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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上回表到，悟空夜里发现袁守诚换了夜行衣从府后门溜出，正要跟上去看个究竟。此事先按下不表，且说另一头。
这日清晨，玄奘把八戒叫到跟前，道："八戒，译经院的笔墨纸砚快用完了，还有些日用杂物也需要添置。你今日下山去西市采办一些回来。"
八戒一听要下山，乐得嘴都合不拢，道："师父放心，俺老猪这就去！保证买得又好又便宜！"
玄奘又叮嘱道："早去早回，不可在外面贪杯惹事。"
八戒连声应了，扛着钉耙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被悟空叫住了。悟空靠在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道："呆子，下山采办？"
八戒道："是啊，师父让俺去西市买东西。怎么了？"
悟空道："没怎么。就是提醒你一句，长安城里可不比山里，人多眼杂，你那副模样别吓着人。还有，别光顾着吃，把正事忘了。"
八戒嘟囔道："知道了知道了，猴哥你比师父还啰嗦。"说完便一溜烟跑了。
出了大慈恩寺，八戒一路往城西走。这长安城乃是天下第一大都，市井繁华，人烟辐辏。朱雀大街上，车马如龙，行人如织；两侧店铺林立，酒肆茶楼、绸缎庄、杂货铺、铁匠炉，一家挨着一家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铃声，交织成一片，热闹非凡。
八戒走在大街上，虽然他已经尽量收敛了，但那副长嘴大耳的模样还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有那胆小的，远远便绕开了；有那胆大的孩子，跟在后面指指点点，喊"猪妖"。八戒也不恼，嘿嘿笑着，自顾自地往前走。
到了西市，八戒先去杂货铺买了笔墨纸砚，又去粮店买了米面油盐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。东西买齐了，他却不急着回去，眼珠一转，心道："好不容易下山一趟，不犒劳犒劳自己怎么行？"
他便拎着东西，在西市里转悠起来。西市里吃食最多，什么胡饼、蒸饼、汤饼、毕罗、烤羊肉、蒸熊掌——哦，熊掌没有，反正各种香气扑鼻而来，把八戒的馋虫都勾出来了。他咽了咽口水，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酒肆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这酒肆名叫"醉仙楼"，上下两层，一楼是散座，二楼是雅间。八戒一进门，店小二便迎了上来，见他这副模样，先是吓了一跳，随即赔笑道："这位……客官，您里面请。"
八戒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东西往旁边一放，道："小二，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端上来！再来一壶好酒！"
小二应了，不多时便端上一桌菜来：有酱牛肉、烧羊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，还有一大碗胡辣汤，香气腾腾。八戒也不客气，抓起筷子便大快朵颐，一边吃一边喝酒，好不快活。
正吃着，邻桌坐着的两个客商模样的人正在聊天。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客商压低声音道："老王，你听说了吗？城外终南山那边，最近不太平。"
另一个瘦高个客商道："哦？怎么个不太平法？"
络腮胡子道："我前几日去终南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收货，那村里的人跟我说，山里出了妖怪，专门掳小孩。已经有好几个村子的孩子失踪了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"
瘦高个吃了一惊，道："真的假的？什么妖怪这么大胆子？"
络腮胡子道："谁知道呢。有人说是蛇妖，有人说是虎精，还有人说是山里的老樟树成了精。反正那一带现在人心惶惶，天一黑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，孩子都不敢让出门。"
瘦高个道："那官府不管吗？"
络腮胡子撇嘴道："管？官府的人连妖怪的影子都没见着，怎么管？去了几个捕快，在山里转了一圈，啥也没发现，回来就说是野狼叼走了。你信吗？野狼能把孩子叼得一点痕迹都不留？"
瘦高个摇头道："不信。看来真是妖怪作祟。"
络腮胡子叹了口气，道："唉，这年头，太平日子过久了，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。听说城里大慈恩寺来了个取经的和尚，还有几个神通广大的徒弟，要是他们能去终南山降妖就好了。"
瘦高个道："人家是译经的高僧，哪有空管这些闲事？"
两人又聊了些别的，便结账走了。
八戒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，心中暗暗记下。他本来就是个爱管闲事的，虽然嘴上不说，但听到有妖怪掳小孩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不过他也知道，自己一个人去未必能搞定，得回去告诉猴哥才行。
他又吃了一会儿，酒足饭饱，便结了账，拎着东西出了酒肆。刚走到西市门口，忽然听到有人喊他："这位……这位是不是猪长老？"
八戒回头一看，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站在不远处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，手里提着一个篮子，正怯生生地看着他。八戒愣了一下，道："你叫俺？"
老汉走上前来，仔细打量了八戒一番，忽然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，道："真是您！猪长老！您不认得俺了？俺是高老庄的佃户啊，俺叫王二！当年您在高老庄的时候，俺还给您送过饭呢！"
八戒一听"高老庄"三个字，浑身一震，手中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怔怔地看着那老汉，半晌才道："你……你是高老庄的？"
王二道："是啊是啊！俺前些年搬到长安来住了，在西市帮人看摊子。今日在街上见着您，觉得面熟，又不敢认，没想到真是您！"
八戒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。高老庄，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。当年他被贬下凡，错投猪胎，在云栈洞为妖，后来娶了高太公的女儿高翠兰，在高老庄过了几年安生日子。若不是唐僧和悟空路过，收了他做徒弟，他说不定现在还在高老庄当女婿呢。
虽然取经路上他动不动就喊"散伙回高老庄"，但真到了长安，真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，他反而很少想起高老庄了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想——想了也没用，翠兰早就不是他的了。
如今被这王二一叫，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八戒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，道："王二啊，好久不见。高老庄……近来可好？"
王二叹了口气，道："好什么呀。猪长老您走了之后，高太公就一病不起，撑了没几年就走了。"
八戒心中一沉，道："高太公……去世了？"
王二道："是啊，走了有六七年了。老人家临走的时候，还念叨您呢，说虽然您是个妖怪，但心眼不坏，当年在庄上也帮了不少忙。"
八戒的眼眶有些发热，他别过头去，假装看街上的行人，半晌才道："那……翠兰呢？"
王二道："翠兰姑娘啊……她在高太公去世后第二年就改嫁了，嫁给了邻村一个开染坊的，日子过得还凑合。"
八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道："改嫁了好，改嫁了好。她一个女人家，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。"
王二也叹了口气，道："是啊。说起来，翠兰姑娘这些年也不容易。猪长老您走了之后，庄上有人说闲话，说她嫁过妖怪，嫁不出去了。好在后来那开染坊的不嫌弃，娶了她。"
八戒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只猪手，粗糙、黝黑，指甲又粗又硬。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高老庄，翠兰给他缝衣服的样子，想起她笑起来时嘴角的两个酒窝，想起她嗔怪他吃太多时的模样……
那些日子，虽然他是个妖怪，虽然他长得丑，但翠兰并没有嫌弃他。她给他做饭，给他洗衣，在他喝醉的时候给他端茶醒酒。他曾经以为，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。
可后来，他走了。跟着唐僧去了西天，一走就是十四年。十四年，足够一个女人从少女变成少妇，足够一个村庄物是人非，足够一段感情被时间冲淡、遗忘。
王二见八戒不说话，以为他不高兴，连忙道："猪长老，您别多想。俺就是随口说说。您现在是佛门的高僧了，高老庄那些旧事，不提也罢。"
八戒摇了摇头，道："没事。王二，谢谢你告诉俺这些。"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，塞给王二，道："这点钱你拿着，算是俺请你喝酒。"
王二连忙推辞，八戒硬塞给他，道："拿着！俺老猪现在虽然出家了，但也不差这点钱。你要是回高老庄，替俺给高太公上炷香，再……再看看翠兰过得好不好。"
王二接过银子，眼眶也红了，道："猪长老，您放心，俺一定办到。"
两人又聊了几句，便分别了。八戒拎着东西，一个人走在回大慈恩寺的路上。夕阳西下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，此刻满是落寞。
回到寺中，八戒把采办的东西交给管事的僧人，便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坐着发呆。悟空见他不对劲，走过来道："呆子，怎么了？下山一趟，魂丢了？"
八戒抬头看了悟空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，道："没事。"
悟空哪里肯信，追问道："到底怎么了？你跟俺说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？"
八戒被他问得烦了，便道："哎呀猴哥，真没事！就是……就是在西市遇到了一个高老庄的旧人，说了些旧事。"
悟空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。他拍了拍八戒的肩膀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八戒忽然道："猴哥，俺在酒肆里听人说，城外终南山出了妖怪，专门掳小孩，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失踪了。"
悟空眼睛一亮，道："哦？有这等事？"
八戒道："千真万确。两个客商说的，说是山里有妖怪，官府管不了。俺想着，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？"
悟空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，嘿嘿笑道："正好，这几日在寺里待得俺骨头都痒了。走，找师父说去！"
两人便去找玄奘。玄奘听了悟空的禀报，沉吟片刻，道："终南山离长安不远，若真有妖怪掳童，确实不能坐视不理。悟空，你和八戒明日便去终南山查探一番。若是妖怪作祟，便除了它，救回被掳的孩童。"
悟空道："师父放心，俺老孙这就去准备！"
八戒也来了精神，道："俺也去！正好活动活动筋骨！"
玄奘又叮嘱道："切记，不可滥杀。若是能降服的，便降服；若是实在顽劣的，再打杀不迟。还有，查清楚那妖怪的来历，看看是不是和盗经的事有关。"
悟空和八戒齐声应了。
当夜，两人各自歇息。悟空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心里想着终南山的妖怪，又想着袁守诚的事，越想越精神。而八戒呢，他倒是睡着了，只是在梦里，他好像又回到了高老庄，看到翠兰站在门口等他回来，笑着对他说："呆子，饭做好了，快进来吃。"
他伸手去拉她的手，却拉了个空。醒来时，枕巾湿了一片。
毕竟不知终南山之行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