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难怪。"钱德明苦笑了一下,"你不知道基层的情况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人少事多,一个医生管好几千人的健康档案,天天忙得脚不沾地。夕阳红养老院的刘院长,跟我们中心关系好,每年给我们中心捐钱捐物,逢年过节还请我们吃饭。他那里有老人去世,一个电话打过来,我就得过去开证明。"
"您去了之后,看到遗体了吗?"
"看到了。"钱德明说,"老人躺在床上,已经没气了。我看了看,摸了摸脉搏,确认死亡,然后问养老院的人死因,他们说是心力衰竭,或者自然死亡,我就照着写了。"
"您没有做进一步的检查?"
"死亡证明不是尸检报告。"钱德明说,"社区医生开死亡证明,就是确认死亡,写明死因。死因一般是根据家属或者养老院的描述,加上自己的初步判断。如果没有明显的外伤或者中毒迹象,一般不会怀疑是他杀。"
"但这七个人,身份都不明。"赵小满说,"您开死亡证明的时候,不需要核实身份吗?"
"按规定是需要的。"钱德明说,"但实际操作中,很多无主老人,没有身份证,没有户口本,你怎么核实?养老院说他叫什么,多大年纪,你就照着写。总不能因为没有身份证,就不给开死亡证明吧?不开证明,遗体就没法火化,放在养老院里,算怎么回事?"
他顿了顿,又说:"而且,刘院长跟我说过,这些老人都是他好心收留的,有的是流浪人员,有的是被家属遗弃的。他说'钱医生,你就行行好,给开个证明,让老人入土为安'。我一想,也是,老人都死了,还计较身份干什么,就给开了。"
赵小满看着钱德明,没说话。他在警校学过,死亡证明是法律文件,是注销户口、火化遗体、办理遗产继承的依据。如果死亡证明是随便开的,那意味着这七个人的死亡,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核实和调查。
"钱医生,"赵小满说,"这七个人死的时候,身上有没有外伤?有没有什么异常?"
钱德明犹豫了一下,说:"没有明显外伤。老人嘛,瘦,身上有淤青也正常,长期卧床的老人都有。"
"淤青?"赵小满抓住了这个词,"哪些老人身上有淤青?"
"我记不清了。"钱德明的眼神闪了一下,"时间太久了,五六年了,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。"
"您再想想。"赵小满说,"哪怕一点印象也行。"
钱德明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,看着外面,背对着赵小满。过了大约一分钟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:
"有一个老太太,姓赵,赵桂英。她死的时候,我去开证明,看到她胳膊上有淤青,大片的,紫黑色的。我问护工怎么回事,护工说是摔的。我当时没多想,老人摔一跤也正常。但现在想想……"
他没说下去。
"现在想想什么?"赵小满追问。
"现在想想,那个淤青不像是摔的。"钱德明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愧疚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,"摔的淤青一般是局部的,一块一块的。她那个淤青,是条状的,像是被人打的。"
赵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您当时为什么没有报告?"
"我……"钱德明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当时没多想。而且,刘院长在场,他说'钱医生,老人年纪大了,糊涂,自己撞的,你别大惊小怪'。我就没再问。"
"还有别的异常吗?"
钱德明犹豫了一下,又说:"还有一个老头,王德福。他死的时候,我去开证明,看到他手腕上有勒痕,红红的一圈,像是被绑过。我问怎么回事,护工说他老乱动,不绑着不行,怕他摔着。我当时也没多想,痴呆老人确实有时候需要约束。但那个勒痕很深,都破皮了,不像是正常的约束。"
"还有吗?"
钱德明摇了摇头:"别的我真记不清了。时间太久了,而且我每次去,刘院长都在旁边,我也不好仔细看。"
赵小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,手有点抖。赵桂英,条状淤青,胳膊和腿上都有。王德福,手腕勒痕,破皮。这不是正常的衰老和死亡,这是虐待。
"钱医生,"赵小满抬起头,看着钱德明,"您刚才说的这些,能不能出一份书面的证词?"
钱德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猛地摇头:"不行,不行,我不能写。"
"为什么?"
"刘德海不是一般人。"钱德明的声音在发抖,"他是政协委员,县里的名人,跟好多领导都有关系。我要是写了证词,他知道了,不会放过我的。我退休了,我还有老伴,有儿子,有孙子,我不能连累他们。"
"钱医生,您是医生,您有义务——"
"义务?"钱德明苦笑了一下,"小伙子,你太年轻了。义务能当饭吃吗?义务能保护我的家人吗?我跟你说这些,已经是冒了风险了。书面证词,我绝对不能写。你要是逼我,我就说我刚才说的都是胡说的,我记不清了。"
赵小满看着钱德明。这个老头,干了三十二年社区医生,退休了,本该安享晚年,但现在坐在自己家里,因为说了几句实话,吓得浑身发抖。
赵小满没有再逼他。他把本子合上,说:"钱医生,我理解您的顾虑。书面证词您可以不写,但我希望您记住今天说的话。如果以后需要您作证,我希望您能站出来。"
钱德明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把赵小满送到门口。
赵小满下楼的时候,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刚才拍的死亡证明照片,又看了看本子上记的七个名字。
七个人,身份不明,死因模糊,遗体未经公安备案就火化了。
这不是正常的死亡。
赵小满深吸了一口气,下楼,上车,发动引擎。他没有直接去殡仪馆,而是先开车去了县城北边的园丁小区。
李建国——那个身份证号被盗用的真人——就住在这里。赵小满在系统里查到了他的地址,三号楼一单元201。他想找到这个人,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证被人用了。
园丁小区是个老小区,教师家属院,六层板楼,没有电梯。赵小满爬了两层楼,敲了201的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。她看了看赵小满,问:"你找谁?"
"请问李建国在家吗?"赵小满掏出证件。
"你是警察?"老太太看了看证件,又看了看赵小满,"建国是我老伴,他在里屋呢。你找他啥事?"
"有点事想了解一下,能进去说吗?"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,把门打开了:"进来吧,地方小,别嫌乱。"
屋子里很干净,客厅里有一个旧沙发,一个电视柜,电视开着,在播戏曲频道。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,老太太喊了一声:"建国,有人找你,警察。"
里屋的门开了,一个老头走出来。他七十多岁,很瘦,背有点驼,脸上有很多皱纹,走路的时候扶着墙。他看了看赵小满,问:"警察同志,找我啥事?"
"李大爷,"赵小满说,"我想问一下,您的身份证有没有丢失过,或者借给别人用过?"
李建国想了想:"身份证?没丢过啊,一直在我身上。借给别人?没有,身份证哪能随便借人。"
"您最近有没有去办过什么业务,比如银行、社保、医保之类的?"
"没有,我腿脚不好,很少出门。"李建国说,"社保都是我老伴去办的。"
赵小满又问了几个问题,李建国都说不知道。他的身份证一直在身上,没有丢失过,也没有借给别人用过。他从来没听说过夕阳红养老院,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号被人用来开了死亡证明。
"警察同志,"李建国的老伴凑过来,脸上带着担忧,"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建国的身份证怎么了?"
"没什么大事,"赵小满笑了笑,"就是例行核查,您别担心。李大爷的身份证没问题,您收好就行。"
他又坐了一会儿,问了问李建国的身体状况,然后起身告辞。下楼的时候,他在想,李建国的身份证号是怎么泄露的?是养老院的人从哪里弄到的?是从社保系统里查的,还是从别的渠道买的?
他不知道,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本子上。
从园丁小区出来,赵小满看了看表,下午两点多了。他没吃饭,肚子咕咕叫,但他没心思吃。他开车去了殡仪馆。
殡仪馆在县城西郊,他找到火化登记处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管登记。赵小满说明来意,要查2020年到2024年,夕阳红养老院送来火化的无主人员记录。
女人翻了翻电脑,说:"我们这里的火化记录,需要家属或者单位提供死亡证明和身份证明。无主人员的话,需要派出所出具的证明。"
"如果没有派出所证明呢?"
"没有派出所证明,我们一般不给火化。"女人说,"但有时候,养老院直接把人送过来,说有死亡证明,是无主老人,我们也给火化了。这种情况不多,但有。"
"您能帮我查一下,夕阳红养老院这五年送来火化的记录吗?"
女人敲了一会儿键盘,然后说:"找到了。2020年到2024年,夕阳红养老院一共送来火化了23人,其中16人有家属签字,7人标注为'无主',由养老院负责人签字火化。"
"这7个无主人员,火化的时候有派出所证明吗?"
女人看了看电脑,摇了摇头:"没有。记录里只有死亡证明和养老院的签字,没有派出所的无主人员认定证明。"
"按规定,无主人员火化不是需要派出所证明吗?"
"是需要。"女人说,"但实际操作中,有时候养老院把人送过来,说急着火化,等不及派出所开证明,我们也就给火化了。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熟人介绍的,或者跟我们领导打过招呼,我们下面的人也不好拦。"
"夕阳红养老院跟你们领导熟?"
女人看了赵小满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敲键盘。
赵小满明白了。他没再追问,把信息记在本子上。
赵小满的心沉了下去。
七个人,死了,开了死亡证明,然后直接火化了。没有身份核实,没有公安备案,没有尸检。就像七滴水,落进了运河里,连个涟漪都没有。
"这7个人的骨灰呢?"赵小满问。
"无主人员的骨灰,我们一般保存三个月,三个月后无人认领,就深埋处理了。"女人说,"这7个人的骨灰,应该都已经深埋了。"
深埋了。
连骨灰都没了。
赵小满从殡仪馆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坐在车里,看着殡仪馆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七个名字。
赵桂英,82岁,心力衰竭。
李建国,78岁,自然死亡。
张秀莲,85岁,多器官功能衰竭。
王德福,73岁,心力衰竭。
刘兰英,80岁,自然死亡。
孙长顺,76岁,心力衰竭。
周桂芳,83岁,多器官功能衰竭。
七个人,五年,一个养老院,同一个医生,三种死因,没有身份,没有备案,没有骨灰。
赵小满掏出手机,给陈砺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,陈砺接了:"说。"
"陈队,我查完了。"赵小满的声音有些发紧,"夕阳红养老院近五年有7个无主老人死亡,死亡证明都是运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钱德明医生开的,死因只有三种——心力衰竭、自然死亡、多器官功能衰竭。七个人里五个没有身份证号,两个身份证号是假的。死亡之后,养老院直接联系殡仪馆火化了,没有经过公安备案,骨灰也已经深埋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钱德明呢?"陈砺问。
"退休了,我找到他家了。他承认有些证明是刘德海让开的,他没仔细核实。他还说,有一个叫赵桂英的老太太,死的时候胳膊上有条状淤青,像是被打的。但他拒绝出书面证词,怕刘德海报复。"
"赵桂英的入住记录呢?"
"我查了民政局的备案,赵桂英的登记年龄是82岁,但我在养老院的年检报告里看到,她2019年入住的时候登记的年龄是76岁。"
"差了六岁。"
"对。而且她的身份信息是'查无此人',入住的时候就没有身份证。"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赵小满能听到陈砺那边的风声,还有远处货船的柴油机声。
"陈队?"
"小满,"陈砺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"你把所有材料整理好,明天早上给我。"
"好。"
"还有,"陈砺顿了顿,"这件事先不要跟别人说,除了我和老周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"
"明白。"
挂了电话,赵小满坐在车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在钱德明家里,那个老头说的话——"那个淤青不像是摔的,是条状的,像是被人打的。"
一个82岁的老太太,胳膊上被打出条状淤青,然后死了,死因写着"心力衰竭"。
赵小满不敢再想下去。他发动引擎,车慢慢驶离了殡仪馆。后视镜里,那盏昏黄的路灯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打开车窗,冷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,他打了个寒颤。
回到局里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,只有值班室和刑侦大队的办公室还亮着。赵小满走进办公室,打开灯,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材料摊在桌子上。
死亡证明照片七张,民政局备案表一份,殡仪馆火化记录一份,钱德明的询问笔录(他自己记的),李建国的走访记录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白板,放在桌子上,用马克笔开始写。
中间写"夕阳红养老院 无主老人死亡案"。
左边写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下面写年龄、死亡日期、死因、身份状态。
右边写疑点:
1. 七人身份全部不实(5人无身份证号,1人盗用活人身份,1人编造身份证号)
2. 死因仅三种(心力衰竭×3,自然死亡×2,多器官功能衰竭×2)
3. 同一医生开具全部死亡证明(钱德明,已退休)
4. 钱德明承认未核实身份,承认赵桂英有被打迹象、王德福有捆绑痕迹
5. 七人遗体均未经公安备案直接火化
6. 骨灰已全部深埋,无任何物证留存
7. 赵桂英入住年龄76岁,死亡年龄82岁,相差6岁
他写完之后,退后一步,看着白板。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,像一张网,把七个老人的死亡罩在里面。
赵小满在警校的时候,学过怎么画关系图,怎么列疑点,怎么梳理证据链。但那都是课本上的,是模拟的。今天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调查链条——从民政局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从退休医生到殡仪馆,从身份证盗用者到火化记录,每一个环节都是他自己跑出来的。
他想起陈队说过的一句话:"办案子,就像拼图,你得一块一块地找,找齐了,图就出来了。"
今天,他找到了七块拼图。虽然图还没有完全出来,但他已经能看到轮廓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白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陈砺发了一条信息:"陈队,材料都整理好了,明天早上给你。"
发完信息,他把白板擦了,材料收进文件袋,锁在抽屉里。陈队说了,这件事先不要跟别人说。
他关了灯,走出办公楼。外面的风更大了,吹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他缩了缩脖子,往停车场走。
手机响了,是陈砺发来的信息,只有一句话:
"他们杀的不只是一个女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