙上敲了敲,一块一块地敲,听声音。
敲了大约一分钟,他停住了,手按在一块墙面上:"这块,声音不一样,是空的。"
陈砺和赵小满凑过去看。那块墙面跟周围的没什么区别,白色的涂料,一样的纹理。但马超用指甲在边缘抠了抠,抠出一条细缝,然后用手指扣住缝,用力一拉。
一块墙面被拉了下来,后面是一个洞,大约二十公分见方,里面黑乎乎的。
马超把手伸进去,摸了摸,然后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,上面缠着一层保鲜膜,应该是为了防潮。U盘下面还有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也缠着保鲜膜,信封上写着两个字:"超启"。
马超拿着U盘和信封,手在发抖。他看着信封上的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封递给陈砺。
"信是给我的,但里面的内容……"马超说,"你先看吧。我爸说,把东西交给警察。"
陈砺接过信封,没打开。他看了看马超,说:"这是你爸写给你的,你应该先看。"
马超摇了摇头:"我不敢看。"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,站在父亲的办公室里,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U盘和信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恐惧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痛。
"先看U盘吧。"陈砺说,"信一会儿再看。"
马超点了点头,把U盘递给陈砺。陈砺接过U盘,看了看,然后对赵小满说:"小满,把电脑打开。"
赵小满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。电脑是旧的,启动很慢,等了大约一分钟才进入系统。赵小满把U盘插进USB接口,电脑识别了一会儿,然后弹出一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有三个子文件夹:"照片""视频""录音",还有一个Word文档,文件名是"补充协议"。
"先看补充协议。"陈砺说。
赵小满退出录音文件夹,点开那个Word文档。文档是一份设备供应合同的补充协议,甲方是夕阳红养老院,乙方是长贵机械厂,签订日期是2024年3月15号。
协议的内容很简单:在原合同的基础上,增加一批消防设施的供应,包括灭火器50具、消防栓20个、应急灯30盏、烟雾报警器40个,总金额人民币十八万元。
但协议的附件里有一份明细,明细上写着:灭火器为"库存翻新",消防栓为"空壳无内件",应急灯为"不可充电旧款",烟雾报警器为"无电池装饰款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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