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满是从民政局拿到的养老院死亡记录。
他一开始去的是夕阳红养老院,想直接调档案,但刘德海不在,副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笑眯眯地说"死亡记录属于内部档案,需要上级批准才能调阅"。赵小满掏出警官证,周副院长看了一眼,还是笑,说"警官同志,不是我们不配合,是真的有规定,您得先跟局里打个招呼,我们这边收到通知才能给您看"。
赵小满知道这是托词。他在警校学过,民办养老院的死亡记录不属于保密范畴,公安机关因办案需要可以直接调阅。但周副院长不松口,他也不能硬来——硬来反而打草惊蛇。
他站在养老院的接待室里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接待室很干净,墙上挂着一排奖状和合影,有刘德海和县里领导的合影,有"敬老文明号"的奖状,有"慈善先进个人"的证书。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,苹果和橘子,看起来很新鲜。一个护工从门口经过,看到赵小满,低头快走了几步,像是怕被问到什么。
赵小满注意到了那个护工的反应。他在警校学过,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会泄露真实情绪。那个护工的反应不是正常的——正常情况下,一个护工看到警察,最多是好奇地看一眼,不会低头快走。她在怕什么?
但他现在不能追上去问。他的目标是死亡记录,不是护工。他从养老院出来,站在门口想了想,给陈砺打了个电话。
"陈队,养老院不给调档案。"
"别跟他们纠缠。"陈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背景有风,"换个路子。死亡证明是医院开的,你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查。还有民政局,民办养老院每年要上报死亡人数,民政局有备案。"
"好,我马上去。"
挂了电话,赵小满站在养老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养老院的大门是铁艺的,刷着金色的漆,门头上挂着"夕阳红养老院"的牌子,红底金字,很气派。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坐在轮椅上,裹着毯子,一动不动,像几尊雕塑。
赵小满收回目光,上车,往民政局开。
他一边开车一边想,陈队就是陈队,遇到障碍不硬闯,绕个弯子就过去了。他自己就不行,刚才在养老院,差点跟周副院长吵起来。还是经验不够,得学。
赵小满坐在方科长的办公桌前,一份一份地翻。
夕阳红养老院2020年到2024年的死亡备案,一共报了23人。其中有家属的16人,死亡后由家属认领遗体,办理后事。剩下的7人,备案表上写着"无主"——没有家属,或者身份不明,或者家属失联。
赵小满把这7个人的信息抄在本子上,抄得很仔细,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。他在警校的时候,老师说过,办案子,细节决定成败,一个名字、一个日期、一个数字,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。他养成了习惯,凡是重要的信息,都亲手抄一遍,抄的时候脑子也在转。
一、赵桂英,女,登记年龄82岁,2021年3月17日死亡,死因"心力衰竭",身份信息"查无此人"。
二、李建国,男,78岁,2021年8月4日死亡,死因"自然死亡",身份信息"身份证遗失,家属失联"。
三、张秀莲,女,85岁,2022年1月12日死亡,死因"多器官功能衰竭",身份信息"查无此人"。
四、王德福,男,73岁,2022年6月28日死亡,死因"心力衰竭",身份信息"流浪人员,无身份证明"。
五、刘兰英,女,80岁,2023年2月9日死亡,死因"自然死亡",身份信息"查无此人"。
六、孙长顺,男,76岁,2023年9月15日死亡,死因"心力衰竭",身份信息"家属失联"。
七、周桂芳,女,83岁,2024年4月3日死亡,死因"多器官功能衰竭",身份信息"查无此人"。
抄完之后,赵小满看着这七行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在警校学过犯罪统计学,虽然只是一门选修课,但他记得老师讲过,正常的死亡数据,死因应该是分散的——心脑血管疾病、呼吸系统疾病、恶性肿瘤、意外事故、猝死,各种死因都有,呈正态分布。但这七个人,死因只有三种,而且全是"心力衰竭""自然死亡""多器官功能衰竭"这种模糊的、不需要详细检查的死因。
更可疑的是时间分布。七个人的死亡时间,分别在2021年3月、8月,2022年1月、6月,2023年2月、9月,2024年4月。差不多每隔半年就死一个,节奏太均匀了,均匀得不像是自然死亡,倒像是有计划的。
还有身份信息。七个人里,四个"查无此人",两个"家属失联",一个"流浪人员"。一个养老院,五年里收了七个身份不明的老人,这正常吗?赵小满知道,民办养老院收流浪老人和无主老人,是可以申请政府补贴的,每个月每人有几百到一千多不等的补贴。七个无主老人,五年下来,补贴不是个小数目。
如果这些老人根本不存在呢?如果是用虚假身份套取补贴呢?
但钱德明说他看到了遗体。如果遗体是真的,那这些人是真的死了。
赵小满的脑子在飞速转,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。他把本子合上,问方科长:"这些'无主老人',入住的时候有登记吗?身份信息是怎么核实的?"
方科长推了推眼镜:"按规定,入住的时候要核实身份,登记身份证号、户籍地、紧急联系人。但实际操作中,很多流浪人员和无主老人没有身份证,养老院就自己登记一下,报给民政局备案。民政局这边一般不会逐一核实,毕竟人手不够。"
"也就是说,养老院说这个人是谁,就是谁?"
"可以这么说。"方科长说,"除非有人举报,否则不会去查。"
赵小满点了点头,又问:"这些'无主老人',死亡之后遗体怎么处理的?"
方科长推了推眼镜:"按照规定,无主人员死亡后,由养老机构通知当地派出所,派出所核实身份后,出具死亡证明,然后由民政部门协调殡仪馆火化。但实际操作中……"
他顿了顿,说:"实际操作中,很多养老院嫌麻烦,就自己联系殡仪馆火化了,没经过派出所。民政局这边也没有强制要求必须公安备案,只是要求养老院上报死亡人数。"
"也就是说,这七个人的遗体,可能没有经过公安备案,就直接火化了?"
"有可能。"方科长说,"我不能确定,但这种情况在民办养老院里不少见。无主老人,没人追究,火化了就火化了,谁也不会去查。"
赵小满的心跳快了一些。他谢过方科长,从民政局出来,站在县政府大楼门口,掏出手机,给陈砺发了一条信息,把七个人的名单发了过去。
然后他去了运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。
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县城南边,一栋三层的小楼,门口挂着牌子,漆掉了一半。一楼是全科门诊,二楼是预防接种,三楼是行政办公。赵小满找到三楼的档案室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管档案,姓马。
赵小满说明来意,要查2020年到2024年的死亡证明存根,开具单位是运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死者是夕阳红养老院的老人。
马大姐翻了翻档案柜,找出一摞死亡证明存根,按年份排列。她把存根放在桌子上,说:"你自己翻吧,别弄乱了,翻完放回去。"
赵小满坐下来,一份一份地翻。
死亡证明是统一格式的,上面有死者姓名、性别、年龄、身份证号、死亡时间、死亡地点、死亡原因、医生签字、医院盖章。他翻得很快,重点找夕阳红养老院的。
翻了大约半个小时,他找到了。
七份死亡证明,对应民政局备案的七个人。开具时间和死亡时间一致,都是死亡当天或者第二天开具的。医生签字那一栏,七份证明上是同一个名字:钱德明。
钱德明。
赵小满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。他看了看死亡证明上的其他信息,一份一份地仔细看:
赵桂英的死亡证明上,年龄写的是82岁,身份证号那一栏是空的,死亡原因是"心力衰竭",死亡地点是"夕阳红养老院"。证明的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钱德明的手写备注:"既往有冠心病史,长期服药,突发心衰,抢救无效死亡。"
李建国的死亡证明上,年龄78岁,身份证号有,但赵小满后来查了,那个身份证号对应的是另一个人,一个还活着的人。死亡原因是"自然死亡",背面备注:"高龄,多器官功能退化,睡眠中离世。"
张秀莲的死亡证明上,年龄85岁,身份证号空的,死因"多器官功能衰竭",背面备注:"长期卧床,营养不良,肺部感染,多器官衰竭。"
王德福的,73岁,身份证号空的,死因"心力衰竭",背面备注:"流浪人员,既往病史不详,突发死亡。"
刘兰英的,80岁,身份证号空的,死因"自然死亡",背面备注:"高龄,无重大疾病史,自然离世。"
孙长顺的,76岁,身份证号有,但查无此人。死因"心力衰竭",背面备注:"既往有高血压心脏病史,突发心梗,抢救无效。"
周桂芳的,83岁,身份证号空的,死因"多器官功能衰竭",背面备注:"长期卧床,褥疮感染,多器官衰竭。"
七份证明,五个没有身份证号,两个身份证号是假的。死因只有三种。全是同一个医生开的。背面的备注也很有规律——要么是"突发心衰抢救无效",要么是"睡眠中离世",要么是"长期卧床多器官衰竭"。没有一份提到外伤,没有一份提到需要进一步检查,没有一份提到报警。
赵小满把七份死亡证明拍照存证,然后问马大姐:"钱德明医生在吗?我想找他了解点情况。"
马大姐摇了摇头:"老钱去年退休了,不在这干了。"
"退休了?你知道他住哪吗?"
"知道,他家在老城区,运河小区,三号楼二单元401。"马大姐说,"你找他干啥?他开的死亡证明有问题?"
"没什么,就是例行了解一下。"赵小满笑了笑,把死亡证明放回去,"谢谢你啊大姐。"
从档案室出来,赵小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查了一下那两个有身份证号的死者。李建国的身份证号,他输入系统查了一下,对应的是一个叫李建国的男人,1943年生,济水县人,但这个人现在还活着,住在县城北边的一个小区里,每个月还在领养老金。孙长顺的身份证号,系统里查无此人,号码是无效的。
两个身份证号,一个是盗用的,一个是编造的。
赵小满把手机收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在警校学过,盗用他人身份信息开具死亡证明,这本身就是违法的。如果这个人还活着,那他的身份被用来开了死亡证明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有人用一个活人的身份,给一个死人办了火化。而那个死人,是谁?
他不敢深想。
他又查了另外五个没有身份证号的死者名字,在户籍系统里搜了一遍。赵桂英,全县叫这个名字的有十几个,但年龄在80岁以上的,没有一个符合。张秀莲、刘兰英、周桂芳,同样查不到匹配的人。王德福是流浪人员,没有身份信息,查不到。
七个人,没有一个是真实存在的。
赵小满站在走廊里,手心出了汗。他在警校的时候,老师讲过一个案例,南方有个养老院,用虚假身份套取政府补贴,前后骗了几十万。但那个案例里,老人是真的,只是身份是假的——养老院把流浪人员收进来,编个名字,申请补贴,老人死了之后,再编个死因,火化了事。整个过程,没有一个环节是真实的。
夕阳红养老院,是不是也是这样?
七个无主老人,五年,每个月每人补贴按八百算,七年就是……赵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,七个人,平均住三年,每人每月八百,一共是二十多万。这还只是补贴,不算其他的。
但如果这些老人不是自然死亡呢?如果是被虐待致死,甚至是被故意害死的呢?
赵小满打了个寒颤。他不敢再想下去,但脑子控制不住地转。
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来,赵小满看了看表,上午十一点多。他没回局里,直接开车去了老城区的运河小区。
运河小区是个老小区,九十年代建的,六层板楼,没有电梯,墙皮剥落,楼道里堆着杂物和自行车。赵小满找到三号楼二单元,爬了四层楼,敲了401的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头探出头来。他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花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外面套了个马甲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不大,但很亮,带着一种警惕的神色。
"你找谁?"老头问。
"钱德明医生吗?"赵小满掏出证件,"我是济水县公安局的,姓赵,想找您了解点情况。"
钱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赵小满的证件,又看了看赵小满的脸,犹豫了几秒,然后把门打开了:"进来吧。"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很旧,地板是黄木的,磨得发亮。客厅里有一个旧沙发,一个电视柜,电视是老式的液晶,屏幕不大。阳台上种了几盆花,有君子兰,有吊兰,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,叶子黄了一半。
钱德明让赵小满在沙发上坐,给他倒了一杯水,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很直。
"你想了解什么?"钱德明问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"钱医生,您在运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了多少年?"
"三十二年。"钱德明说,"一九八五年参加工作,一直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去年退休。"
"您在工作期间,给夕阳红养老院的老人开过死亡证明吗?"
钱德明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,说:"开过。夕阳红养老院是我们中心的对口服务单位,他们那里有老人去世,一般都是我去开死亡证明。"
"近五年,您给夕阳红养老院开过多少份死亡证明?"
"具体多少份我记不清了。"钱德明说,"大概二十多份吧。"
"其中有七份,是'无主老人'的。"赵小满说,他把本子翻开,念出那七个名字,"赵桂英、李建国、张秀莲、王德福、刘兰英、孙长顺、周桂芳。这七个人的死亡证明,都是您开的,对吗?"
钱德明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然后说:"是我开的。"
"这七个人,身份信息都有问题。"赵小满说,"五个没有身份证号,两个身份证号是假的。您开死亡证明的时候,核实过他们的身份吗?"
钱德明沉默了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指节发白。
"钱医生?"
"我……"钱德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"我没有仔细核实。"
"为什么?"
钱德明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才说:"小伙子,你是刚参加工作吧?"
"去年刚分配的。"