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景深开始调整自己的日程表,是从"准时"那天开始的。
他把晚上的应酬尽量推掉。推不掉的,就缩短时间,以前能在酒桌上谈到凌晨的人,现在九点之前一定离席。
陈舟第一次发现老板的变化,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。
他像往常一样把当天的日程表放在厉景深的办公桌上,上午九点部门例会,十点半和鼎盛的签约,下午两点董事会,四点和投资方的视频会,晚上七点商业晚宴,九点半和欧洲合作方的跨国电话会。
厉景深翻了翻日程表,拿起笔,在"晚上七点商业晚宴"旁边写了两个字:"缩短。"
然后在"九点半跨国电话会"旁边写了三个字:"改明天。"
陈舟站在旁边,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
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老板的日程表,第一次为了晚上九点而调整。
从那以后,这种调整越来越频繁。
晚上的应酬能推就推,推不掉的就缩短时间。以前厉景深是酒桌上的定海神针,他不说话,但只要他在,所有人都觉得踏实。现在他八点半就站起来,说一句"各位慢用,我先走一步",然后就走了。
一开始大家还不习惯。
有一次,一个重要的商业晚宴,来了很多商界大佬。厉景深作为主办方之一,本来应该全程出席,陪到最后。
但他八点半就站起来,对在场的人说了一句"各位慢用,我先走一步",然后就走了。
全场哗然。
在场的商界大佬们面面相觑,厉景深以前是那种能在酒桌上谈到凌晨的人,酒量好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。今天怎么提前走了?
陈舟在旁边解释:"厉总最近在调理身体。"
有人问:"调理什么?"
陈舟面无表情:"睡眠。"
全场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有人笑了:"景深也开始养生了?"
有人接话:"年纪大了嘛,正常正常。"
但没有人真的相信,杀伐果断的厉景深,居然在"调理睡眠"?这比说他要退休了还让人意外。
只有陈舟知道,老板不是在"调理睡眠",是在准时回家,听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晚宴上,盛远集团的CEO盛怀安注意到了厉景深的提前离席。
他端着酒杯,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,看着厉景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盛怀安四十二岁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看起来很正派,实际上眼神中偶尔闪过精光。他是盛远集团创始人之子,从父亲手中接过企业后激进扩张,和厉氏在地产和科技领域正面竞争。
身边的副总问:"盛总,您看什么呢?"
盛怀安喝了一口酒,慢悠悠地说:"景深最近有点不一样啊。"
"哪里不一样?"
盛怀安笑了笑,晃了晃酒杯里的红酒,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旋转,映着宴会厅璀璨的灯光。
"说不上来。就是,他好像有什么软肋了。"
副总愣了一下:"软肋?厉景深那种人,能有什么软肋?"
盛怀安没回答。
他又喝了一口酒,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一个没有软肋的人,是不可战胜的。厉景深在商场上杀伐果断,从来没有输过,就是因为他没有软肋,他不在乎钱,不在乎名,不在乎任何人,他只在乎"赢"。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,你拿什么威胁他?
但如果他有了软肋呢?
一个有软肋的人,才是可以被攻击的。
盛怀安放下酒杯,对副总说:"去查一下,厉景深最近在和什么人接触。尤其是,女人。"
副总愣了一下:"盛总,您是说——"
"我什么都没说。"盛怀安笑了一下,"去查吧。"
副总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盛怀安站在原地,又看向宴会厅门口的方向。
厉景深,你藏得很深啊。
但只要你有了软肋,我就一定能找到。
盛怀安端着酒杯,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,看着厉景深刚才离开的方向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和厉景深斗了五年了。
从他接手盛远集团的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和厉氏竞争。地产、科技、金融,每一个领域,每一个项目,他都输给了厉景深。
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,也不是因为盛远不够强,是因为厉景深这个人,太可怕了。
他没有软肋。
他不在乎钱,厉氏的市值已经够他花十辈子了。他不在乎名,海城商界谁不知道厉景深的名字。他不在乎任何人,父母早亡,祖父年迈,叔父心怀叵测,他在这个世界上,好像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。
一个没有软肋的人,是不可战胜的。
但现在,他好像有了。
盛怀安喝了一口酒,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如果厉景深真的有了软肋,那这就是他五年来,第一次有机会赢。
他拿出手机,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"查一下厉景深最近在和什么人接触,尤其是女人。越详细越好。"
发完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端着酒杯,重新走回了宴会厅。
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豪爽的、毫无心机的笑。
晚上九点,厉景深准时出现在声音室。
他在躺椅上躺下,闭着眼,等着苏晚开始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,忽然开口了:
"你今天心情不错。"
厉景深睁开眼,看向她:"你怎么知道?"
"你的呼吸比平时平稳,肌肉紧张度降低了15%,心率也慢了一些。"苏晚说,"这些都是放松和愉悦的表现。"
厉景深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。
下午的董事会上,他成功推动了厉芯半导体的高端化转型方案,那些一直反对他的元老,这次终于没有再投反对票。五年的布局,终于有了结果。
但他没想到,苏晚能从他的呼吸和心率里,听出他的心情。
这个女人的耳朵,比他想象的更可怕。
"你……"厉景深的喉结滚了一下,"能听出我在想什么吗?"
苏晚想了想。
"不能。"她说,"我能听出你的情绪状态,但不能听出你具体在想什么。那是读心术,不是声音疗愈。"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"但我能听出你什么时候在说谎。"
厉景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漏了一拍,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顿了,然后又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。
说谎。
他想起了书房抽屉里那个上锁的铁盒子。
黑色的,很旧,锁是老式的铜锁。里面是一叠旧文件,十年前的工地事故调查报告,他父亲生前负责的项目,官方定性为"操作失误"。但他父亲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手写批注:"此事有疑,需彻查。"
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。
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包括陈舟,包括他的祖父,包括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。
但现在,这个女人说,她能听出他什么时候在说谎。
厉景深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
指节发白。
苏晚注意到了他的动作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把笔记本合上,看着他,语气很平静:
"不想说就不说。我是疗愈师,不是审讯官。但如果你愿意说,我可以听。"
厉景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她的眼神很干净,没有好奇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不带评判的等待。像一潭深水,你可以跳进去,也可以站在岸边,她都不会催你。
然后他松开了拳头,重新闭上眼,把眼罩戴回去。
"继续吧。"他说。
苏晚嗯了一声,重新开始引导。
但她的声音,比平时更柔了一点。
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。
那天晚上,厉景深睡得比平时更沉。
不是因为苏晚的声音有什么不同,是因为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他第一次觉得,也许有一天,他可以把那个铁盒子里的秘密,告诉她。
不是现在,也许是很久以后。
但至少,有这个可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