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比许愿大两岁。
她们的爸爸,在许愿三岁那年,出车祸走了。那天是个雨天,爸爸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化肥,被一辆卡车撞了,当场就没了。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厨房做饭,锅铲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,人就瘫了。
从那以后,妈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。她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,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八点回来,一个月挣三百多块钱,养活一家三口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可妈妈从来没让两个女儿受过委屈。别人有的,她们也有;别人没有的,妈妈尽量给她们。
许念从小就懂事。她知道妈妈辛苦,所以她从来不哭,不闹,不要新衣服,不要新玩具。她每天放学回家,先做饭,再洗衣服,再打扫卫生,然后写作业。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许愿照顾得妥妥帖帖。
许愿那时候小,不懂事,天天跟在许念屁股后面,"姐姐""姐姐"地叫。许念走到哪,她跟到哪。许念做饭,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;许念洗衣服,她蹲在旁边玩水;许念写作业,她趴在桌上,用铅笔在纸上乱画。
有一次,许愿发烧了,烧到三十九度多,小脸通红,迷迷糊糊的。妈妈在厂里加班,不在家。许念那时候才十岁,她背着许愿,走了三里路,走到镇卫生院。医生给许愿打了针,退了烧,许念才松了一口气。她坐在病床边,看着许愿睡着的小脸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。
从那以后,许念对许愿更好了。她把好吃的都留给许愿,把新衣服都让给许愿,把好东西都先给许愿。她觉得,爸爸走了,她就是许愿的依靠,她要替爸爸,照顾好妹妹。
许愿上初中的时候,喜欢上了摄影。那时候,镇上有个照相馆,许愿每天放学都要路过,趴在橱窗上,看里面的相机。她跟许念说:"姐,我想要一台相机。"
那时候,一台最便宜的相机,也要两百多块钱。妈妈一个月才挣三百多,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个钱。许念没说话,可她记在了心里。
从那以后,许念每天放学都去镇上的餐馆打零工,洗盘子,擦桌子,一个小时两块钱。她干了三个月,攒了两百多块钱,给许愿买了一台相机。
许愿拿到相机的时候,高兴得跳了起来。她抱着许念,哭着说:"姐,你对我太好了。"
许念笑着说:"傻丫头,你是我妹妹,我不对你好对谁好。"
从那以后,许愿天天拿着相机,到处拍。拍镇上的老房子,拍河边的芦苇,拍天上的云,拍许念做饭的样子,拍妈妈下班回来的样子。她拍了很多照片,存在一个旧相册里,像宝贝一样藏着。
许愿上高中的时候,妈妈改嫁了。对方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,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,人不错,对妈妈也好,对两个女儿也不错。可许愿心里别扭,她觉得妈妈背叛了爸爸,所以她跟妈妈的关系,一直不太好。
许念劝她:"阿愿,妈一个人拉扯我们这么多年,不容易。她现在找了个伴,有人照顾她,我们应该高兴。"
许愿不说话,可她心里还是别扭。她住校,很少回家,跟妈妈的话也越来越少。只有跟许念,她还有说不完的话。
许愿上大学的时候,考上了省师范大学的摄影系。她走的那天,许念去送她。在火车站,许念给她塞了一个信封,里面是五千块钱,是许念攒了好几年的工资。
"阿愿,"许念说,"这钱你拿着,在学校别委屈自己,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不够了跟姐说,姐给你寄。"
许愿拿着信封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抱着许念,哭着说:"姐,你对我太好了。我以后一定好好赚钱,孝敬你。"
许念笑着说:"傻丫头,姐不需要你孝敬,姐只要你好好的。"
许愿上大学后,许念认识了宋砚舟。她跟许愿打电话,说她恋爱了。许愿在电话那头,高兴得跳了起来,说:"姐!太好了!他对你好不好?"
许念说:"好,他对我很好。"
许愿说:"那就好。姐,你一定要幸福。"
可许愿不知道,她姐说的"好",只是一开始的好。后来,宋砚舟打她,骂她,摔她的手机,关她的禁闭,她都没跟许愿说。她怕许愿担心,怕许愿分心,怕许愿从学校跑回来,跟宋砚舟闹。
她每次跟许愿打电话,都说"我很好""砚舟对我很好""你放心"。她的声音很轻松,很愉快,像一个真的很幸福的女人。
可许愿是她妹妹,血浓于水,许愿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"姐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"许愿问。
"没有,"许念说,"我能有什么事。"
"姐,你声音不对。"
"感冒了。"
"姐,你要是被欺负了,你告诉我,我帮你。"
许念的眼泪,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怕许愿听见。她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,又删了,打了又删,最后只发了一句:"阿愿,你好好的,姐就放心了。"
许愿回:"姐,你也要好好的。"
挂了电话,许念坐在卫生间的地上,抱着膝盖,哭了很久。她想告诉许愿,宋砚舟打她,她想离婚,她不知道怎么办。可她不敢。她怕许愿担心,怕许愿分心,怕许愿从学校跑回来。
她想,再忍忍,等许愿毕业了,等她工作稳定了,她再离婚。到那时候,她就不怕了。
可她没等到那一天。
她死了。从二楼楼梯上摔下去,死了。
许愿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教室里上课。电话是她妈打来的,她妈在电话那头哭,说"念念没了"。许愿的手机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,人就瘫了。
她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,赶回清溪镇。她走进灵堂,看见许念的黑白照片,看见宋砚舟跪在灵前烧纸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站在灵堂门口,没有哭,没有闹,就那样站着,看着许念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
她在心里说:姐,我来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。
从那天起,许愿就变了。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大学生,她变成了一个复仇者。她要给她姐讨个公道,她要让那些害过她姐的人,付出代价。
她装鬼,吓赵律师,吓张医生,吓王婶,吓宋砚舟。她用自己的方式,让那些人,自己说出真相。
她知道,她这样做是违法的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只要她姐的真相,大白于天下。
后来,宋砚舟被判了十一年,许愿被判了六个月,缓刑一年。判决下来的那天,许愿去了许念的坟前。她坐在坟前,跟许念说了很多话。
"姐,公道讨回来了。宋砚舟判了十一年,赵律师的执照被吊销了,张医生被处分了,王婶搬走了。姐,你可以安息了。"
"姐,你放心,以后再有像你这样的人,不会再像你一样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了。我建了一个群,叫'破晓',群里有两百多个人,都是跟你一样的人。我们互相帮助,互相鼓励,互相陪伴。"
"姐,我现在在镇上的照相馆当摄影师,工资不高,可我喜欢。我每天给人拍证件照、全家福、婚纱照,看着镜头里那些笑着的脸,我觉得,生活好像又有了盼头。"
"姐,我想你了。"
她说着说着,就哭了。她坐在坟前,哭了很久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很轻,很暖。坟前的油菜花,开得正旺,一片一片的,黄得耀眼。
许愿知道,她姐在天上看着她,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