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砺是在第二天上午去找王志远的。
王志远的办公室在公安局大楼的五楼，局长办公室，门口挂着"局长室"的牌子。陈砺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声"进来"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王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五十岁，军人转业，身材魁梧，脸很黑，眉毛很浓，说话声音洪亮，带着一股军人的爽利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陈砺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"坐。"
陈砺坐下，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子上。
"王局，我想跟你汇报一下马长贵命案的进展。"
"说。"王志远放下文件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陈砺。
陈砺把文件袋打开，一份一份地往外拿材料。
"马长贵的死因已经确定了，窒息死亡，死前被人下了镇静类药物，死后被抛入运河。凶手有预谋，反侦察意识强。"
"嫌疑人呢？"
"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刘德海，夕阳红养老院院长。"陈砺说，"马长贵和刘德海之间有设备供应合同，涉及消防设施造假。马长贵近期在收集养老院的证据，准备自首，然后就死了。"
王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："刘德海？那个政协委员？"
"对。"
"你有证据吗？"
"有间接证据。"陈砺说，"马长贵的手机里有他和刘德海的聊天记录，涉及消防设施造假。马长贵生前联系过一个叫孙芳的女人，前养老院护工，她手里有养老院虐待老人的证据。还有，我们找到了一个目击者，2010年的一个雨夜，他看到马长贵和刘德海在运河旧码头把一个麻袋沉到了河里。"
"2010年？"王志远的身体前倾了一些，"十五年前？"
"对。"陈砺说，"2010年，我妹妹陈雪在运河边失踪，定性为离家出走疑似溺水。但现在看来，她的失踪跟马长贵和刘德海有关。那个麻袋里装的，可能就是她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王志远看着陈砺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"陈砺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"
"我知道。"
"刘德海是县政协委员，是县里的慈善名人，跟好几个县领导都有合影。"王志远说，"你要动他，不是你一个中队长能决定的，得县里同意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，"所以我来找你汇报。"
王志远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办公室在五楼，能看到县城的全貌，灰蒙蒙的天，低矮的楼房，远处的运河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。
"陈砺，"王志远背对着他说，"你妹妹的事，我知道。你这些年一直在查，我也知道。但办案子，不能带个人感情。"
"我没有带个人感情。"陈砺说，"这些证据，不是因为我妹妹才查到的，是因为马长贵的命案查到的。两条线交汇在了一起，这是事实。"
"我知道是事实。"王志远转过身来，"但事实和证据是两回事。你现在有什么？一个目击者的证词，还是十五年前的，可信度有多少？一段聊天记录，只能证明消防设施造假，不能证明杀人。一个前护工的证词，只能证明虐待老人，不能证明杀人。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刘德海杀了马长贵，更没有证据证明他十五年前杀了你妹妹。"
陈砺没说话。他知道王志远说的是对的。
"还有，"王志远继续说，"你说养老院有七个无主老人非正常死亡，这个事，有证据吗？"
"有死亡记录，有退休医生的证词，说有老人身上有被打的痕迹。"陈砺说，"但遗体都火化了，没有尸检，没有直接证据。"
"所以说，都是间接证据。"王志远说，"陈砺，我不是不让你查，我是说，查可以，但要讲究方式方法。刘德海是政协委员，要对他采取措施，得先走政协的程序，得县里同意。你不能直接把人抓来问话，那是违规的。"
"那您的意思是？"
"我的意思是，"王志远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，"你继续查，暗中查，不要打草惊蛇。等证据扎实了，我们再走程序。在这之前，不要对外透露任何关于刘德海的信息，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。"
"明白。"
"还有，"王志远顿了顿，"你妹妹的案子，要并案的话，得打报告，我批。但你要想清楚，并案之后，这个案子的关注度就不一样了，到时候压力会很大。"
"我想清楚了。"陈砺说。
王志远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"行，你去打报告吧。"
陈砺站起来，把材料收好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王志远又叫住了他。
"陈砺。"
"嗯？"
"注意安全。"王志远说，"刘德海这个人，不简单。"
陈砺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的脚步声，啪嗒啪嗒的，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他走到楼梯口，停下来，靠在墙上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他知道王志远的难处。局长不是万能的，上面有县里的领导，旁边有局里的关系，下面有干警的情绪，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。王志远能让他继续暗中查，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。
但他也知道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刘德海既然已经察觉到了，就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会反击，会销毁证据，会威胁证人，会用一切手段把这个案子压下去。
陈砺吸了一口烟，烟雾呛进肺里，他咳了两声，然后继续吸。
他想起十五年前，妹妹失踪之后，他也是这样，一个人查，一个人跑，被领导批评，被同事议论，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。那时候他二十三岁，刚入警，什么都不怕，觉得只要自己努力，就一定能找到妹妹。
十五年过去了，他三十八岁，成了中队长，经验多了，手段多了，但也更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。有些事，不是你努力就能办成的。权力、关系、金钱，这些东西像一张网，把你罩在里面，你越挣扎，网收得越紧。
但他还是要查。
不是为了什么正义，什么使命，那些话说出来太假。他就是为了妹妹，为了那个十四岁的女孩，为了那个扎着马尾、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的妹妹。她失踪了十五年，他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。
陈砺掐灭烟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，往楼下走去。
陈砺不知道的是，他从王志远办公室出来之后不到一个小时，张洪涛就给刘德海打了个电话。
张洪涛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，四十五岁，圆脸，总是笑眯眯的，见人先递烟，说话滴水不漏。他在县局干了二十年，从基层民警一步步爬到副大队长，靠的不是办案能力，是人际关系。他跟县里很多领导都熟，跟刘德海更是老朋友——刘德海的养老院每年给局里的"赞助费"，都是通过张洪涛的手走的。
张洪涛是在楼道里听到陈砺去找王志远汇报的。他当时正好从王志远办公室门口经过，听到里面提到了"刘德海"三个字，就停住了脚步，站在门口听了几分钟。虽然听不全，但大概意思他明白了——陈砺在查刘德海，而且牵扯到十五年前的旧案。
张洪涛的心跳快了。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。如果刘德海倒了，他也跑不了——这些年，他从刘德海那里拿了不少好处，现金、购物卡、烟酒，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。而且，刘德海知道的事情太多了，如果他被查，咬出张洪涛，那张洪涛的前途就完了。
所以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关上门，给刘德海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，刘德海接了，声音慢条斯理的："洪涛啊，什么事？"
"刘哥，"张洪涛压低声音，"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。陈砺今天去找王局汇报了，在查你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刘德海的声音传来，还是那么慢条斯理："查我？查我什么？"
"马长贵的案子，他怀疑是你干的。"张洪涛说，"还有，他查到了养老院的事，那几个无主老人的死亡记录。还有……还有十五年前的事。"
"十五年前？"刘德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"他知道了？"
"他找到了一个目击者，当年在运河上打鱼的，叫郑保国。"张洪涛说，"还有一个叫刘三的，以前在长贵鱼馆帮厨。这两个人都开口了。"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过了大约十秒钟，刘德海才说："我知道了。洪涛，谢谢你。"
"刘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"
"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"刘德海说，声音又恢复了慢条斯理，"他不是要查吗？让他查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能查出什么。"
"刘哥，陈砺这个人，轴得很，不好对付。"
"轴？"刘德海笑了一声，"轴的人，最好对付。他不是喜欢查吗？我让他查不成。"
"你要小心，王局那边——"
"王志远那边我有数。"刘德海说，"洪涛，你继续盯着，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。"
"好。"
挂了电话，张洪涛坐在椅子上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知道，刘德海要动手了。
刘德海确实动手了，而且动作很快。
当天下午，王志远就接到了副县长的电话。副县长姓周，分管民政和政法，在电话里语气很客气，但意思很明确——夕阳红养老院是县里的标杆企业，刘德海是政协委员、慈善名人，公安局在调查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，不要影响企业的正常运营，不要影响县里的营商环境。
"老王啊，"周副县长在电话里说，"马长贵的案子，你们要尽快破，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。但不要节外生枝，不要把无关的人和企业牵扯进来。刘德海同志这些年为县里的养老事业做了很大贡献，是我们县里的一张名片，你们要保护好企业家的合法权益。"
王志远拿着电话，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嘴里应着"是是是""明白明白"。挂了电话之后，他坐在办公室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这是刘德海在反击。通过县里的领导，给公安局施压，让他们不要查养老院，不要查刘德海。
王志远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他想起陈砺今天上午来汇报的样子，那个瘦高的男人，颧骨突出，眼睛里有血丝，但眼神很坚定，像一把刀。
他知道陈砺不会放弃。他也知道，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但他是局长，他得考虑全局。县里的压力，他不能不接。刘德海的身份，他不能不考虑。
王志远叹了口气，拿起电话，给陈砺打了过去。
"陈砺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"
陈砺到王志远办公室的时候，王志远正在抽烟。他不常抽烟，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抽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，窗户开着一条缝，烟雾从缝里飘出去。
"王局，什么事？"陈砺坐下。
"刚才周副县长打来电话。"王志远说，"意思你应该能猜到。"
陈砺的眉头皱了一下："施压？"
"嗯。"王志远弹了弹烟灰，"说养老院是标杆企业，刘德海是政协委员，让我们注意方式方法，不要节外生枝。"
陈砺没说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"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"王志远说，"但这就是现实。刘德海不是普通人，动他需要程序，需要证据，需要县里同意。在这之前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。"
"那您的意思是，不查了？"
"我没说不查。"王志远说，"我说的是，注意方式方法。暗中查，不要让他知道。等证据扎实了，我们再动手。"
"如果他在这期间销毁证据呢？"
"所以你要快。"王志远看着他，"在他反应过来之前，把证据拿到手。"
陈砺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"明白。"
"还有，"王志远说，"你那个并案报告，先压一压，不要急着交。等证据更扎实了再说。"
陈砺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："好。"
从王志远办公室出来，陈砺站在走廊里，靠在墙上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烟雾升起来，在走廊的灯光下散开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刘德海既然能通过副县长施压，就能用更多的手段。接下来的日子，不会好过。
但他不怕。
他查了十五年，等了十五年，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放弃。
压力来得比陈砺预想的更快。
第二天下午，赵小满接到了孙芳的电话。电话里，孙芳的声音在发抖，背景里有翻东西的声音。
"赵警官，你快来，我家里被人翻了！"
赵小满心里一紧："你在哪？"
"我在出租屋，刚回来，门被撬了，屋里翻得乱七八糟，我的材料……我的材料都不见了！"
"你别乱动，保护现场，我马上到！"
赵小满挂了电话，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他给陈砺打了个电话，说了情况，陈砺说"我也过去"。
两个人先后到了孙芳的出租屋。门确实被撬了，锁舌歪了，门框上有撬痕。屋里翻得一塌糊涂，床上的被子被扔在地上，柜子的抽屉全拉开了，东西散落一地，桌子上的文件夹被翻开了，纸撒了一地。
孙芳蹲在地上，正在捡纸，头发乱了，脸上有泪痕。看到赵小满和陈砺进来，她站起来，声音在发抖："他们把我的材料都拿走了，我收集了两年的证据，都没了……"
"你先别慌。"陈砺说，"你仔细看看，除了材料，还丢了什么？"
孙芳看了看屋里，说："钱没丢，我放在枕头底下的几百块钱还在。手机也没丢。就……就那些材料不见了，还有我藏在床底下的一个铁皮箱子，也不见了。"
"铁皮箱子里是什么？"
"是原件。"孙芳的声音更低了，"我把复印件放在桌子上，原件藏在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里。他们连箱子都搬走了。"
陈砺蹲下来，看了看门锁和门框上的撬痕。撬痕很新，金属的划痕还发亮。他又看了看窗户，窗户是关着的，插销插着，没有被撬的痕迹。
"从门进来的。"陈砺说，"用的撬棍，动作很利索，不是新手。"
"他们还跟踪我。"孙芳突然说。
"跟踪？"赵小满问。
"对，这两天，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。"孙芳说，"昨天我去菜市场买菜，有个男的，穿黑衣服，戴帽子，一直跟在我后面，我走他走，我停他停。我回头看他，他就假装看别的。我当时以为是错觉，今天回来就发现家被翻了。"
陈砺和赵小满对视了一眼。
"孙芳，"陈砺说，"你这里不能住了。我们之前说过，给你安排安全的地方，你不同意。现在情况不一样了，他们已经找到你了，你继续住在这里，会有危险。"
孙芳的嘴唇哆嗦着，点了点头："我听你们的。"
"小满，你带孙芳去局里的招待所，先住下。"陈砺说，"安排人看着，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她。"
"好。"
"我留下来看现场。"陈砺说，"通知技术队来勘查，提取指纹和脚印。"
赵小满带着孙芳走了。陈砺站在出租屋里，看着满地狼藉，脸色很难看。
这是警告。刘德海在警告他们——不要再查了，再查，后果更严重。
陈砺掏出烟，点了一根，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，他的脸在烟雾后面，看不清楚表情。
技术队勘查了两个小时，提取了几枚指纹和几个脚印，但都是不完整的，比对价值不大。撬棍的痕迹很专业，像是惯犯干的。门锁被撬的角度和力度都很讲究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——这说明来人不是临时起意，是有准备的，专业的。
陈砺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这条破旧的巷子，巷子里没有路灯，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光。巷子口有一个垃圾桶，旁边蹲着一只野猫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。
他掏出烟，点了一根，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这是警告。刘德海在警告他们——不要再查了，再查，后果更严重。
孙芳的材料被拿走了，原件和复印件都没了。但陈砺不怕，因为那些材料，他和赵小满都看过了，关键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了。而且，孙芳这个人还在，她的证词还在。
刘德海能拿走材料，但拿不走人。
陈砺吸完烟，掐灭，扔在地上，用脚碾了碾。然后他上车，发动引擎，往局里开。
手机响了，是张洪涛打来的。
"陈砺，你在哪？"张洪涛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，但陈砺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"在外面，什么事？"
"你回来一趟，局里有个会，关于马长贵案子的。"
"现在？"
"对，王局也在，你赶紧回来。"
陈砺挂了电话，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他开车回局里，一路上，路灯的光从车窗上划过，一道一道的。
到了局里，他直接去了小会议室。会议室里，王志远坐在主位，张洪涛坐在旁边，还有两个督察大队的人。
陈砺走进去，看了看屋里的人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"坐。"王志远说，脸色不太好。
陈砺坐下，看着王志远："王局，什么事？"
"陈砺，"王志远说，"有人举报你办案程序不当。"
陈砺的眉头皱了起来："程序不当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