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愿做那件红嫁衣,用了三个月。
她是在许念死后的第三个月,开始做的。那时候,她刚从学校请假回来,住在清溪镇的老宅里,每天对着许念的照片,发呆。
她想给许念讨个公道,可她不知道怎么办。报警?警察已经结案了,意外坠楼,无他杀嫌疑。起诉?她没有证据,宋砚舟一口咬定没打,她拿什么告?上访?她一个大学生,没钱没势,谁会理她?
她想了很多办法,都不行。最后,她想到了一个办法——装鬼。
她知道,宋砚舟怕许念。他做了亏心事,他心里有鬼,他一定怕许念的鬼魂回来找他。还有赵律师、张医生、王婶,他们都是帮凶,他们也怕。
她要装成许念的鬼魂,去吓他们,让他们崩溃,让他们自己说出真相。
可要装鬼,就得有行头。红嫁衣,红盖头,红绣鞋,一样都不能少。
许愿在网上搜了很多红嫁衣的图片,又去镇上的老裁缝铺,问了问价钱。老裁缝说,做一件苏绣的红嫁衣,至少要五千块钱,还得等三个月。许愿那时候,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一千块,她拿不出五千块。
她决定,自己做。
她在网上买了红绸布,买了金线,买了绣花针,买了绣花绷子。她跟着网上的视频,学绣花,学裁剪,学缝制。她从来没做过针线活,一开始,针脚歪歪扭扭的,金线也绣得乱七八糟,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,血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滴在红绸布上,像一朵朵小红花。
可她没放弃。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绣到晚上十二点,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绣花。她的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窟窿,可她不在乎。她觉得,每一针,都是对她姐的思念;每一线,都是对宋砚舟的恨。
她绣了百鸟朝凤。凤凰的尾巴,她绣了七天,一根一根的金线,绣得密密麻麻,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真的凤凰尾巴一样。她绣了鸳鸯戏水,绣了并蒂莲,绣了双喜字,绣了缠枝莲。她把所有她觉得吉祥的、美好的图案,都绣在了那件嫁衣上。
她想,她姐结婚的时候,穿的是租来的嫁衣,只穿了一天,就还回去了。她姐这辈子,都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嫁衣。她要给她姐做一件,最好的,最漂亮的,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嫁衣。
三个月后,嫁衣做好了。
许愿把嫁衣穿在身上,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的她,穿着大红的嫁衣,绣着百鸟朝凤,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碎金子。她把红盖头盖在头上,盖头垂着流苏,流苏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铃铛,风一吹,叮铃叮铃地响,像很轻的笑声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哭了。
她想,她姐穿上嫁衣的时候,一定也是这样的,一定也很漂亮。可她姐穿上嫁衣,不是为了幸福,是为了走进一个牢笼,最后死在了那个牢笼里。
她擦了擦眼泪,把嫁衣脱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衣柜里。她知道,这件嫁衣,不是用来穿的,是用来吓人的。
她又买了红绣鞋。她在网上搜了很久,找到了一家做老北京绣花鞋的店,定做了一双红绣鞋,鞋面上绣着鸳鸯,鞋底是千层底,穿着很舒服。她按照她姐的鞋码,三十六码,定做的。
她还买了一台老式录音机。那种双卡的,黑色的,大红色的按钮,按下的时候会发出"咔哒"一声。她在网上淘了一个二手的,五十块钱,还能用。她录了很多声音——她姐的声音,是从许念的旧手机里恢复出来的;唢呐声,是从网上下载的;还有她自己的声音,压得很低,很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她把这些声音,剪辑在一起,做成了一段一段的录音,存在磁带里。每一段录音,都对应一个目标——赵律师的,张医生的,王婶的,宋砚舟的,各不一样。
她还踩了点。
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,摸清了赵律师的作息——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,然后去楼下的大排档吃炒面,十二点左右回家。他的事务所,在城东的写字楼里,三楼,302室,门禁密码是他的生日,19780315——这个密码,是她从宋砚舟那里套出来的。
她摸清了张医生的作息——每天早上八点开门,晚上十点关门,中午休息两个小时。他的诊所,在清溪镇的西头,一间门面,前面是诊室,后面是药房。他一个人住,诊所就是他的家。
她摸清了王婶的作息——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公园跳广场舞,八点回家,中午睡午觉,下午打麻将,晚上十点睡觉。她一个人住,儿女都在外地。
她摸清了宋砚舟的作息——每天早上九点去公司,下午六点下班,然后去喝酒,喝到半夜,醉醺醺地回家。他一个人住,许念死后,他就搬回了老宅。
她把这些信息,都记在一个本子上,像一个侦探,像一个猎人,在等待最好的时机。
她还排练了。
她在老宅里,穿着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对着镜子,一遍一遍地练习走路,练习说话,练习笑。她要走得很轻,很稳,像飘一样;她要说话很轻,很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;她要笑得很淡,很冷,像没有温度一样。
她练了无数遍,直到她觉得,她真的变成了许念的鬼魂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第一个目标,是赵律师。
她选了一个雨夜。她知道,赵律师最怕黑,最怕雨,最怕一个人加班。她提前一天,溜进了写字楼,躲在消防通道里,等赵律师下班。等赵律师走了,她用门禁密码,进了他的办公室,把录音机放在他的办公桌上,把红绣鞋放在门口,然后躲在暗处,等他回来。
她等了很久。终于,赵律师回来了。他推开门,看见办公桌上的录音机,听见里面自己的声音,看见门口的红绣鞋,然后,他崩溃了。
许愿躲在暗处,看着他瘫坐在地上,看着他浑身发抖,看着他尖叫,看着他哭。她的心里,没有快感,只有悲伤。
她想,姐,你看到了吗?害你的人,终于怕了。
她趁赵律师不注意,悄悄溜走了。她走出写字楼,站在雨里,雨水打在她的脸上,冰冷冰冷的。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,雨很大,看不见星星,可她知道,她姐在天上看着她,在笑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了她的复仇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她让那些害过她姐的人,一个一个地,付出了代价。
她知道,她这样做是违法的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只要她姐的真相,大白于天下。
后来,她自首了。她坐在审讯室里,把一切都交代了。她做的嫁衣,她买的录音机,她踩的点,她排练的过程,她全都交代了。
沈拓问她:"你后悔吗?"
许愿想了想,说:"不后悔。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还是会这么做。"
沈拓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个姑娘,不是疯了,不是坏了,她只是一个,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的人。
后来,那件红嫁衣,被许愿烧了。在清明那天,在许念的坟前,她点着了嫁衣,看着它在火里蜷曲、发亮,像一朵倒着开的红莲。
她想,姐,你不用再做鬼了。你可以好好走了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很轻,很暖。坟前的油菜花,开得正旺,一片一片的,黄得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