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砚舟的案子，开了三次庭。
第一次开庭，是在四月。那天天气很好，阳光明媚，可法庭里的气氛，很沉重。
旁听席坐满了人。许念的妈妈、许愿、幼儿园的同事、清溪镇的邻居，还有很多从网上看到消息、专门赶来的陌生人。他们手里拿着白色的菊花，安安静静地坐在旁听席上，像在参加一场迟到的葬礼。
宋砚舟被法警押进来的时候，旁听席上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有人小声地骂"畜生"，有人小声地哭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，被法警制止了。
宋砚舟穿着看守所的黄色马甲，头发剃得很短，人瘦了一圈，眼睛里没有光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旁听席，不敢看许念的妈妈，不敢看许愿。
审判长敲了法槌，宣布开庭。
公诉人宣读起诉书。起诉书很长，从许念和宋砚舟的相识，写到结婚，写到三次家暴，写到许念的死亡，写到宋砚舟的伪造证据。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根针，扎在旁听席每个人的心上。
公诉人读完起诉书，开始出示证据。
第一份证据，是许念的验伤报告。法警把报告拿上来，放在证物台上。公诉人念了报告的内容：左肩软组织挫伤，右手掌裂伤，建议留观。日期是许念死前四个月。
"这份验伤报告，"公诉人说，"是死者许念在遭受第二次家暴后，自行前往医院拍摄的。她将报告藏在衣柜顶上的行李箱夹层里，直到本案重查时，才被侦查人员发现。"
旁听席上，有人在小声地哭。
第二份证据，是许念的日记。那个旧本子，被法警拿上来，放在证物台上。公诉人一页一页地翻，念出里面的内容。
"今天是结婚一周年。他忘了。我也没提醒。我一个人在厨房，煮了一碗长寿面……"
"今天他又打我了。这次打的是脸，我没办法上班，跟园长请了假……"
"我去过派出所，他们说'清官难断家务事'；我去过妇联，她们给我小册子；我打过维权热线，接线的姐姐很温柔，她说让我先保证安全……"
"阿愿，姐姐可能撑不下去了。"
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旁听席上，许念的妈妈终于哭出了声。她捂着嘴，肩膀抖得很厉害，可她没喊，没闹，只是哭。许愿坐在她身边，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也在抖，可她没哭。
第三份证据，是许念的录音。录音在法庭里放出来，许念的声音很轻，很稳，像在念一封信：
"砚舟，我知道你会看到这个。我录了三次，前两次我删了，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改。可今天，你又打我了……"
"我把验伤报告，藏在衣柜顶上那个行李箱的夹层里……"
"砚舟，我不恨你。我只是害怕。我怕我有一天，会死在你手里。要是我真的死了，我希望有人能看见这些证据，希望法律，能替我做主。"
录音放完，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宋砚舟坐在被告席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第四份证据，是宋砚舟的认罪录音。在老宅里，他冲着空荡荡的堂屋喊："是我打的你！是我松的手！那又怎么样！没有证据！你告不了我！"
录音放完，方明远站起来，提出异议："审判长，这段录音是在被告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的，来源不合法，不能作为证据使用。"
公诉人反驳："这段录音是侦查人员在执行公务时录制的，有执法记录仪为证，来源合法。而且，录音内容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，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。"
审判长合议后，裁定：录音有效，可以作为证据使用。
方明远的脸色，变了。
第五份证据，是指纹和划痕鉴定。技术人员出庭作证，说明在楼梯扶手上提取到了宋砚舟的指纹，在台阶上提取到了宋砚舟皮鞋鞋跟的划痕。根据指纹和划痕的位置和角度，宋砚舟当时站在楼梯口，身体前倾，手抓着扶手。这个姿势，不是在救人，是在看着她摔下去。
旁听席上，一片哗然。
方明远的脸色，越来越难看。
第六份证据，是赵律师的自首笔录、张医生的口供、王婶的证词。这些证据，证明了许念生前长期遭受家暴，证明了宋砚舟伪造证据，证明了宋砚舟的暴力行为。
证据出示完毕，已经是下午了。审判长宣布休庭，择日继续开庭。
休庭后，许念的妈妈走到许愿面前，抱住她，哭得说不出话。许愿抱着她妈，拍着她的背，说："妈，别哭，姐的案子，快了。"
沈拓站在法庭的角落里，看着她们，没说话。他的眼睛，有点红。
第二次开庭，是在五月。这次开庭，主要是法庭辩论。
方明远做了无罪辩护。他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，说："审判长，各位陪审员，我的当事人宋砚舟，与死者许念是合法夫妻。夫妻之间发生争执，是常有的事。许念的死亡，是一场意外——她在与我的当事人发生争执后，自己跑向楼梯，不慎失足坠落。我的当事人没有杀人的故意，也没有实施杀人的行为。"
"至于那些所谓的'家暴证据'，"方明远继续说，"验伤报告只能证明许念受过伤，不能证明是我的当事人打的。日记是许念自己写的，真实性存疑。录音是在诱导的情况下录制的，不能作为证据。我的当事人，是被冤枉的。"
旁听席上，有人小声地骂"放屁"。
法警敲了敲桌子，示意安静。
公诉人站起来，反驳："被告方的辩护，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——死者许念，生前长期遭受家庭暴力。这一点，有验伤报告、日记、录音、目击证人、法医鉴定，多重证据相互印证，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。被告宋砚舟，在长期的家暴过程中，已经形成了对死者的精神控制和身体暴力。案发当晚，被告在醉酒状态下，对死者实施了暴力殴打，死者在逃跑过程中，被告抓住了她的手腕，然后松手，导致死者失足坠落。被告的行为，与死者的死亡之间，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。"
"至于被告说的'意外'，"公诉人说，"我们在楼梯扶手上，提取到了被告的指纹；在台阶上，提取到了被告皮鞋鞋跟的划痕。根据指纹和划痕的位置和角度，被告当时站在楼梯口，身体前倾，手抓着扶手。这个姿势，不是在救人，是在看着她摔下去。"
旁听席上，一片哗然。
方明远的脸色，越来越难看。他站起来，还想再说什么，可审判长示意他坐下。
然后，是许愿的部分。
唐晓站起来，做了罪轻辩护。她的声音很稳，很清晰："审判长，各位陪审员，我的当事人许愿，在姐姐许念遭受家暴致死、警方结案为意外、求助无门的情况下，采用了装鬼吓人的方式，迫使相关人员自首，揭露了案件的真相。她的行为，虽然触犯了法律，但其动机是为姐姐讨回公道，其行为没有造成人身伤害，其结果是让真正的凶手受到了法律的制裁。"
"我的当事人，"唐晓继续说，"在案发后，主动到公安机关自首，如实供述了自己的行为，有自首情节。她在'红盖头'互助群中，帮助了十二名家暴受害者，鼓励她们报警、留证据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，有立功表现。请求法庭，对我的当事人从轻处罚。"
唐晓说完，旁听席上，有人在鼓掌。法警敲了敲桌子，示意安静。
法庭辩论结束后，审判长宣布休庭，择日宣判。
第三次开庭，是在六月。这次开庭，是宣判。
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法庭里坐满了人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审判长宣读判决书，声音很洪亮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：
"本院认为，被告人宋砚舟，在与被害人许念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，长期对被害人实施家庭暴力，导致被害人身心遭受严重伤害。案发当晚，被告人在醉酒状态下对被害人实施暴力殴打，被害人在逃跑过程中，被告人抓住被害人手腕后松手，导致被害人失足坠落，经抢救无效死亡。被告人的行为，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。"
"被告人宋砚舟，犯过失致人死亡罪，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。"
"被告人许愿，为给姐姐讨回公道，采用装鬼吓人的方式，迫使相关人员自首，其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。鉴于被告人有自首情节，且其行为未造成人身伤害，其结果有利于案件真相的揭露，有立功表现，依法从轻处罚。"
"被告人许愿，犯寻衅滋事罪，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，缓刑一年。"
"被告人宋砚舟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，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（许念之母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八十二万元。"
判决书读完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有人哭出了声。许念的妈妈坐在第一排，捂着脸，肩膀抖得很厉害，可她没喊，没闹，只是哭。
许愿站在被告席上，听到自己的判决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转过头，看着旁听席，看着许念的妈妈，看着那些拿着白菊花的陌生人，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在了沈拓身上。
沈拓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，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许愿也点了点头。
她知道，这一天，她等了很久。她姐，也等了很久。
宋砚舟站在被告席上，听到"十一年"三个字的时候，腿一软，差点瘫下去。法警扶住了他，他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在抖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被法警押着，走出法庭。经过旁听席的时候，他看见了许念的妈妈，看见了许愿，看见了那些拿着白菊花的陌生人。他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一种东西，叫悔恨。
可太晚了。
法庭外，天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记者们围上来，话筒举到许愿面前，问她："许小姐，你对判决结果满意吗？"
许愿看着那些话筒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"我满意。可我姐，回不来了。"
她推开人群，走了。她的背影，在阴天的光线下，很单薄，可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根不会弯的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