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砚舟的妈妈，叫周桂兰。
周桂兰年轻的时候，是清溪镇出了名的美人。她长得好看，性格泼辣，能说会道，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，追她的人能排半条街。
她嫁给宋砚舟他爸宋建国的时候，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。宋建国是镇上的建材商，有钱，长得也不错，追她的时候，天天往供销社跑，送花送巧克力，把她哄得眉开眼笑。
她就嫁了。
结婚头一年，宋建国对她很好。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，晚上给她打洗脚水，周末带她去县城逛街看电影。周桂兰觉得，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
第二年，周桂兰生了个儿子，就是宋砚舟。宋建国的态度，就变了。
他开始在外面找女人。今天跟这个，明天跟那个，整个清溪镇都知道了，只有周桂兰被蒙在鼓里。后来，她知道了，跟宋建国吵，宋建国就打她。
第一次，他一巴掌扇在她脸上，说："你个泼妇！我在外面赚钱养家，你在家享福，你还不知足？"
周桂兰愣住了。她看着他，他的眼睛通红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兽。她想还手，可她不敢。她想跑，可她不知道往哪跑。
然后，他跪下去了。他抓住她的手，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："桂兰，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就是一时糊涂，你原谅我，我再也不找别的女人了。"
周桂兰的心软了。她想，他只是一时糊涂，他不是故意的，以后不会了。
可以后，还是会。
他继续在外面找女人，继续打她。她想过离婚，可她妈说"男人都这样，忍忍就过去了"，她婆婆说"嫁鸡随鸡嫁狗随狗"，她的闺蜜说"为了孩子，别离"。所有人都告诉她，忍忍就过去了。
她忍了十年。
第十年，宋建国的建材厂烧了，亏了一大笔钱。他把气全撒在周桂兰身上，天天打她，打得她遍体鳞伤。她终于受不了了，她要离婚，她要带着儿子走。
宋建国不同意。他怕她走了，把他的丑事到处说，影响他的生意。他找了张建国——就是那个后来给许念写假病历的张医生——开了一张假诊断书，说周桂兰有"精神分裂症"，有暴力倾向，建议强制治疗。
周桂兰被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她在里面待了三年。那三年，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三年。她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，每天吃药，打针，做电休克。她跟医生说她没病，医生说"你有病，你不承认就是有病"。她跟护士说她要出去，护士说"你出去了会伤人，不能出去"。
她在里面，叫天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。
三年后，她出来了。人已经废了，话都不会说了，眼神呆滞，像一个木偶。宋建国不要她了，给了她一笔钱，让她滚。她拿着那笔钱，跟一个收废品的跑了，再也没回来。
她走的时候，宋砚舟十五岁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妈走远，没有追。他那时候已经被宋建国洗了脑，觉得他妈的"疯了"，觉得他妈"不是个好女人"，觉得他妈"抛弃了他"。
他恨他妈。
可他不知道，他妈不是疯了，是被他爸逼疯的。他妈不是抛弃了他，是被他爸赶走的。
他更不知道，他后来打许念的样子，跟他爸打他妈的样子，一模一样。
暴力，是会遗传的。不是基因里的遗传，是环境里的遗传。一个在暴力家庭里长大的孩子，看多了暴力，就会觉得，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正常方式。他会不自觉地，复制他父亲的行为，用拳头对待自己最亲近的人。
宋砚舟就是这样。
他在渡口给许念撑伞的时候，他是真心的。他单膝跪地向许念求婚的时候，他是真心的。他每天早上给许念做早餐的时候，他是真心的。
可他打许念的时候，也是真心的。
因为他骨子里，就是宋建国的儿子。
他在监狱里，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。他给许念写了很多信，可那些信，永远也寄不出去了。
他在信里写："念念，对不起。我终于知道，我为什么会打你了。因为我爸，就是这样打我妈的。我以为我跟他不一样，可我跟他，一模一样。"
"如果有下辈子，我不想再做宋建国的儿子了。我想做一个，不会打老婆的人。"
可没有下辈子了。
许念，已经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