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拓第一次注意到许愿,是在殡仪馆。
那天,他跟着林昭去旁听一起旧案尸检,在走廊里,看见了那个蹲在花坛边的姑娘。她捧着一台旧单反,屏幕上是许念的照片,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,像在摸照片里人的脸。
她没哭,可她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。
沈拓那时候,只是觉得这个姑娘,很坚强。他见过太多死者家属,哭天抢地的,昏过去的,瘫在地上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可像她这样,不哭不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照片的,很少。
他走过去,问她:"你是家属?"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可星星后面是冰。
"我是她妹妹。"她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"许愿。"
"节哀。"
"谢谢。"她站起来,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"警察同志,我姐不是自己摔的。"
沈拓看着她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子,见过太多"意外",可他知道,很多"意外",都不是意外。
"你姐手上的伤,我看见了。"沈拓说,"我会查。"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:"警察同志,我姐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她说,家暴不是家务事。可她报了三次警,三次都没人管。"
沈拓站在风里,看着那个背影走远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不会弯的竹。
他忽然想起了他姐姐。他姐姐当年,也是这样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不会弯的竹。可她被打了八年,最后被推下楼梯,瘸了一条腿。
从那天起,沈拓就记住了这个叫许愿的姑娘。
他开始查许念的案子。他调了案卷,看了尸检报告,去了清溪镇,见了许念的同事、邻居、朋友。他越查,越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。许念生前长期遭受家暴,可她报了三次警,三次都没人管。最后,她死了,警方结案是意外。
他也注意到了许愿的动作。赵律师吓疯自首,张医生投案,王婶精神崩溃,这三起案子,都跟许念有关,都出现了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
他知道,是许愿干的。
他没有立刻抓她。他想看看,她到底想干什么,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。他也想看看,这个案子,最后会走向哪里。
他去了清溪镇老宅,见了许愿。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擦着相机镜头,看见他,没惊讶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"沈队长。"她站起来,"进来坐。"
她给他倒了一杯菊花茶,放了冰糖,甜丝丝的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谁也没说话,风吹过石榴树,叶子沙沙地响。
"沈队长,"她先开口了,"你是来查我的?"
"我是来查你姐的案子。"沈拓说,"赵律师、张医生、王婶——这三个人的事,跟你有没有关系?"
她看着他,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说:"沈队长,我姐报了三次警,三次都没人管。她死了,警方结案是意外。现在,有人替她讨公道了,你反而要来查?"
"讨公道,也要走法律程序。"沈拓说,"你这样做,是违法的。"
"法律?"她笑了,笑得有点苦,"沈队长,我姐活着的时候,法律在哪?她被打的时候,法律在哪?她死了,法律说她是意外。现在,我让那些害过她的人,自己说出真相,你跟我说法律?"
沈拓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她的眼睛红了,可她没哭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,不是鬼,不是疯,她只是一个,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的人。
"许小姐,"他说,"你姐的案子,我会重新查。但你做的事,也要承担后果。"
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可我不在乎。我只要我姐的真相,大白于天下。"
沈拓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他想起了他姐姐,想起了姐姐说的"离开他的那天,我觉得天都是蓝的"。他想,如果当年,有人像许愿这样,站出来,给他姐姐讨个公道,他姐姐是不是就不会忍八年?是不是就不会被推下楼梯,瘸一条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对这个叫许愿的姑娘,有了一种很复杂的感情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是一种,他说不清楚的,东西。
后来,案子重查,宋砚舟被抓,被起诉,被判刑。许愿也自首了,被起诉,被判了六个月,缓刑一年。
判决下来的那天,沈拓去了法院。他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许愿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背着那台旧单反,头发扎成低马尾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不会弯的竹。
她看见他,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像松了一口气。
"沈队长。"她说,"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沈拓说,"这是我应该做的。"
"不管怎么说,还是谢谢你。"她说,"如果不是你,我姐的案子,可能永远都是意外。"
沈拓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他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想说"你以后有什么打算",可他觉得,这不是他该问的。他想说"你要好好的",可他觉得,这话说出来,太轻了。
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:"你姐的事,结束了。你该开始新的生活了。"
许愿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闪了一下。她点点头,说:"嗯,我知道。"
她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,在阳光下,很单薄,可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不会弯的竹。
沈拓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她走远,看了很久。
后来,他们偶尔会联系。许愿在"破晓"群里,帮那些家暴受害者,沈拓也在群里,给她们提供法律建议。他们有时候会在群里讨论案子,有时候会私下聊几句,聊许念,聊他姐姐,聊那些被家暴的女人,聊这个社会,聊法律,聊人生。
他们的关系,很微妙。不是朋友,不是恋人,不是同事,是一种,他说不清楚的,关系。
有一次,许愿在群里帮一个女人解决了问题,那个女人终于敢报警了,终于敢离婚了。许愿很高兴,给沈拓发了一条微信:"沈队长,今天又帮了一个人。我觉得,我姐在天上看着我,在笑。"
沈拓回:"你做得很好。"
许愿回:"谢谢你,沈队长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还在装鬼。"
沈拓回:"不用谢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"
他们的对话,总是这样,客客气气的,像两个不熟的人。可沈拓知道,他们之间,有一种东西,在慢慢生长。
他不知道,那是什么。他也不知道,他们以后,会怎么样。
他只知道,每次看见许愿的名字,他的心里,就会有一种,很温暖的,感觉。
像阳光照在身上,像春风吹过脸庞,像在黑暗里,看见了一盏灯。
他想,这大概,就是喜欢吧。
可他不敢说。他比她大八岁,他离过婚,他有一个姐姐,他有太多的过去,太多的负担。他觉得,他配不上她。她那么年轻,那么好,那么有活力,她应该找一个,更好的人。
所以,他把那份喜欢,藏在了心里,像藏一颗种子,等着它,慢慢发芽,或者,慢慢枯萎。
他不知道,许愿的心里,也有一颗种子,也在慢慢发芽。
他们都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,勇敢的瞬间。
也许,有一天,他们会在一起。也许,有一天,他们会各自安好。可不管怎么样,他们都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,懂你,支持你,陪着你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