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的妈妈,叫李秀兰。
李秀兰年轻的时候,是清溪镇出了名的能干人。她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,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,又当爹又当妈,硬是把两个女儿拉扯大了。
大女儿许念,温柔懂事,从小就帮她做家务,照顾妹妹。小女儿许愿,活泼开朗,喜欢摄影,天天拿着个相机,到处拍。
李秀兰觉得,她这辈子,虽然苦,可值了。两个女儿,都长大了,都有出息了,她可以享福了。
许念结婚的时候,李秀兰很高兴。她看着宋砚舟,觉得这小伙子不错,人老实,能干,对许念也好。她觉得,许念嫁给他,错不了。
可她不知道,许念嫁过去,是进了一个牢笼。
许念从来没跟她说过宋砚舟打她。每次打电话,许念都说"我很好""砚舟对我很好""你放心"。她的声音很轻松,很愉快,像一个真的很幸福的女人。
李秀兰信了。她觉得,许念真的很幸福。
直到有一天,她接到了电话,说许念没了。
她当时正在厨房做饭,锅铲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,人就瘫了。她不敢相信,她的大女儿,那个温柔懂事的许念,怎么就没了?
她连夜赶去清溪镇,走进灵堂,看见许念的黑白照片,看见宋砚舟跪在灵前烧纸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站在灵堂门口,没有哭,没有闹,就那样站着,看着许念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昏过去了。
她在医院躺了三天,才醒过来。醒过来的时候,许愿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看着她。
"妈,"许愿说,"你醒了。"
李秀兰看着许愿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"你姐……真的没了?"
许愿的眼泪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李秀兰闭上了眼睛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凉冰冰的。
她想,她的大女儿,没了。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大女儿,那个温柔懂事的许念,没了。
她想,她对不起许念。如果她当初,多关心关心许念,多问问她的生活,多看看她的状态,是不是就能发现,许念被打了?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?
可她没有。她信了许念的"我很好",她信了宋砚舟的"我对她很好",她什么都没发现。
她恨自己。
后来,案子重查,宋砚舟被抓,被起诉,被判刑。李秀兰去了法庭,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,全程没有说话,只是不停地擦眼泪。
判决下来的那天,宋砚舟被判了十一年。李秀兰坐在旁听席上,捂着脸,肩膀抖得很厉害,可她没喊,没闹,只是哭。
她想,十一年,换不回她的女儿。她的女儿,永远也回不来了。
可她也知道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至少,法律给了许念一个公道,至少,宋砚舟受到了惩罚,至少,许念不是白死的。
判决结束后,许愿走过来,抱住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李秀兰拍着许愿的背,说:"阿愿,别哭,你姐看到了,她会安心的。"
可她自己,却哭得更凶了。
后来,李秀兰搬回了清溪镇,住在许念生前的婚房里。那套房子,法院判给了她,可她一开始不愿意住,说"一进去就想起念念"。可后来,她还是搬进去了。她想,住在许念住过的地方,就好像,许念还在她身边一样。
她把许念的照片,挂在墙上,每天早上,给许念倒一杯水,放一盘水果,跟许念说说话。
"念念,今天天气很好,妈给你晒了被子。"
"念念,今天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,你尝尝。"
"念念,阿愿今天打电话来了,她很好,你放心。"
"念念,妈想你了。"
她每天都跟许念说话,像许念还在的时候一样。
有时候,她会在许念的房间里,坐很久。她看着许念的衣柜,看着许念的书,看着许念的旧手机,看着许念的日记。她一页一页地翻许念的日记,看着许念写的那些话,看着许念写的"我不恨他,我只是害怕",看着许念写的"阿愿,姐姐可能撑不下去了",她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掉在日记本上,晕开了墨迹。
她想,她的女儿,受了这么多苦,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。她这个妈,当得太失败了。
她恨自己。
可她也知道,恨没有用。许念已经死了,她再恨自己,许念也回不来了。她能做的,就是好好活着,照顾好许愿,让许念在天上,安心。
后来,许愿在"破晓"群里,帮那些家暴受害者,李秀兰也加入了群。她不会用智能手机,许愿教了她很久,她才学会。她在群里,不怎么说话,只是看,看那些跟许念有一样遭遇的女人,看她们的故事,看她们的痛苦,看她们的挣扎。
有时候,她会在群里发一句话:"姑娘们,别忍,忍没有用,要报警,要留证据,要求助。"
她发这句话的时候,手在抖,眼泪在掉。她想,如果当年,有人跟许念说这句话,许念是不是就不会死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要做那个,跟别人说这句话的人。她要让更多的女人知道,家暴不是家务事,是犯罪;遇到家暴,不要忍,不要怕,要报警,要留证据,要求助。
她在许念的照片前,放了一束油菜花。那是许念生前最喜欢的花,黄灿灿的,像阳光一样。
她想,念念,你看到了吗?妈在帮你,帮那些跟你一样的女人。你放心,妈会好好的,阿愿也会好好的。我们都会好好的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,很轻,很暖。墙上许念的照片,在阳光下,笑得很温柔,像两个月牙。
李秀兰知道,许念在天上看着她,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