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对。"张洪涛接过话头，笑眯眯地说，"有人反映，你在办理马长贵命案的过程中，存在以下问题：第一，未经批准，擅自将马长贵命案与2010年陈雪失踪案并案侦查；第二，在询问证人郑保国的过程中，存在诱导性提问；第三，未经审批，擅自对夕阳红养老院进行调查，影响了企业的正常运营。"
陈砺看着张洪涛，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知道，这是张洪涛在搞鬼。
"这些举报，有证据吗？"陈砺问。
"举报材料在这里。"张洪涛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，放在桌子上，"还有，你上次去养老院，没有走正式的手续，是以'例行安全检查'的名义去的，但实际上是在调查命案，这属于程序不当。"
"我是为了办案——"
"办案也要讲程序。"张洪涛打断他，脸上还是笑眯眯的，但语气很硬，"陈砺，你是老刑警了，应该知道程序的重要性。现在有人举报，督察大队要介入调查，在调查期间，你需要停职检查。"
"停职？"陈砺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"对，停职检查，配合督察大队的调查。"张洪涛说，"这是局里的决定，王局已经批准了。"
陈砺看向王志远。王志远的脸色很难看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陈砺，这是局党委的决定。你先停职，配合调查。等调查清楚了，如果你没有问题，再恢复职务。"
陈砺看着王志远，看了很久。他知道，王志远是被逼的。县里的压力，张洪涛的操作，督察大队的介入，这些加在一起，王志远也扛不住。
"好。"陈砺说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站起来，把警徽摘下来，放在桌子上，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"陈砺，"王志远叫住他。
陈砺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"你的配枪和警官证，交给督察大队。"王志远说，声音里有一丝无奈。
"知道了。"
陈砺走出会议室，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，照得人眼睛疼。他走到楼梯口，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停职。
他查了十五年，好不容易摸到了边，现在被停职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，窗外是县城的夜景，稀稀拉拉的灯光，远处运河上有船的灯光在移动。
他在墙上靠了很久，然后直起身，往办公室走去。办公室里没人，大家都下班了。他打开灯，坐在办公桌前，看着桌子上的东西——案卷、笔录、照片、物证袋，还有一个相框，里面是他和女儿的合影，陈念五岁的时候拍的，坐在他的肩膀上，笑得很开心。
他把相框拿起来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放下。
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。把案卷整理好，放进文件袋里；把笔录和照片分类，装进不同的袋子；把物证袋锁进柜子里。他收拾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样东西都放好，像在整理自己的人生。
收拾完之后，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响了，是赵小满打来的。
"陈队，你在哪？"
"在办公室。"
"我听说了，你被停职了？"赵小满的声音很着急，"这怎么回事啊？张洪涛他——"
"没事。"陈砺打断他，"你在哪？"
"在招待所，陪着孙芳。"
"你出来一下，到我车上来。"陈砺说，"我有东西给你。"
"好，我马上到。"
赵小满到的时候，陈砺坐在车里，车窗开着，手里夹着一根烟。他上了车，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看了看陈砺的脸色，心里一沉。
"陈队，怎么了？"
"我被停职了。"陈砺说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赵小满愣住了："停职？为什么？"
"程序不当。"陈砺苦笑了一下，"张洪涛操作的，举报我擅自并案、诱导证人、违规调查养老院。局里决定让我停职检查，配合督察调查。"
"这……这不是扯淡吗！"赵小满急了，"我们查的是命案，是十五年前的旧案，怎么就程序不当了？张洪涛他——"
"小满。"陈砺打断他，"别激动。"
赵小满闭上嘴，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"停职就停职，案子不能停。"陈砺说，他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，递给赵小满，"这里面是我手里所有的线索和材料。马长贵命案的、养老院的、十五年前旧案的，都在这里。你收好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"
赵小满接过文件袋，手有点抖："陈队，你这是……"
"我被停职了，不能再公开查了。"陈砺说，"但你可以。你是我的搭档，案子你一直在跟，你继续查，暗中查，不要让张洪涛和刘德海知道。"
"我？"赵小满指着自己，"我一个人？"
"你不是一个人。"陈砺说，"老周会帮你，法医那边的事，你找他。还有，孙芳在招待所，你保护好她，她是重要证人。郑保国和刘三的证词，你收好，不要泄露。"
"陈队，我……"赵小满的声音有些哽咽，"我怕我不行。"
"你行。"陈砺看着他，眼神很坚定，"你这半年的表现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你记忆力好，心细，敢跑，这些都是好刑警的素质。你缺的只是经验，经验可以慢慢积累。"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小满，这个案子，牵扯到十五年前的事，牵扯到我妹妹。我自己查，可能带个人感情，别人会说我不公。但你不一样，你是中立的，你查出来的东西，更有说服力。"
赵小满看着陈砺，这个他又敬又怕的男人，此刻坐在驾驶座上，侧脸在车窗外的灯光下显得很瘦，颧骨很高，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钉子，钉在前方的黑暗里。
"陈队，"赵小满说，"我一定查到底。"
陈砺点了点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注意安全。刘德海这个人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如果遇到危险，不要硬拼，先保住自己。"
"明白。"
赵小满拿着文件袋下车，站在车窗外，看着陈砺。陈砺对他点了点头，发动引擎，车慢慢驶离了。
赵小满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，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往招待所走去。
陈砺被停职的第二天，去了市区。
他女儿陈念在市区上小学，三年级，十岁，跟着前妻李娟生活。陈砺平时工作忙，一个月最多去看一两次，有时候忙起来，两三个月都不去。这次被停职了，反而有了时间。
他开车到市区的时候，是下午三点多。李娟在医院上班，还没下班，陈念在学校。陈砺先去了学校，在校门口等。
学校门口有很多接孩子的家长，大多是老人，也有年轻的妈妈。陈砺站在人群里，显得有些突兀——他穿一件旧的黑色夹克，头发有些乱，脸上有胡茬，看起来不像来接孩子的，倒像来找人的。
放学铃响了，孩子们从校门里涌出来，叽叽喳喳的，像一群小鸟。陈砺踮起脚，在人群里找陈念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看到了女儿。陈念扎着马尾，穿着粉色的羽绒服，背着一个大书包，跟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，边走边说笑。她的脸圆圆的，像李娟，眼睛像陈砺，大大的，很亮。
"念念。"陈砺喊了一声。
陈念转过头，看到了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跑过来："爸爸！"
她跑到陈砺面前，仰着头看他，脸上有笑，但也有一丝生疏。
"你怎么来了？"陈念问。
"爸爸今天不上班，来看看你。"陈砺说，他想摸摸女儿的头，但手抬起来，又放下了。他跟女儿之间，总是有一层隔阂，不是不爱，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
"妈妈知道你来吗？"
"还没告诉她，我们先去玩，然后再回家。"
"好！"陈念高兴了，拉住陈砺的手。
陈砺的手被女儿小小的手握着，心里一软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牵过女儿的手了。
他带陈念去了公园。公园里人不多，秋天了，树叶黄了，落了一地。陈念在前面跑，陈砺在后面跟着，看着女儿的背影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陈念跑到一个秋千旁边，坐上去，让陈砺推她。陈砺站在后面，推着秋千，秋千越荡越高，陈念的笑声在公园里回荡。
"爸爸，再高一点！"陈念喊。
"不能再高了，危险。"陈砺说。
"没事，我不怕！"
陈砺又推了一下，秋千荡得更高了。陈念的笑声更大了，马尾在风中甩来甩去。
荡了一会儿秋千，陈念累了，坐在长椅上喝水。陈砺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
陈念喝水的时候，陈砺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不明显，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"你手怎么了？"陈砺问。
陈念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说："上个月在学校摔的，磕在台阶上了。"
"疼不疼？"
"当时疼，现在不疼了。"陈念说，"妈妈带我去医院包扎的，医生说不会留疤。"
陈砺看着那道疤，心里一阵发酸。女儿受伤了，他不知道；女儿去医院，他没陪着；女儿的生活里，他缺席了太多太多。
"爸爸，"陈念突然说，"你什么时候能不加班？"
陈砺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女儿，女儿也看着他，眼睛大大的，里面有期待，也有委屈。
"爸爸……最近不忙了。"陈砺说，"以后会多来看你。"
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陈念低下头，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水，"但你每次都不来。上次家长会，你说你来，结果也没来，是妈妈去的。同学们都问我，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。"
陈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
"爸爸没有不要你。"过了很久，他才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"爸爸工作忙，以后一定多来。"
陈念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继续搅杯子里的水。搅了一会儿，她又说："爸爸，我们班的张明，他爸爸每个周末都带他去踢球。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踢球？"
"你喜欢踢球？"
"嗯，我喜欢。"陈念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了光，"但妈妈说女孩子踢什么球，让我学跳舞。我不喜欢跳舞，我喜欢踢球。"
"好，"陈砺说，"下次爸爸来，带你去踢球。"
"真的？"陈念的眼睛亮了。
"真的。"
陈念高兴了，扑过来抱住陈砺的胳膊："爸爸最好了！"
陈砺的身子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抬起手，摸了摸女儿的头。女儿的头发很软，很滑，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。
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，陈念靠在陈砺的胳膊上，看着远处的湖面。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，嘎嘎地叫。
"爸爸，"陈念说，"你今天能不回去吗？陪我睡。"
陈砺的心又酸了一下。他想说"好"，但他知道不行。他被停职了，手里还有一堆事，赵小满还在等他的指示，案子还在查。他不能留下来。
"爸爸今天还有事，"陈砺说，"下次一定陪你睡。"
陈念的眼神暗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笑了："好，说话算话。"
"说话算话。"
陈砺坐在旁边，看着女儿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知道，自己欠女儿的太多了。从她出生到现在，十年，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加起来，可能还不到一年。她上幼儿园，他没接过几次；她上小学，他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；她生病，他不在身边；她过生日，他经常忘记。
他不是不想陪，是真的没时间。案子一个接一个，旧案压在心里，他像一头拉磨的驴，停不下来。
但现在，他被停职了，有时间了，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相处。
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，谁都没说话。后来陈念说饿了，陈砺带她去吃了肯德基。陈念吃得很高兴，点了一个汉堡、一份薯条、一杯可乐，还吃了一个蛋挞。陈砺坐在对面，看着她吃，自己没怎么动。
吃完肯德基，陈砺送陈念回家。李娟已经下班了，在家。开门看到陈砺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让开身："进来吧。"
屋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有一个沙发，一个电视柜，电视旁边放着陈念的照片，从一岁到十岁，每年一张。
陈念去里屋写作业了，客厅里剩下陈砺和李娟。李娟给他倒了一杯水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，看着他。
"你怎么来了？"李娟问，语气淡淡的。
"今天不上班，来看看念念。"
"不上班？"李娟的眉头皱了一下，"你不是天天忙吗？怎么突然不上班了？"
陈砺沉默了一下，说："我被停职了。"
李娟愣了一下："停职？为什么？"
"办案程序不当，有人举报。"陈砺说，"在调查。"
李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："陈砺，你这个人，就是太轴。"
陈砺没说话。
"我知道你在查你妹妹的事。"李娟说，"十五年了，你一直没放下。我理解你，但你不能因为这个，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，把念念也搭进去。"
"我没有搭进去。"
"你还说没有？"李娟的声音高了一些，"你被停职了，这还不叫搭进去？陈砺，你想想，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，念念怎么办？她才十岁，她需要一个爸爸。"
陈砺的手攥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"我知道。"他说，声音很低。
李娟看着他，语气软了一些："陈砺，我不是要逼你。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想自己，想想念念。这个案子，你查了十五年了，该放下了。"
"放不下。"陈砺说，"如果是你的妹妹，你也放不下。"
李娟沉默了。她知道，她说服不了陈砺。这个人，认定的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"你吃饭了吗？"李娟突然问，换了个话题。
"吃了，带念念吃的肯德基。"
"你就给她吃那个？"李娟皱了皱眉，"垃圾食品，以后少带她吃。"
"嗯。"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里屋传来陈念写作业的沙沙声，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李娟看着陈砺，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。他瘦了，比离婚的时候更瘦了，颧骨更高了，眼窝更深了，脸上的胡茬没刮干净，看起来很憔悴。他的头发里有了白丝，在灯光下很明显。
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，他二十五岁，刚从警校毕业，分到县局，意气风发，眼睛里有光。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旧案缠住，还会笑，会跟她开玩笑，会在周末带她去运河边散步。
后来妹妹失踪了，他就变了。变得沉默，变得偏执，变得眼里只有案子。她劝过他，吵过，哭过，但都没用。他像一头拉磨的驴，套上了就摘不下来。
最后她累了，提出了离婚。他没挽留，只说了一句"是我对不起你"。
离婚之后，她一个人带着女儿，上班，做饭，接送孩子，什么都是一个人。有时候夜深人静，她也会想起他，想起他以前的样子，想起他对她的好。但她知道，回不去了。
"陈砺，"李娟突然说，"你有没有想过，换个活法？"
陈砺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"你才三十八岁，"李娟说，"你不能一辈子都耗在这个案子上。念念需要你，你也需要过正常人的生活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，"但这个案子，我必须查完。"
"查完之后呢？"李娟问，"查完之后你就能放下了吗？"
陈砺沉默了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在查完之前，他放不下。
李娟看着他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，没再说话。她知道，她说服不了他。这个人，认定的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过了一会儿，陈砺站起来："我走了。"
"这么早？"李娟看了看表，"才七点多。"
"嗯，回去还有事。"陈砺说，他走到里屋门口，看了看陈念，"念念，爸爸走了，下次再来看你。"
陈念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"爸爸再见。"
陈砺转身往外走。李娟送到门口，在他身后说："陈砺。"
他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"注意安全。"李娟说，声音很轻。
陈砺的身子僵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下了楼，他站在单元门口，抬头看了看。李娟家的窗户亮着灯，窗帘上映出两个人影，一个大的，一个小的。小的那个在动，应该是陈念在写作业，时不时地抬起头，跟妈妈说句话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楼上的灯灭了一盏，才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开车回济水县的路上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，只有车灯照亮前面的一段路，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。陈砺把车窗开了一条缝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在脸上，他打了个寒颤，但没有关窗。
他脑子里很乱，一会儿是女儿的脸，一会儿是妹妹失踪前的最后一面，一会儿是马长贵的尸体，一会儿是刘德海那张笑眯眯的脸。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团乱麻，理不清。
他想起女儿说的话："爸爸，你什么时候能不加班？""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踢球？""你今天能不回去吗？"
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，扎在他心上。
他欠女儿的，太多了。
但他也欠妹妹的。十五年了，妹妹尸骨未寒，他不能就这么放下。
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，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指在一百二。陈砺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手机响了，是赵小满打来的，声音很急促：
"陈队，马超回来了，他说他爸给他留了东西！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